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一夜的風聲

  晚間十一點，整棟女生宿舍樓的燈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掐滅。

  黑暗瞬間湧來，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只有窗外路燈投進來的那一抹慘白，被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斑駁地鋪在水泥地上。宿舍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雖然已是初秋，但那種陰冷的濕氣卻順著地板縫隙往上鑽，像是無數細小的觸鬚，舔舐著人的腳踝。

  蘇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了下巴，呼吸放得極輕極緩。

  熄燈前，她將《學生手冊》壓在了枕頭底下，那張夾在書里的表格仿佛是一塊燙手的烙鐵，隔著枕芯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熱度。隔壁床鋪的女生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那是屬於不知情者的安然入睡，而蘇晴卻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口深井的井底，井口上方，正有無數雙眼睛窺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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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

  聲音起初很輕，夾雜在窗外樹葉的沙沙聲中，如果不仔細聽，很容易就會被忽略。蘇晴沒有動，她的手在被子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林凡教過她，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驚慌是恐懼的催化劑，一旦心跳加速，感官就會失真，判斷力也會隨之崩塌。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的節奏。吸氣——兩秒，屏息——兩秒，呼氣——四秒。隨著呼吸的平穩，周圍的世界仿佛在黑暗中慢了下來。耳鳴聲退去，遠處走廊里巡夜阿姨的腳步聲、水管里偶爾傳來的水流聲、甚至隔壁床鋪翻身時床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都清晰地在大腦中浮現。

  然後，她捕捉到了那個異樣的頻率。

  那不是風。風是流動的，是狂亂而無序的，但窗外的這個聲音，有著某種詭異的韻律，更像是……有人在有節奏地拍打著玻璃。

  「啪……啪……啪……」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深夜裡，卻像是敲在人的天靈蓋上。

  這裡可是四樓。

  蘇晴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她保持著平躺的姿勢，連眼球都沒有轉動，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扇半掩的窗簾上。風聲如果只是風聲，那它吹過窗框時應該是連續的呼嘯，或者樹葉撞擊玻璃的雜亂脆響。

  絕對不可能是這種沉悶而篤定的「啪、啪」聲。

  突然，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帶著空氣阻力的拍打，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滋——滋——」

  那是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細密、堅硬，帶著一種執拗的試探。蘇晴甚至能想像出那副畫面：窗外漆黑的虛空中，懸浮著什麼東西，正伸著蒼白枯瘦的手指，沿著窗框的邊緣，一下一下地刮著。指甲與玻璃接觸的瞬間，那種高頻的震動順著空氣傳導進來，激得蘇晴後背的一層冷汗瞬間炸開。

  是來找那個「表格」的嗎？還是說，這僅僅是某種歡迎儀式？

  恐懼如潮水般想要淹沒她，但蘇晴的心裡卻生出一股冷硬的怒意。她咬了咬牙，右手緩緩地從被窩裡探了出來，摸向枕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光芒讓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沒有解鎖屏幕去撥那個毫無意義的報警電話，在這個充滿規則的詭異校園裡，警察或許還沒到校門口就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而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滑動，點開了那個熟悉的頭像——那是林凡。

  沒有文字，沒有語音，甚至沒有震動提醒。她只發了一個定位。

  屏幕上代表著「發送成功」的勾號亮起又熄滅，房間再次陷入了絕對的黑暗。手機被她緊緊攥在手裡，成了此刻唯一的武器。

  窗外的刮擦聲似乎變得更加急促了。

  「滋滋滋——滋滋——」

  那聲音順著窗框移動，從左上角滑到了右下角，就像是某種未知的生物正在尋找一個入口，一個可以鑽進來吞噬鮮活的入口。蘇晴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透過窗簾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屋內。那視線不帶溫度，像是一條冰冷的蛇信子，舔舐著她的臉頰。

  時間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蘇晴一動不動，像是一具已經冷卻的屍體。她在等，也在賭。賭林凡看到了信息，賭那個一直站在暗處守護的人，不會讓這一夜成為她的忌日。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窗外的聲音突然停了。

  這種停頓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是正在播放的磁帶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那尖銳的刮擦聲戛然而止，連帶著周圍的風聲、樹葉聲都一併消失，整個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噪音更讓人毛骨悚然。

  蘇晴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但她依然沒有動。她在聽，聽有沒有任何後續的動靜。窗栓有沒有被撥動？玻璃有沒有出現裂紋？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股陰冷的寒意，似乎比剛才更濃重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剛才曾貼在玻璃上，帶走了最後一點溫度。

  又過了許久，久到蘇晴感覺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了，她才慢慢地、極其謹慎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的動作輕得像是一隻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扇窗戶。

  窗簾被她用一根手指輕輕挑開一條縫隙。

  借著窗外渾濁的路燈光，她看向窗台。那裡空蕩蕩的，沒有鬼影，沒有蒼白的手，只有一片夜色中的樹影搖曳。

  但蘇晴的目光凝固了。

  在窗台的邊緣，夾在鋁合金窗框和玻璃滑軌的縫隙里，插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羽毛。

  但它和蘇晴見過的任何鳥類羽毛都不同。它不是那種輕盈、柔軟、有著絨毛結構的質感，而是一整片硬硬的黑色物質，泛著一種類似於黑曜石般的冷硬光澤。它看起來更像是一片被削薄了的角質，或者是某種硬殼生物的甲殼碎片，邊緣鋒利，上面還殘留著幾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剛才刮擦玻璃時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屬於天空的飛鳥，這是屬於這片水泥森林裡的怪物。

  蘇晴沒有伸手去拿它。她只是靜靜地透過玻璃，看著那根黑色的羽毛，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它被留在這裡，像是一個簽名，又像是一個挑釁。

  林凡說得對，這地方確實是一個被鑽了洞的篩子。風聲不是風聲，那是它們在試探篩子的縫隙有多大。

  蘇晴鬆開窗簾，重新遮住了那根詭異的羽毛，也遮住了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她轉過身，握緊了手中的手機，屏幕並沒有新消息提示，但她知道，剛才那場無聲的對峙里，她並沒有輸。

  既然送來了見面禮，那以後的日子，恐怕就不會這麼安靜了。

  她走回床邊，在那片陰影中重新躺下，只是這一次，她將手伸到了枕頭下，握住了那本冰冷沉重的《學生手冊》，仿佛握住了一把匕首。

  長夜漫漫，風聲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