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卑鄙的商戰
該怎麼形容當下臨安城的熱鬧呢,大概就是如同一瓢涼水直接倒入了滾燙的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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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商品倒灌,讓百姓與商家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都經歷了一場風暴。
但這也不是沒出問題,那就是一部分商品衝擊到了原本那些固定賣家,這樣潑天的流量下,他們竟是一點都沒吃上。
這個事放誰身上能不著急?再者說了,能在臨安城裡當得起一聲大商賈的,後頭怎麼會沒有人呢?
眼看著著急,自然後頭的運作也就來了。
「相爺,這樣下去不成啊。」
正在秦檜面前說話的人,正是當下工部左侍郎,賈慶合。工部當下是被衝擊得最慘的一個部門,它跟戶部不同,臨安城很多的東西都是工部的鋪子在生產,幾十年了都沒出過問題,但當下這突然一手,這幾日整個臨安都在吃肉,他們工部連屎都沒撈著一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一樣,是鐵器農具這類家家戶戶都要用的東西。工部現在用的是匠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法子,那邊是水鍛機一壓一個準,成本差著好幾倍,質量還齊整,這仗沒法打。」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再一樣,是玻璃器,工部不是不能做,但做出來又貴又脆,那頭的玻璃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撒,我們就靠著這個填補一下工部的窟窿了。」
「還有那文牘雜項,工部印書造冊,講究的是體面規矩,成本高、周期長。聽說狀元郎那邊的書院已經用上活板印和機壓紙了,一本《齊民要術》的成本怕是壓到了咱們的二成以下……相爺,我們活不成了呀。」
他坐在那,臉皺得像是一朵菊花,一連三天了,他們別說賺錢,就連現在的成熟工匠都跑了大半,那工匠又不是徭役,想抓都抓不回來。
再這麼下去,工部的幾十個工坊怕是要完了。 「相爺,您開開嗓吧。若是真是沒法子,我們只能弄他了。」
說到這裡,正在喝茶的秦檜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眼神只是微微往上一翻,目光所及之處,便是一股殺氣瀰漫。
「相爺……」
秦檜不急不躁:「賈侍郎,你也是那靖康年的狀元,怎的能說出這等話來?有辱斯文。」
「相爺……」賈侍郎連忙躬身:「實在是下官心急如焚吶,當下工部的作坊不能停,停了爐子再點起來,我們虧得就連命都沒了。可若是這麼點下去,火耗虧空都頂不住了呀。」
秦檜聞言微微閉眼,稍稍調整身姿,拿腔拿調的說道:「技不如人,就想靠官帽子壓人,這叫蠢。」
他放下茶盞,語氣緩了幾分:「你若真想保住工部,不是來我這哭喪。你去書院找他談,看他那東西能不能賣,能不能租,能不能合夥。他吃肉,你喝湯,總比你連鍋都讓人砸了強。若他肯談,工部還能續命,若他不肯談,你便要想想法子,怎麼去與官家解釋來保住你這烏紗帽。」
賈侍郎垂首不言語,秦檜看到他那喪氣樣子冷哼一聲:「混帳東西,不思進取。十年前沈郎中便提過工部改制,當初你說什麼來著?」
賈侍郎垂頭:「工部自開國至今,已逾百年,向來如此。祖制不可輕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說完他還為自己找補:「下官當時覺得,工部吃的是官家飯,做的是官府單,走的是一條從沒斷過的老路。各州府的採買、禁軍的軍需、官署的桌椅案牘,年年都有定額,從來不愁銷路。沈郎中說要改制,下官心裡想的卻是,萬一改壞了,這責誰擔?」
「再者說,工部上下幾百號匠人,全都是幾十年的老手藝,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東西,結實耐用有規制。下官覺得這便是吃飯的本錢,外頭那些個新式工坊,鬧騰一陣也就散了,翻不起什麼浪來。」
「可誰知道……」 秦檜冷哼一聲,看到他那屎到皮燕子才急的德行,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事我沒法子,要麼你去求求他,要麼你就想法子把他按下去,莫要什麼事都來尋我,我的事也很多的。」
說到這裡,秦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賈侍郎吃了一肚子的憋,當下還吃了個逐客令,他只能默默的退出了相府。
回到工部之後,他自然也是大發脾氣。
他鐵青著一張臉,在屋裡踱步一陣,終究是忍不住了,開始指著外頭破口大罵。
「沈概!好一個沈概!」
「我呸!什麼東西!當年若不是本官提攜他入的工部行走,他能在翰林院混到今日?現在倒好,攀上高枝,便翻臉不認人了!」
「那些個東西,哪一樣不是工部玩剩下的?無非就是改了個模子,添了幾道工序,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本官在工部二十三年,什麼樣的爐子沒見過,什麼樣的鐵器沒摸過?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也配叫革新?也配叫本事?」
他越說越氣,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都跳了起來:「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白眼狼!」
他罵到這裡,氣都喘不勻了,端起旁邊侍從遞來的茶猛灌了一口,又啪地擱下,聲音陰沉了幾分:「去去去!去將那些個廢物都給喊過來!」
他手底下幾個郎中、給事中都到位之後,面對這暴怒的長官卻也是一個個都不敢做聲。
剛才在秦檜面前被訓得像是三孫子一般,如今在這幫下屬面前那又是活蹦亂跳了起來。 這給下頭幾個人給訓得喲,那叫一個生死不能。
「你們還想不想幹了?若是不干,有的是人干!當下替補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們整日在這裡尸位素餐,占著茅房不幹事!明日午時之前,若是想不出招來,都給我去治理淮河!」
治理淮河?想整死人就直說唄,現在黃河改淮了……那叫淮河麼?那他媽不就是黃河嗎?
