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一堂課是看眼色


  清晨的陽光穿過階梯教室巨大的落地窗,卻沒帶來多少暖意。光線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慘白的細線,像監獄的欄杆一樣投射在深褐色的木質桌面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發霉的味道,混合著昨晚那場似乎從未停歇的雨後的潮氣,令人呼吸不暢。

  蘇晴坐在教室的中後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學生手冊》硬質的封皮。這本手冊現在就像是她的護身符,雖然冰冷,卻至少能給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九點整,上課鈴準時響起。那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一聲沉悶的、類似於鐘擺撞擊的電子音,聽得人心頭一緊。

  厚重的講台後,一扇暗門無聲滑開。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邊眼鏡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兩道銳利的寒光,整個人像是一把剛剛打磨過的手術刀,精準、鋒利,且不帶感情。

  「我是你們的導論課教授,姓嚴。」他的聲音不大,但通過藏在教室各處的音響系統,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震顫,「在接下來的學期里,我將教給你們最重要的一課——如何在現代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嚴教授轉身,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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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像是有指甲在撓著蘇晴的神經。全班兩百多名學生鴉雀無聲,連呼吸聲似乎都被這壓抑的氛圍給壓了下去。

  「很多人告訴你們,大學是自由的殿堂。」嚴教授轉身,目光如探照燈一般掃過全場,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那是謊言。自由是混亂的根源,而規則,才是秩序的基石。」

  他開始講課,語速平緩,邏輯縝密。從社會契約論講到集體主義,從個體權利講到義務奉獻。初聽之下,這些理論高深莫測,甚至無懈可擊。但蘇晴越聽,眉頭鎖得越緊。

  這哪裡是在講社會學?這分明是在馴化。

  嚴教授的每一個論點都在不動聲色地剝離「人」的屬性,將個體貶低為集體這個龐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他強調「服從」是最高尚的美德,質疑是最低效的噪音。他的話語體系里構建了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但那個烏托邦沒有血肉,只有鋼筋鐵骨和冰冷的指令。

  蘇晴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筆尖用力得幾乎劃破紙張:他在夾帶私貨。這堂課不是教育,是篩選。

  就在這時,教室左前方的角落裡,一隻手舉了起來。

  那是一個男生,穿著白色的衛衣,看起來有些瘦弱,但眼神卻很清澈。在這死氣沉沉的課堂里,他的動作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刺破了灰色畫布的針。

  「教授。」男生站了起來,聲音有些顫抖,但音量足以讓全場聽見,「您剛才說,個體的意願在集體面前必須無條件讓步。可是,如果集體的決策是錯誤的呢?如果這種『邊界』的建立,本身就是對個體的侵害呢?」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嚴教授停下了講課。他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看著一隻不知死活撞上玻璃的蒼蠅。

  「這位同學,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嚴教授溫和地問道。

  「我叫趙……趙明。」男生下意識地回答。

  「很好,趙明同學。」嚴教授點了點頭,雙手撐在講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你提出了一個很典型的問題。這代表了你們這一代人普遍的病症——自以為是。」

  「可是……」趙明還想辯解。

  「沒有可是。」嚴教授打斷了他,聲音突然冷了幾分,「在規則面前,你的『可是』毫無價值。你質疑集體的決策,這意味著你把自己凌駕於集體之上。這種傲慢,就是我們必須要切除的『腫瘤』。」

  話音未落,教室後方的兩扇側門同時被推開。

  兩個身穿黑色制服、戴著耳麥的保安大步走了進來。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皮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他們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了趙明。

  全班死寂。所有人都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趙明顯然被這陣仗嚇懵了,他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課桌:「你們……要幹什麼?我只是提個問題……」

  「這裡沒有提問,只有服從。」嚴教授淡淡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真理,「把他的學生證收繳,帶去『矯正室』進行第一輪心理評估。我不希望在我的課堂上,再看到這種不懂規矩的『零件』。」

  兩名保安一左一右,像鉗子一樣夾住了趙明的手臂。

  「放開我!這是違法的!我要投訴你們!」趙明開始掙扎,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但在兩個強壯的保安面前,他的反抗顯得那樣蒼白無力。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向門口,白色的衛衣在黑色的制服中顯得格外刺眼。

  直到被拖出教室,趙明的喊聲還在走廊里迴蕩,但很快就被某種厚重的關門聲切斷了。

  教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課桌,仿佛那裡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蘇晴坐在人群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沒有低頭,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盯著講台上的嚴教授。

  嚴教授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推了推那副銀邊眼鏡。那個動作優雅、從容,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儀式感。

  他看著趙明消失的方向,又緩緩掃視全場,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掃工作。

  「剛才的小插曲,希望能讓大家對『邊界』有更直觀的理解。」嚴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在這個教室里,在這個學校里,甚至在未來你們要踏入的社會裡,學會『看眼色』比學會『思考』更重要。」

  「當集體不需要你發聲時,沉默就是你的本分。誰試圖打破這種沉默,誰就會像剛才那位同學一樣,成為被清理的噪音。」

  蘇晴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什麼突發事件。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嚴教授早就料到會有人提問,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是誰提問,他只需要一個「獵物」,一個用來殺雞儆猴的樣本。趙明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切入點,用來在這群新生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

  這堂課的內容不是「規則與邊界」,而是「服從與恐懼」。

  蘇晴看著嚴教授那雙在鏡片後閃爍著寒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林凡之前那句話的含義——這所學校不是象牙塔,而是一個巨大的篩子。

  第一堂課,篩網已經拉下來了。

  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那行「他在夾帶私貨」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這一次,她的手很穩,字跡鋒利如刀。

  趙明是第一個祭品。如果不學會演戲,下一個就是我。

  講台上,嚴教授繼續講課,PPT上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動,像是一張張張大的嘴,吞噬著教室里僅存的一點生氣。蘇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融入這死寂的氛圍,像周圍的人一樣,變成了一塊沉默的石頭。

  但在這沉默的表象下,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她記住了嚴教授推眼鏡的動作,記住了保安進門的時間,更記住了趙明被拖走時,全班所有人那種如釋重負又慶幸「死的不是我」的眼神。

  這就是這裡的規則。

  既然看懂了眼色,那就演好這場戲吧。蘇晴握緊了手中的筆,在這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中,她開始收斂自己的鋒芒,將那把刀藏進了袖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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