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種熟悉的消毒水味
宿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沉重的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像是某種老舊關節被強行扭轉。
那扇隔絕了外面詭異光影的門一開，走廊里那種混合了塵土與霉味的空氣便涌了進來，瞬間沖淡了屋內那一絲死寂。蘇晴正合上那本厚重的《學生手冊》，手指在封皮冰涼的紋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抬起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門口。
先進來的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女生，戴著厚得像瓶底一樣的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衝鋒衣。她手裡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箱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沉悶而滯澀。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箱子拖進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水濡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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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也住這間。」
女生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神遊移不定，根本不敢和蘇晴對視，甚至不敢看向房間正中央那扇窗戶。她像是躲獵物一樣，迅速鑽進了靠門的下鋪，把自己連同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一起藏進了床簾的陰影里。
蘇晴微微頷首，並沒有多說什麼。這種溫吞甚至帶著幾分驚惶的性格，在這所學校里或許是一種生存策略——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企圖把自己變得透明。
但緊接著進來的第二個人，卻讓房間裡的空氣陡然變得鋒利起來。
「哎呀，這門怎麼這麼難推，後勤處真是該修修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個聲音高亢、帶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優越感的女生走了進來。她和前面的那個女生完全是兩個極端：身材高挑，燙著精緻的波浪卷，穿著剪裁得體的名牌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手裡提著那個貼滿了各種徽章的行李袋，腳步輕快有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脆響，每一下都像是要在人心頭上敲個釘子。
「你好呀！我是這間宿舍的室長，我叫趙雅。」
趙雅一進門，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就如同雷達一般，瞬間鎖定了坐在書桌前的蘇晴。她並沒有急著整理自己的東西，而是邁著優雅的步子徑直走到了蘇晴面前，臉上掛著熱情得讓人有些窒息的微笑。
那種熱情太刻意了，像是一張畫上去的面具，邊緣粘合的地方透著掩飾不住的審視。
「蘇晴是吧？我看過名單了。」趙雅自來熟地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麼秘密，「咱們這層樓就咱們這間是『混合間』，看來你也有些『特別』之處呢。」
蘇晴向後靠了靠，試圖拉開一點距離，但趙雅身上那股濃郁的香水味卻不依不饒地鑽進了她的鼻腔。那是那種市面上很難買到的昂貴香水，前調是馥郁的花香，但在這濃烈的花香之下，卻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刺鼻的味道。
蘇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股淡淡的、冰冷的消毒水味。
不同於醫院走廊里那種公開的刺鼻，這味道更像是停屍房或者某種無菌實驗室里特有的、帶著一種死寂氣息的潔淨。它和那個特招辦周副主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那種混合了權力的腐敗和對生命的極度冷漠後的味道。
記憶的畫面在大腦中一閃而過：周副主任那雙保養得當卻毫無溫度的手，還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蘇晴的手指在書桌下輕輕握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但她的臉上卻依然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新生模樣。
「室長說笑了，我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普通考進來的。」蘇晴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鄉下人的拘謹，「家裡都是農民，能考進來已經很慶幸了。」
「普通考進來的？」趙雅挑了挑眉，那雙畫著長睫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懷疑。她伸出一隻手，假裝親昵地幫蘇晴理了理桌上並不亂的書籍，「這就謙虛了。現在的普通考生，想要進這所學校可是難如登天。特別是咱們這個專業，對……呃，『身體素質』和『心理承受能力』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刻意在「身體素質」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趙雅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蘇晴的頸側和手腕處掃過，似乎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標記或者傷痕。
「我運氣比較好吧，蒙對了幾道題。」蘇晴低著頭，避開了她的視線，身體微微僵硬，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趙雅見狀，眼中的懷疑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篤定和憐憫。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直起腰，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晴。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趙雅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向中間那張空置的書桌。她從隨身攜帶的名牌包里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傳單，像發牌一樣隨手撒在桌上，「既然進來了，有些規矩不懂也正常。我是學生會文藝部的副部長，順便也負責幾個『特殊社團』的納新工作。」
她一邊整理著自己的化妝品，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蘇晴啊，我看你身體素質不錯，有沒有興趣參加一些課餘活動？對評優很有幫助的。」趙雅轉過身，手裡晃動著一張墨綠色的表格，「比如這個『野外生存研習社』，或者『急救互助小組』，這兩個社團可是咱們學校的王牌，只招收特長生。」
蘇晴抬眼，目光落在那張表格上。
那是一張「社團納新表」，墨綠色的底紋上印著金色的校徽，乍一看很正規。但在表格的最下方，蓋著的並不是學生會的圓形章，而是一個奇怪的、像是某種生物骨骼形狀的紅色印章。
那印章的形狀，和她在《學生手冊》某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的隱秘水印，有著某種詭異的呼應。
「這是什麼社團？聽起來……挺累人的。」蘇晴裝作不懂，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畏難。
「累是累了點，但是福利好啊。」趙雅笑得意味深長，她走近幾步，將那張納新表壓在了蘇晴手邊的《學生手冊》上，「而且，像你這樣『普通』進來的同學，如果不去這種社團鍍金，恐怕很難適應學校的生活環境。畢竟，有些東西在書本上是學不到的……得靠『手』去教。」
最後一句話，趙雅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她再次湊近蘇晴，那股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香水味，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蘇晴強忍著那種想要屏住呼吸的本能衝動，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老實的神色：「謝謝學姐提醒，我考慮一下。」
「行，慢慢考慮。」趙雅似乎對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很滿意，她拿起桌上的一面小鏡子照了照，確保自己的妝容完美無缺，「今晚要開新生班會，記得早點去。別迷路了，這晚上的走廊……可是有點長。」
說完，她拎起洗漱包，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出了宿舍，甚至還順手幫那個一直躲在床簾里的眼鏡女生把門關上了——雖然動作輕佻，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隨著門「咔噠」一聲關上，那個名叫趙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但這間宿舍里的氣壓卻並沒有隨之回升。
那個膽小的眼鏡女生依舊在床簾里瑟瑟發抖，聽不到一點動靜。
蘇晴坐在椅子上，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原本那種拘謹的姿態瞬間消散。她拿起那張墨綠色的納新表，指尖在「野外生存研習社」那幾個字上緩緩划過。
紙張挺括，紙質特殊，摸上去有一種類似皮膚的細微觸感。
她將表格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來的那股慘澹的天光看了看。在那詭異的綠色底紋中，她似乎看到了無數雙窺視的眼睛，正透過紙張的纖維，死死地盯著她。
這就是所謂的「下馬威」嗎？還是某種更深層的篩選？
蘇晴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殘留著趙雅留下的香水味，那股味道已經開始變質，逐漸顯露出了原本冰冷刺骨的消毒水氣息。
這股味道，在這座象牙塔里，恐怕比想像中還要無處不在。
她沒有扔掉那張表，而是將它摺疊好，夾進了《學生手冊》第84頁的摺疊層里。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既然這把鎖已經鎖上了，既然他們都想做那個拿刀的人，那她就不介意先看看，這把刀到底有多快。
桌角的陰影里，那隻黑色的甲蟲不知何時又爬了出來，靜靜地伏在那裡，觸鬚微微顫動，仿佛也在等待著什麼。蘇晴看都沒看它一眼，只是重新翻開了那本手冊，繼續閱讀那些荒謬而冰冷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