幾個屬下這會兒也是沒招了,走出去之後互相一商量,時間緊任務重,那自然就沒法用常理來行動了。
於是……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林記工坊的東西吃壞人」與「狀元郎的黑心鐵鍋,炒菜炒到一半裂了口子,差點把我男人燙死」這兩件事幾乎同一時間便發生了。
消息傳得極快,幾乎是長了腿一樣在第二日上午就爬滿了整個臨安城之中。
「操?」
林舟得到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被做局了,媽的……林記工坊的鐵鍋裂口子?那他媽是鑄鐵!能讓它裂口子,咋的?自己在家煉鋼啊?
還有吃壞了人?吃啥玩意吃壞了人?軍糧又不外賣,剩下的不是初級農產品就是一些雞腿鴨腿油炸糕,這些玩意基本都是人家自己小攤位的產品,跟工坊有雞毛關係?
「唉,我們這是惹上人了。」
林舟聽到消息之後,他匆匆抹了把臉就往城裡趕,在路上的時候還跟幾個質檢科的人在那分析情況呢。 「我們現在正經出去的吃食就是泡筍,那泡筍怎麼會吃壞人,還有鐵鍋……那可更是無稽之談麼?」
幾個質檢員也都是理工腦袋,他們死活想不明白,工坊里是管理責任制,誰吃飽撐的拿自己飯碗甚至是腦袋開玩笑呢?
但這會兒林舟卻顯得不那麼焦急:「正常,你們這幫人哪見識過商戰的骯髒呢。」
「狀元郎,這下可是有理說不清了。」
「不會,先過去看看。以後這種事不會少,反正就我所知,市面上已經有假冒咱們的東西了。」
林舟帶著人趕到了西湖畔,一過去就看到有幾個人在那鬧事情,他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無非就是反覆強調自己就是在這裡買了林記工坊的東西,然後一個差點拉死一個差點燙死。
因為這裡的熱鬧,圍觀的人早已經是里三層外三層,林舟直接帶著人分開人群走了上前。
這會兒人群中就有人喊了起來:「狀元郎來了,看看他怎個說。」
林舟上前之後,有個女人立刻就開始坐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開始說昨日自己在這裡買了一罐林記的酸筍,回到家裡之後,爺們兒吃了幾口,一開始沒什麼,但後來便是上吐下瀉,若不是救治及時恐怕已經是撒手人寰。
反正形容之悽慘、過程之痛苦,簡直可以說是聽者傷心、聞者流淚……
而這邊在敘述,那頭卻還有人吵吵嚷嚷的拿著一個裂開兩半的鍋子在那討要說法,兩邊湊在一塊,只聽見嗡嗡嗡嗡的動靜,弄得林舟腦殼疼。
「行了!都安靜點,一個一個說。先說吃壞肚子的。」 林舟抬起手來,叫停了他們一窩蜂的喧鬧,然後便帶人來到了那潑婦一般的女人面前。
「你是說昨天晚上你家男人吃了我的酸筍之後,上吐下瀉差點死了?」
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們家就指望著他一個人幹活養家,他這一倒下,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麼活啊!狀元郎,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不能這樣欺負我們小老百姓啊!」
說到這裡,她又從身邊的籃子裡掏出那個已經開封的罐子,高高舉過頭頂:「大伙兒都看看!這就是我昨兒買的酸筍!罐子上的封條還在呢,上頭還有狀元郎工坊的印記!我要是冤枉了他,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可他要是真把這種吃死人的東西賣出來,那他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林舟,還是那副撒潑打滾的樣兒:「狀元郎,您要是真清白,您就當著大伙兒的面,嘗嘗這罐筍!您要是敢吃下去沒事,我二話不說,給您磕頭賠罪!」
「我嘗你媽呢。」林舟都氣笑了:「開了封的玩意,你這麼直眉楞眼的遞上來誰敢吃,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