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想過爛,沒想過這麼爛


  還好這段路並不算遠,七天一轉眼也就到了,趕路倒也沒什麼事,而且也沒有什麼人膽敢去打劫這萬人大軍。

  只是沿途經過一些村莊時,那村口站著許多怯生生張望的目光,他們站在那些破敗的村莊前頭,雖然看著就知道活得並不好,但至少還活著,短暫的和平也帶給了他們一絲呼吸的可能。

  這些村莊的村口都立著一根掛著金國標識的飄子,他們的消息太滯後了,滯後到甚至都不知道金國已經離開很久了,也不知道這裡被蒙古人占領了很長一段時間,更不知道它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宋國的手中。

  那已經發白的飄子就這麼在太行山的山風就這麼掃過來,將它吹得呼呼作響。

  「這是到哪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那個地方。」程組側過頭小聲說道:「晉城地界。」

  林舟後退幾步看了看,只是他並沒有看到原本以為應該有的地標建築,四周圍都是光禿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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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要再往前一點才能到地方,這是外圍。」

  林舟輕輕點頭,而後也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行進,越往裡走他越詫異,因為不管是村子還是鎮子,他們經過的時候都是一片空的,哪怕有的屋子裡頭還冒著炊煙,可不管是敲門還是拜訪卻總是見不到一個人出來。

  要麼就是一些看著就皺巴巴活夠了的老頭兒,要麼就是一些缺胳膊斷腿坐在牆根路口,活著挺好但死了也行的那種人。

  「這是啥情況?咋都沒人呢?」

  林舟實在不想坐馬車了,進入山區之後,馬車的乘坐體驗實在是不好,倒不如直接下來用腳走著舒服。  隨著他一起走路的紅菱幽幽一聲嘆息:「兵災乃是災中之王,天下千百年,不搶不奪的軍隊寥寥無幾。百姓不盼打仗,因為一打仗起來,外國人掠,本國的軍爺也是不手軟的。」

  紅柳也是忙不迭的點頭道:「是的是的,我父親都帶兵掠過金國的百姓呢,當時沒有糧食了,只能縱兵去搶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林舟其實一直沒有見過真正的兵災,因為他的意識裡頭是被填充的士兵形象是另外一套模板,所以當他們把縱兵劫掠說得如此隨便時,的確是讓他有些驚訝。

  「所以他們看到當兵的就躲?」

  「對,要躲的。當地的百姓也分不出是誰的兵,這兵行如匪,家裡的財物本來就沒多少,沒了便沒了,若是家裡有女兒的叫這些兵匪給拿走了,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紅菱正解釋著呢,小娥騎著馬噠噠噠的就過來了:「紅菱姐說得沒錯,當年父親就嚴令禁止岳家軍掠劫百姓財物,但饒是岳家軍也是要用分田畝的條件才能穩得住,若是換成別家的士兵,不讓搶奪可是會譁變的。」

  「這個就離譜了。」林舟雙手叉腰抬望四周:「怎麼糟蹋成這樣。」

  他前幾年跟舅舅倒騰假古董的時候經常會來山西這邊跟一個姓陳的老闆做買賣,那個老闆雖然是個暴發戶,但為人熱情又豪爽,點名就要做工精良的假貨,擺在家裡又有面子又省錢,他一個人就給林舟留下了一個山西人精明又務實的印象。

  當時他跟著舅舅倆人在太原、大同、忻州、晉城、朔州這些地方來回流竄,陳老闆帶他們是各種場子都溜達過一圈,著實叫人是流連忘返。

  可當下這破落敗壞的地方,跟自己印象里那個紙醉金迷,車聲隆隆的山西真的是完全不一樣……

  前頭不到兩百里就到他的治所了,也就是兩天的路程,而這個靠近中原的地方都破敗成了這副樣子,可想而知裡頭會是怎樣的德行。

  「上路吧,這個事一時半會也沒法讓人相信咱們。」林舟嘆了口氣:「先到地方再說。」  而後他們自然就是不做停留了,也沒有了遊覽山水的心思,就這麼一路來到了。

  兵不進城,這倒也算是規矩,當他們抵達隆德府之後,大軍留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而林舟他們則直接前往那城中去看看情況。

  而當他站在隆德府城門口,看著眼前這片破敗的光景,硬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破城牆還在,但顯然已經風雨飄搖,整得一副破破爛爛的模樣。城門口連個守門的兵都沒有,只剩下幾個孩童在那破敗的城牆上你追我趕的調皮玩鬧。

