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長風破浪會有時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清晨時的晨讀把林舟從馬車上喚醒,撩開帘子發現外頭是小小的辛棄疾正在讀書,身邊則是他那爺爺辛贊正在舞劍,雖然老頭六十多,但體格子硬朗,一把單手繡劍舞得也算是可圈可點。

  兩人見林舟迷迷瞪瞪在車窗裡頭看他們,辛棄疾連忙抱拳躬身:「辛棄疾驚擾狀元郎了。」

  「欸,小孩,你沒字啊?」

  這時辛贊上前拱手笑道:「他自尚幼,還不及冠字的時候。」

  「哦。」林舟點了點頭:「你倆精神頭挺不錯啊。」

  辛贊連忙擺手道:「這些年舟車奔波早已習慣,每日晨間都帶著這孩子念念詩文,練練劍術。」

  

  林舟沒接話,只是盯著那個眼中尚且還清澈的辛棄疾,很難想像這小屁孩就是那個南宋最後一個猛漢的辛棄疾。

  「小孩。」林舟揚了揚下巴:「我給你個字啊。」

  辛棄疾一愣,回頭看向爺爺,但誰知辛贊連忙拍了拍他的後背:「快,跪下多謝文曲星。」

  說完那小辛棄疾哐就給林舟跪下了,用那帶著稚嫩的聲音呼喊道:「多謝狀元郎賜字。」

  林舟連忙抬手:「趕緊起來,我不喜歡人下跪。」  「那自是不同,有人下跪是為金銀財寶,有人下跪是為功名利祿,我今日跪了狀元郎只是為了長輩之誼。」

  好傢夥……這就是老式小孩的威能嗎?那可真的是太牛逼了一點,這說話比自己說話都好聽。

  「行了行了,起來吧。」

  說完林舟衝著旁邊另外一駕馬車上跑下來洗漱的程組喊道:「程組啊,辛棄疾的字是啥?」

  「不記得了,就記得個稼軒。」

  林舟點了點頭,轉過頭來:「那就稼軒吧。」

  辛贊一聽,臉上立刻便帶上了十足的感謝,因為方才兩人簡短的對話可以看出,他們一定是為了自家的孫兒取了很多個字,而其中最好的便是稼軒。

  仔細想想這個字的確也是好,稼軒稼軒,小屋農莊,安居樂業。

  若是在平常之中,乃平平無奇,可這亂世之上,安居樂業便是天下之宏願。

  天上文曲星所寄情,無風無雅,偏偏便是那舉世安國之心,而這心由情化字,轉到了那稚子孩童身上,自然便有了生生不息之意。

  好字,頂好的字。

  要不說狀元郎都是經世之才呢,當下一看,只是短短兩個字便已是彰顯無疑。  難怪如此灑脫無畏又是如此昂揚勵志。

  「稼軒,快,謝謝狀元郎。」

  「多謝狀元郎賜字,稼軒定不負狀元之思,此一生將以此字為命。」

  林舟眨巴著眼睛,臉上全是茫然:???

  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倒也覺得無所謂了,反正他們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又腦補了什麼東西出來,林舟雖然不怕丟人也喜歡追問問題,但真讓他去問個小孩,他也是拉不下這個臉的……

  誤會就誤會吧,反正也不是什麼不好的誤會。

  馬車隊繼續前進,林舟手上抱著個本子,上頭寫著路上可能遇到的問題。

  「老爺,你為何要在上頭寫上跳蚤、耗子這些東西啊?」

  鷹哥畢竟年紀小,總是調皮搗蛋的從後頭抱著林舟的脖子,這是她這個年紀的天性,但舟哥倒是不咋吃這一套,畢竟他有一個加拿大的朋友已經上過這個雷霆大當,一直到現在還在國營單位從事服裝設計工作。

  「這些啊,是咱們要解決的問題。」林舟用筆頭子拍了拍本子:「咱們這次要去的目的地是黃河以北,而且會召集很多流民和草原上的部族來幹活,那些人衛生習慣不好,會帶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這都是要解決的問題呀。」

  「這種小蟲子算得上什麼問題……老爺,你幫我把奶茶店再開起來嘛,好不好?」

  「小蟲子……」林舟仰起頭來:「小蟲子可不是小問題,這可都是大問題,越是到北方越是大問題,這東西一旦爆發,人就會成片成片的死掉了。」  「成片……可這只是小蟲子啊。」

