第346章、有棗沒棗打三桿子
時間這麼一晃就來到了第二日,趙構昨晚上回到宮裡都已經凌晨了,加上天氣又熱,根本沒能睡上一個好覺,天蒙蒙亮還得起來上早朝。
所以今日趙構火氣很大……
他昨晚上不是答應林舟今日提一下稅制的問題麼,但這個事情怎麼說呢,他不太抱希望,因為昨晚上他思考了一下,這種小額免稅最大的問題在於一個偷和一個漏的問題。
最簡單的,假設一個商人,他每日的銷售額能有三十貫,那三十貫就得交稅,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把自己的鋪子拆分成五份六份呢?那等於是稅收直接腰斬了。
不對!
想到這裡趙構突然在龍椅上坐直了身子,腦子裡嗡的一聲冒出了三個字「推恩令」。
現在大宋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不是就是土地兼併和商賈越來越大?資源瘋狂的傾瀉在了他們的手中?
那些大商賈的根基是什麼?是集中,是壟斷,是一口吞下整條街的買賣。可這一拆,他們的攤子就散了,人手就分了。不需要三代四代,到兒子那一代,那些曾經能跟朝廷叫板的豪商巨賈,手裡頭還剩什麼?剩一堆零零碎碎的小門面,誰也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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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龍椅的扶手:「推恩令啊推恩令……當年漢武推恩令,削的是諸侯王的封地,今日林舟這小子的免稅法,削的是豪商賈的地盤。換個皮囊,骨子裡頭竟是同一套東西。」
他搖了搖頭,喟嘆一聲:「這小子……是真的會玩。」
那稅會不會少?
趙構默默算了筆帳,小販免稅了,他們便敢放手去做買賣,買賣做大了,人多了,貨多了,市面就活了。 市面一活,那些大鋪子大作坊的流水只會漲不會跌,大鋪子大作坊不能拆呀。他們交的稅,是定額的商稅,又不是按人頭算的。流水漲了,稅自然就漲了,而即便是漲了稅,營收多了,還是賺得更多了。
再說了,這些小販原本能交幾個稅?
一年到頭,能交上一貫半貫的都算勤快的。
可他們若是能活下來掙到錢,就能養活一家人,就能住得起房、吃得起飯、穿得起衣。
這些錢轉一圈,最後還不是回到那些大鋪子的帳上?回到大鋪子的帳上,不就是回到國庫的帳上?
趙構一拍扶手,站起身來:「欸,諸位愛卿,今日朕給你們算一筆帳,你們看看怎麼划算如何?」
當下趙構把自己剛才腦子裡過了一遍的東西跟台下群臣這麼一說,便開始了集思廣益。
而這個政策可就是昨日各個衙門的精英加上林舟一塊湊在一起琢磨出來的法子。
他們當然知道這樣會傷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不誇張的說這往遠的看,就是在拆地主豪強大商人的金庫去補貼窮鬼。
但這裡頭最關鍵的一個問題恰恰就是在扶持大規模的工業和手工業,因為這個免稅本質上是刺激消費流通嘛。
而前些日子他們剛剛乾了什麼?是不是跟著秦檜把田地換成了工坊?準備搞一場轟轟烈烈的農轉工?
這正愁沒啟動的政策,這一轉臉政策不就來了麼? 而且農轉工最大的問題就是在前期階段沒有訂單出不了貨,但稅卻一分都不能少,但這個政策一下來的話……
那就等於是變相扶持了最艱難的起步階段,一來一去看上去損失的只有國庫。
一時之間自然就是響應者眾,唯獨戶部尚書站出來拋出了反對意見。
老尚書崔榷聽完趙構那番話,面色沉沉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上前一步,拱手開口。
「官家,您方才所言,老臣聽著是條好路。無論是讓利與民,還是盤活市面,亦或是削豪商之勢,道理都對。可老臣在戶部幹了二十三年,見過太多好經被念歪的事。今日當著官家的面,老臣要斗膽潑一盆冷水。」
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聲沉勢足:「第一條,帳面上的窟窿誰來填?頭三月免租免稅,戶部至少少收三成商稅。這三個月里,各部軍餉,官吏的俸祿,河工的開銷,一樣都減不得。戶部帳上那點兒存銀,填不填得住這筆缺口?若是一時補不上,這罪過誰來擔?」
「第二,分拆鋪子防不勝防。您說大商賈會把大鋪拆成小鋪避稅,可這法令一出,他們拆得更快。原本一家綢緞莊,拆成五家,每家流水做低,明面上合規合法。到頭來大商賈還是大商賈,只是帳面上變成了五家小商戶。稅是少了,但人家財勢一分沒減。反倒是咱們還要多養五個衙門的人手去核查他們的帳目,人從何來?錢又從何來?」
