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感受一下洪流吧!
殿中的群臣不知道林舟這句話代表著什麼,除了秦檜。
他知道會發生過什麼,因為他大概是第一個吃到制裁的人,當初在林舟還沒發展起來的時候,他的家門就叫人堵過。
一個馳騁官場數十載,見過十足大風大浪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見識到什麼叫無力。
稍有不慎就會演化成民變,接著整個臨安城都會被滾滾洪流淹沒,那天禁軍全體出動,殿前司、皇城司雙司聯合,但即便是如此那日還是狼狽不堪。
這可是紅線,任何人都不敢觸碰的紅線,可這放在他身上就不成立了,因為他不需要去煽動,甚至什麼都不用說,自然會有人出來為他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此刻秦檜的神情非常鎮定,與其他那些同僚緊張兮兮的樣子顯得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氣,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別人的身上,別說秦檜了,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有一萬種法子弄死他。
這叫什麼?這叫洗都沒法洗的妖言惑亂、聚眾謀反,但這個放在他身上就沒有任何效果了。
當下能夠握在手裡威脅他的人都已經不在臨安,這廝當下已經完全沒有了軟肋,總不至於抓著個婢子威脅他吧?
秦檜這會兒腦子在瘋狂運轉,很快就把林舟這一步一步的軌跡完全復刻了出來,當那些零碎的分支一點一點拼湊出完整的脈絡之後,饒是他也不得不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步驟十分清晰也十分簡單,就是一點一點想盡一切辦法把關鍵人物全部轉移出去,甚至就連那個假岳家軍都一個不留,剩下的要麼是一些無意義之人要麼就是一些雞零狗碎。
而回望那一步步走來的過程,甚至怎麼用示弱和裝憨來蒙蔽所有人的步驟都已經是清清楚楚。 曾經他最害怕最擔心也是秦檜能夠拿捏他的東西已經都被放跑了,如今……至少在大宋,他已然是無敵之人。
所以這時秦檜深呼吸一口,輕輕朝林舟作揖:「狀元郎神機妙算,秦某佩服,實在是佩服。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吶。」
「嗯?」
林舟轉過頭看著他:???
這會兒可就輪到林舟一腦袋問號了,秦檜這突然說什麼胡話呢?又是神機妙算又是英雄少年的,咋個意思?
而趙構也詫異地看向秦檜,也是好奇地盯著秦檜想要看看他到底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難不成又要開始一場智斗大會不成?
但直到宮門官兒和殿前司的人一起衝進來稟報的時候,秦檜都沒有再說半句話,倒是叫人一頭霧水。
「官家,外頭突然來了好多百姓,不知怎的就跟一個學子起了衝突,那老農說那才子踩死他家的雞,正要賠償。」
「而後呢?」趙構此刻有些莫名其妙:「雞?什麼雞?」
「就……嗯?」宮門官兒一愣,而後沉默片刻才開口道:「就咯咯咯咯的雞。」
「哦……這個雞啊,我還以為是雞呢。」趙構咂摸了一下嘴,然後瞪了一眼林舟,小聲罵道:「都是你!」
「不是……你有病吧!」林舟仰頭跟他對視:「什麼玩意就是我了?」 趙構沒有搭理他只是繼續問那宮門官:「而後呢?」
「而後就不知怎的廝打了起來,那讀書的小郎君將那老農推到了地上,而後外頭……外頭……」
還沒等他說完,宮外那沸騰之聲就傳了過來,林舟看了看表,點了點頭,而後往御桌的桌腿上一靠:「你最後現在下令出去維持秩序,不然最少死二十個。」
趙構哎喲了一聲,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拔腿就往外頭跑,而那文武百官自然也是跟著一起登上了宮牆。
這一上去,好傢夥……原本宮門外那些個嘴上喊著為生民立命的書生現在被一群拿著扁擔挑棍的追得到處跑,而且是四面八方都是人,追得那些個剛才還自恃鐵齒銅牙的人這會兒都開始撓宮門了。
可這宮門敢開?那開了可是要出大事的,殿前司死死頂住城門,甚至弓箭手都站滿了一排。
有些跑慢的那可叫一個慘烈無比,被追上就是一頓暴打,這種衝突烈度不高,但真的太過於悽慘了。
最恐怖的是人越打越多,不知道突然就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人來,甚至已經演變成了見到那些個穿著體面的就要揍一頓的程度。
「是你乾的?」趙構轉過頭盯著林舟的眼睛:「你這麼大能耐?」
「是雞。」林舟抱著胳膊聳了聳肩:「不對不對,都不算是雞,是積怨。」
說完他看了看表:「五分鐘哈,五分鐘之後,就會變成全城暴亂了,你還不下令?」