  該怎麼跟她解釋呢,林舟雖然對內政不太懂,但他從小到大在市井裡可沒少聽過故事,南北方最大的問題各有不同,但都面臨一個同樣的問題。

  那就是瘟疫。

  區別就在於南方水網密集,經常爆發的傳染病是寄生蟲病、瘧疾等糞口傳播的疾病,而到了北方,那可就是鼠疫、布病、炭疽、蜱蟲病等等,南方規模大,北方致死高,反正都是不是啥好毛病。

  最關鍵的是這裡大部分的疾病都跟不好的衛生習慣有關,蒙古人的衛生習慣就別說了,可金人也沒見好到哪去啊……

  他們最終的目的地被金國實際控制了幾十年,金人之前是契丹……反正說白當地可能很大程度都已經脫離了農耕文明了。

  平時遊牧狀態時還好,人口密集程度並不高,所以一旦發生傳染病也不過就是一個部族在幾天之內突然消亡,然後很快他們的生態位就會被別的部族替代,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一種物競天擇了。

  然而這次他們過去之後,第一步就是重建農耕文明,而農耕文明的第一要素就是高度密集。

  而後續的工業要比農耕密度還高,這要是突然爆發一場傳染病,那可太帶派了,死神來了都不敢這麼拍……

  衛生習慣好辦,幾個強制性的法令就可以了,但那些跟人類共生同居了成千上萬年的小動物可咋整……

  這是昨天晚上林舟被跳蚤咬到睡不著時突然想到的東西。

  所以這些他是要帶回去解決的問題,用未來的辦法解決當下的問題,踩在巨人頭上抄答案永遠不會出問題。  「你莫要嘰嘰喳喳的煩老爺了。」

  萊萊把鷹哥拽到一邊來:「沒大沒小,老爺是治世的偉才,你問東問西若是打斷了老爺的思緒,打死你都不過分。」

  林舟抬起頭來:「那倒也不至於,就是過去之後要解決的問題,冬天過去大伙兒湊在一起取暖,老鼠跳蚤就不用避冬了,那就這麼讓它們活著,人會得病。」

  「原來如此……」鷹哥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老爺就是老爺,想得可真遠。」

  林舟只是笑了笑,這哪裡是想的遠,他那個腦子能遠到哪裡去呢,這分明就是從小的耳濡目染而已。

  但看著漂亮小妹兒閃爍著金光的崇拜眼神,他覺得自己不解釋的話,情緒價值更高一點。

  「程組,還有啥問題沒有?」

  林舟通過步話機詢問程組:「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啥?」

  「其實也沒啥了,到時候咱們到了那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爐子燒起來。山西別的沒有,就是煤多。」

  「山西的酒席也不入流呢。」林舟補充了一句:「楚團長說的。」

  「對咱們來說算不上好吃,可你真要讓他們都碳水管飽,他們能給你立生祠。」

  林舟呵呵一笑:「這也叫事?」  一路上林舟倒也是沒閒著,他只要cd一到就會回到自己那邊,一路上不斷的積攢各類藥物,從日常防治到淨水的玩意,不知不覺也積攢了一大堆。

  他倒是不覺得有什麼辛苦,反正自己的保障隊全程都跟著,自己的需求他們也都能滿足,甚至於他要是在這邊煩了都能跑回去玩兩天再回來。

  倒是程組就可憐了,他可是實打實的一路這麼跟著舟車勞頓,好不容易才抵達了汴梁城。

  從馬車上跳下來,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抬頭看了一眼汴梁城的城門。

  一個多月前離開時,這裡還冷清得像個大號的廢墟,街上稀稀拉拉幾個人影,鋪子關了一大半,連城牆根底下蹲著曬太陽的閒漢都沒幾個。

  現在再看,城門進出的隊伍排出去老長,牛車馬車驢車擠成一團,車把式扯著嗓子罵街,守門的士兵忙得腳不沾地。

  城門口貼了好幾張告示,旁邊圍了一圈人,有識字的在那扯著嗓門念,念一句底下嗡嗡一片議論。

  林舟湊過去聽了一耳朵,是在說新城區的戶籍登記和冬糧發放的事兒。

  進了城,變化就更明顯了,原先街道兩邊那些塌了半邊的破房子,有的正在修,有的已經蓋上了新瓦,商鋪門口掛出了布幌子,定居在此的人正在置辦過冬的物件。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雖然大部分還是面黃肌瘦、衣裳襤褸,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那叫一個死氣沉沉,現在至少有了點活人的光。