「第三,地方官會不會藉機刮地皮?朝廷免稅,是讓利於民。可到了地方上,那些縣官胥吏會不會變著法子收管費茶錢?窮苦小販,大字不識幾個,被衙門口的人堵著要錢,他們敢不給?到頭來朝廷的恩惠落不進百姓口袋,倒是養肥了一幫蛀蟲。這事兒,戶部想管也管不過來。」
崔榷說完,拱手深深一揖:「老臣不是反對新政。新政好處甚多,老臣一一看在眼裡。但這三條隱患若不先做預防,只怕新政一開,利還沒見到,禍就先來了,請官家三思。」
啊擦嘞……
趙構聽完之後也是一隻手撐在腦袋上。
累了,毀滅吧。破宋真的是積重難返了,那是一點好擔待都沒法弄,怪不得子孫會罵,哪怕是一點好事都幹不成,生生逼著人擺爛。 但此刻,一個全程靜默之人卻突然站了出來,不是別人,正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被打壓而有些邊緣化的秦檜,秦老賊。
他站在那面上含笑,拱手朝趙構行禮:「官家,臣倒是覺得崔尚書有些杞人憂天。」
「秦相!你這話可不能亂說。」旁邊的崔尚書自然是不服氣:「既是秦相說我杞人憂天,倒不如還請相公指條明路。」
秦檜微微頷首,而後那鳳眼一挑,便是帶上了幾分猙獰殺氣:「天下無一面之銅錢,新舊之爭自慶曆新政之始便從未斷絕,若是不試試,豈知好壞?」
「若是壞了,天可就真塌了。」
「官家。」秦檜其實沒咋把這個崔尚書看在眼裡,他上前一步走:「臣倒是有個法子,當下城北不正有個初具規模的工坊麼,倒不如便讓那裡嘗試一番。」
「嗯?」
本來都萎靡的趙構一聽城北工坊的事,嗖的一下就支棱了起來:「咋個說?」
「據臣所知,那地方衣食住行皆有,規模還不算小。既是要試,便從那裡開始。只需在出口處設一道卡,配三個人,記錄每日出貨之數、進貨之人,登記其攤位鋪面,兩項一合,便知總數。從他那裡出的貨,零售之人便免稅,連試一月,合均常之數,便能得知究竟是賺是虧。若是皆大歡喜,便廣而告之,若是皆有出入,那只能量力而行。」
此話一出,滿堂靜默。
合理,而且非常老辣。
這他媽……就連趙構都不得不拍大腿誇獎一聲秦檜這個老賊是真的有點東西。 他不光繞開了戶部尚書擔心的問題,還解決了偷稅漏稅的核查難題,而最妙的地方,就是他選的是城北那個工坊區。
那個地方是誰的地盤?是林舟的地盤,也是秦檜自己投了錢的地方。
這地方本來就是秦檜農轉工的實驗田,他主動提出拿自己的地盤來試新政,既給皇帝送了台階,又給林舟送了政策紅利,還能藉機把這套優惠捏在自己手裡做槓桿。
這種神仙高手,難怪五千年歷史裡頭奸人何其多,但能排的上號的他能算一個。
既不駁戶部的面子,又給了皇帝一個可操作的辦法,還順手把自己的勢力範圍餵了一口,論政治手腕,這人確實有東西。
趙構這會兒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於是便抬頭詢問其他人,大伙兒一看這的確是最好的法子了呀,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了。
於是心一橫頭一點,這就算認下了。
秦檜見趙構點頭,便也默默後退,作為一個聰明人他顯然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姿態,只是把解決問題的方法拋出去,然後同意不同意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去,宣……」趙構開口卻立刻剎車:「罷了,晚些吧,那個混帳這會兒八成還沒起。」
「去,派個人盯著他,若是他醒了,立刻將他宣來。」
旁邊的大太監立刻點頭會意,匆匆而去。
朝會當下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自然就是散了,趙構一瘸一拐的回到了書房之中。 身邊的楊存中立刻上前:「官家,明日的第二輪,您還是退賽吧。」
「那不成。」趙構一拍桌子:「你看不起誰呢?對了,今日秦檜的法子,你覺得行不行?」
「官家,臣……不擅此道。還是等狀元郎來了再行判奪。」
趙構瞥了他一眼,倒也是無奈的嗤笑一聲:「你啊你啊,總是如此,從來不肯為我分憂。」
楊存中只是笑笑,而後便退到了一邊。
趙構則坐在那喃喃自語:「風雨飄搖啊……風雨飄搖……朕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