  再往裡走了幾步,街上的景象比預想的還要慘,到處都是塌了半邊的房子,有的屋子只剩下幾根黑乎乎的木樑戳在那兒,像死人骨頭一般。

  路邊零星蹲著幾個曬太陽的,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看見他們這一大隊人馬進城,也沒什麼反應,就那麼呆呆地看著,若是遇到那些個瘋瘋癲癲的還會一邊朝他們哈哈大笑一邊嚷嚷著「又來咯又來咯」之類的話。

  「這比汴梁剛收復那會兒還慘啊。」小娥從後頭走上來,四下看了看,皺著眉頭說了一句。

  林舟沒接話,繼續往裡走,只是這越走心裡越涼。

  這地方哪像個城,分明就是個大型廢墟,街上別說商鋪了,連個像樣的攤子都沒有,偶爾能看到一兩家門口掛著破布帘子,也不知道是賣什麼的,裡頭的人也是半死不活的耷拉在那。

  城市的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子臭味,像是死水漚爛了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

  走到城中心時,這才總算看到了一處還算完整的院子,牌匾都是歪歪斜斜的掛在那寫著縣衙兩個字。

  小娥率先推門進去,裡頭空蕩蕩,哪還有辦事的人,只剩個老頭兒趴在案桌上打瞌睡。  「醒醒,嘿!醒醒。」林舟拍了拍桌子。

  老頭兒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趴下去,嘟囔了一句:「又來一波……這破地方有啥好搶的……沒了,都沒了。」

  「我不是來搶的。」林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我是新來的主官,這地方現在歸我管了。你是幹什麼的?」

  老頭兒一聽這話,總算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主官?就你?我乃是本縣的縣丞,本來只是個主簿,後來縣令跑了,縣丞也跑了,金人來了見我認識幾個字兒,就留下來讓我當個縣丞,可這縣令還沒來,蒙古人就來了……」

  「就我。」林舟懶得跟他掰扯,直接掏出趙構給的那份文書拍在桌上:「自己看。」

  老頭兒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看完之後又抬頭看了看林舟,表情複雜得很,最後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可算來了……這地方,再沒人管,就真成死城了。金人來了搶了一波,草原的蠻子來了,又搶了一波,城裡沒剩下幾個人了。」

  「還有多少人?」

  「在冊的不到兩萬,但實際上能有一萬就不錯了。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走不動的。要麼就是些個死了爹娘沒人要的苦孩子。」老頭兒伸出一根手指頭:「能幹活的男人,不超過一千。」

  林舟聽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二十二萬畝荒蕪了的田地,三千多戶,不到一萬人,能幹活的男人不到一千,他想過會很爛,但的確是沒想過這麼爛糟糟……

  他睜開眼,走到門口看著外頭灰撲撲的天和破破爛爛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程組說:「程組,咱們的爐子,啥時候能燒起來?」

  「只要基礎建設到位了,今天燒起來都行。」  「我來想辦法。」林舟轉過身,看向那個老頭兒:「老頭兒,你幫我辦點事。先把這城裡還活著的人,只要還能喘氣,不管是老的少的病的殘的,全都給我登記造冊,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名單。然後找幾個還能幹活的人,把城裡的水井全部清理一遍,該修的修,該挖的挖。然後把所有還能住人的房子統計出來,先把人聚一聚。」

  老頭兒愣了愣:「大人……你……你打算怎麼幹?」

  「怎麼幹?」林舟叉著腰笑了一聲,帶著十二分的無奈:「先把人穩住唄,不管怎麼的,這個冬得過下去。」

  這裡已經沒有招待他們的地方了,但凡有點錢的都跑了路,剩下的不過就是一群走投無路,只能困在這裡的窮人。

  他們就只能自己在縣衙里找了一間不那麼破爛的屋子,搬搬抬抬的弄了幾張桌子,在這裡開起了第一次北方振興動員會。

  這窗戶也是破的,連口熱水都沒得喝,環境可以說是極為惡劣。這次開會的主力是程組和完顏紅菱,他們一個對基本民生保障極為了解,一個對社會組織架構了如指掌。

  這也算是大金第一策論選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了,她終於在膩煩了當花瓶的日子裡體驗到了什麼叫男人才能有的快樂。

  「當下第一要務是先過冬,所有士兵就地轉為廂軍,而後先將當地商貿盤活,這地方理應是南北通商的重要渠道,哪怕並無物產,光是駐留餐飲都能賺上不少錢。」

  程組點了點頭:「煤!我要煤!大量的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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