  他正站在路口東張西望,一個小販湊過來,手裡舉著個熱騰騰的炊餅,操著一口當地的方言:「這位官人,來一個不?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林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支起來的攤子,這一個多月前,這條街上別說賣炊餅的,連根雞毛都看不見。  「來兩個。」他掏出幾文錢遞過去,接過炊餅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心裡頭還挺舒坦。

  「汴梁已經開始長肉了。」林舟伸了個懶腰:「我都不敢想腰子他們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估計都破敗像鬼城了。」

  「是啊,猿神牛逼。」

  正在他跟程組嘀嘀咕咕聊天的時候,就見一個人從街上一路穿行而過,仔細一瞧不是陸游還能是誰。

  他竄到了林舟車隊的面前,二話不說撩起衣擺便朝他跪了下去,而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

  而後這才起身連話都來不及說,一直奔向後頭的馬車上將肚子已經老大的唐婉和老娘攙扶了下來,走回來時再次給林舟磕了一個。

  「咋?你磕頭上癮啊?」

  「方才那一拜,是拜哥哥賜我一家團圓。這一拜,是拜哥哥護我妻兒老小周全。一碼歸一碼。」

  林舟卻是滿臉不在乎的擺了擺手:「得了吧。」,說完他踮起腳看了看:「不是叫人過來認兒子了麼?他們人呢?」

  「所謂近鄉情更怯吧……那些兵士當下都有些忐忑,得到消息時都回家捯飭去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街上就湧來了一群漢子,上上下下能有數百人,他們完全沒有了那戰場上的果敢堅韌,當下看著都是畏首畏尾。

  走在他們最前頭的是小娥,這些日子沒見,她長高了一大截,當下是正經的大長腿少女了,身高少說得有一米七八的樣子,站直了比林舟矮不到哪去。  她站定在林舟面前,突然把手中的傢伙往地上一插,一個虎躍便跳上前去給她的好哥哥來了一個虎躍熊抱。

  「我還以為你要揍我呢……」

  小娥本來醞釀好久的情緒突然一下子就被他給逗樂了:「你又逗我……」

  兩人正說話之間,後頭馬車上的岳家軍遺孤也陸續地下了車,而跟在小娥身邊過來認親的將士,這會兒十分小心翼翼的上前辨認了起來。

  有些一眼就認出來的,那種父子、父女團聚的場面一下子便在人群里綻放了開來。

  而更多是一時半會認不出來的,就會在那仔細分辨,那些士兵會一個一個看過去,但凡有一丁點相似就會駐足許久。

  但孩子也就那麼多,不會每個人都匹配得上,於是便有人失而復得有人得而復失。

  「娥啊,你說咱們那些小崽子……會不會落單的?大人還能忍,小孩碰到這個場面真的是一輩子的噩夢。」

  「不會。」小娥抱著林舟小聲說道:「來之前大伙兒就已經說好了,不管能不能找見自家的子嗣也絕不讓同袍失望,即便是找不到也會認下一個來。」

  「那我就放心了。」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最前頭那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先邁出了步子,他走到一個健碩的老兵面前,仰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小聲問:「你……你是叫張二牛麼?」

  那老兵渾身一顫,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蹲下來,輕輕摸著已經長大許多的兒子的頭,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而後突然一把將男孩摟進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聲哭像是打開了閘門,後頭那些孩子和老兵們再也繃不住了,紛紛上前,有的憑著信物,有的憑著眉眼間的相似,有的什麼都不憑,只是看著對方就覺得像,然後就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而一旁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站在人群中間,周圍的老兵都看了一圈,卻是沒有一個停下來。

  她攥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眼看淚水便落了下來。

  這時候,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走上前來,他顯然也沒找到自家的孩子,於是他帶著幾分悵然的蹲在她面前,輕聲問:「你爹叫啥?」

  女孩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娘沒說,她只說我爹是岳家軍的。」

  那壯漢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有些發哽:「那往後,我就是你爹。行不?」

  女孩抬起頭,愣愣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了他懷裡。

  林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狠吸了一下鼻子,轉過頭對程組說:「媽的,這誰頂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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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有朋友來找我,陪他溜達了一圈耽誤了,今天就一章了,明天看看要是精力跟得上就補一章,要是沒有……嘿嘿,那就算了。反正這也算是大長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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