趙構聽完渾身一哆嗦,連忙下令禁軍出手。 很快,著甲的士兵跑步出現,生生在人流之中隔出了一道牆來,那些被追打的書生就這麼被保護在了裡頭,而外頭那些百姓卻是愈發的情緒激動。
「夠不夠膽?」林舟側過頭小聲問趙構:「你親自下去。」
趙構脖子一縮:「我……我嗎?」
「對啊,你。敢不敢?」
趙構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轉過身去不管楊存中和朝中各位臣工的央求和阻止,就這麼走出了宮門。
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哆嗦。
此時此刻,他趙德基感覺自己未來也能寫出一本回憶錄了,到時卷首就寫上一句「趙構的晚年是孤獨的……」。
多少年了,他再一次有勇氣如此面對這芸芸眾生,面對群情激奮的百姓,也第一次真切地面對著自己的江山。
他其實知道這裡頭必有林舟的攪合,但卻不是全都是他的攪合,這臨安城裡他沒有這般的能量,叫這些看著就滿臉樸實的百姓如此捨生忘死,他們的躁動不止是一隻雞一次推搡和一個巴掌,而是過往歲月中的無數隻雞與無數巴掌。
只不過這次人群里有人挑了頭,帶頭把乾柴與烈火堆到了一塊去。而此刻他也算是明白了方才為何林舟會憑空說上一句時間不多了,那不只是留給處理這次問題的時間不多了,同時也是留給大宋的時間不多了。
站在宮門處,他突然有些恍惚,回望一眼發現當初逼死岳飛的是他們,如今要逼走林舟的還是他們,同一批人同樣的法子。
只是好像對象不同了,守規矩的死了,不守規矩的差點他們連帶著皇帝都一起乾死…… 此刻趙構沉著臉,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最前面,這一瞬間他恍惚回到了十幾歲時第一次洞房的場景,手心腳心都是汗,心跳聲可以直接用耳朵聽見。
只是這次不同,躺在面前不再是玉體橫陳的美少女而是被打得出氣多進氣少的讀書人。
此刻再去責怪誰就沒有意義了,先把這一場騷亂擺平才是正道。
趙構深吸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下來:「今天這個事,朕既然出來了,就不能讓你們白來一趟,朕說三件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隻雞:「這隻雞,朕賠。你住哪個坊,哪個村,待會兒到殿前司去登記,朕按市價十倍賠你,君無戲言,自是說話算話。」
而後他又緩緩開口:「今天打人的,朕不追究。今天被打的,朕也不追究。兩邊都各退一步,誰要是再鬧,朕就按大宋律法辦,不管是誰,均無特例。」
他接著伸出第三根手指:「朕今日給你們一個保證。從今天起,登聞鼓隨時可以敲,朕隨時都接。但朕也把醜話說在前頭,敲了鼓,就得按規矩來。有理,朕給你撐腰,沒理,朕也不饒你。」
他說完,把袖子一甩,轉過身去:「都散了吧。回去跟街坊鄰居說一聲,朕今日站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都算數。」
他邁步往回走,走到宮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二十年了……朕才敢出來看你們一眼,是朕對不住你們,散了!楊存中!」
「末將在……」
「救人。」
百姓沒說什麼,默默地散開了,地上躺著的可不只是一兩個人,最少有十幾個人被打的是頭破血流,這些人被抬回宮去救治。 此時此刻林舟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個熟面孔,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而後其中之人立刻高聲喊了起來:「大伙兒聽官家的話,官家會給大夥一個公道!散了散了!」
隨著這一聲吆喝,宮門緩緩關上,那本來越聚越多的人也慢慢散了開來。
而這一下整個皇宮都顯得深沉無比,剛才趙構的三個保證,前兩個平平無奇,最後一條便就像是遲來的道歉。
同時也是一次變相的承諾,做不到……下一次被掀翻的就不是那幾個蠢蠢的士子了。
他回宮的路上想了很多,也有幾分責怪下頭人怎麼能讓工會辦起來,但仔細想想……大宋的惡瘡跟人家工會有什麼關係,若是不治遲早都是要爆開的。
回頭看了一眼林舟,還有一路跟在身後神態各異的官員,他壓低聲音問道:「滿意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林舟翻了個白眼:「我又什麼都沒幹。」
趙構一甩袖子:「你趕緊給我滾去北邊哈,再折騰下去要出大事。」
「你還欠我一個月皇帝呢。」
趙構狠狠瞪了他一眼:「在這肯定不成了,惹了這麼大的事,在臨安你是當不成了,去北邊你當個夠哈,到時候我給你下令,你全權代理。」
話還沒說完呢,楊存中快步跑了過來,他此刻一臉冷汗,呼哧帶喘,臉色也白得嚇人:「官家……死了四個。」
趙構腳步一頓,而後臉上的表情愈發的難看,他知道這個事沒法輕易解決了,要辦掉一大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