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告別
她不由得猜想,原主的各項技能,是不是全都刻在了身體本能里。
之後慢慢趕路,速度不快,卻比往常節省一半時間,很快抵達林家村。
村口村民一眼認出他們,立刻大聲呼喊,消息瞬間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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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活的村民紛紛圍上來,好奇打量馬匹,私下議論兩人日子變好。
有人暗自揣測發財,吳老當場開口,直言自己有錢,買匹馬不值一提。
村里人都清楚吳老脾氣火爆,沒人敢再多嘴,只能尷尬作罷。
大夥更關心她此行的去向和結果,接連追問有沒有找到黎大郎的遺體。
不等她回應,村民你一言我一語,說起這段時間一直擔心她,還特意派人打聽消息。
聽聞她失聯,村里不少人都十分掛念。
沈妤早已下驢,靜靜聽著眾人關心的話語,心裡格外溫暖。
她和黎二郎穿著素色衣裳,眾人都知道還在守孝,沒有多問。
被村民簇擁著往家走,她簡單說明行程,去到順其沒多久就遇上師父,一路上平安順利。
她坦言去過亂葬崗,可惜沒能找到哥哥的屍骨,大概率早已遭野獸糟蹋。
說著還刻意紅了眼眶,落下眼淚。
她感謝村民的掛念與幫忙,解釋這段時間在外散心,是師父擔心她和弟弟太過悲傷。
最後如實告知,這次回來是打算搬家離開,換個地方重新生活,好走出喪親的傷痛。
村民聽完全都十分意外,紛紛開口挽留。
大夥都念著黎大郎的恩情,承諾會好好照顧姐弟二人,勸她留在熟悉的村子,不要輕易遠走他鄉。
沈妤心裡清楚,林家村就是現實版的世外桃源,能一輩子待在這兒,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歸宿。
這裡山水環繞,花草遍地,有田地有河流,飛鳥游魚隨處可見,還有供孩子讀書的學堂。
更難得的是,村里人大都心地善良、懂得知恩圖報,就算偶爾有小摩擦,也都是些說開就好的小事,從不會記仇。
再加上黎大郎對全村有恩,她要是能在這安度一生,日子肯定安穩又舒心,這裡完全是她心裡最嚮往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跟著黎霄雲一行人離開,心裡滿是遺憾。
面對鄉親們的關心挽留,沈妤只能一一道謝,說自己已經打定了主意。
一旁的吳老滿臉不耐煩,覺得村民們太過吵鬧,恨不得直接想辦法把人趕走,村民們看他臉色不好,也慢慢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林美婷急匆匆地跑過來,一看到沈妤,就扶著門框激動大喊:「妤兒,真的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她眼眶通紅,眼淚在眼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周圍村民見狀,都識趣地紛紛離開,把空間留給這對好姐妹。
等院子裡沒人了,沈妤轉頭對黎二郎說:「二郎,你帶著禮物,跟你師伯去一趟學堂。」當初只跟梁老夫子請了半個月的假,沒想到一出去就是一個多月,老先生肯定既擔心又生氣。
可這次回去,就是徹底告別了,往後大概率再也見不到了。
畢竟跟著夫子讀過書,沈妤臨走前特意準備了禮物。
她心裡還暗自好笑,就算梁老夫子再生氣,也留不住黎朔州這個聰明學生,真要發脾氣,自有師父去應對,師父口才好,梁老夫子肯定說不過他,她還覺得有點可惜,不能親眼去看看這場景。
打發走黎二郎和吳老,沈妤立刻拉著林美婷進屋,笑著安撫:「婷兒,我聽說你哭了好多次,我這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嘛,你看我一點事都沒有。」說著還伸手幫她擦眼淚,原地轉了兩圈讓她放心。
林美婷再也忍不住,嗔怪著喊了句「你太沒良心了」,就抱著沈妤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念叨:「我天天做夢都夢見你出事,女孩子獨自出門本就不容易,你還帶著兩個孩子,我快擔心死了!對了,雅姐兒呢?你該不會把她丟下了吧?」
沈妤頓時愣住,無奈地說:「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雅姐兒有人照看,你別瞎操心。快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腫成核桃,不好看了。」她先掃了掃榻上的灰塵,拉著林美婷坐下。
林美婷攥著帕子,滿臉愁容地說:「好看有什麼用,我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沈妤察覺她情緒不對,連忙追問,林美婷沒再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哽咽著說:「妤兒,我要嫁人了。」
沈妤才離開一個月,林家就擅自給林美婷定了親事。
對方是順其縣藥材商的二兒子,家境不錯,和林大夫平時還有生意往來。
得知對方要娶妻,林大夫主動推薦了林美婷,還找藉口帶她去鎮上藥堂,讓藥材商假意看病相看,對方一眼就看中了林美婷,當場就定下了這門親事。
外人都覺得這是門好婚事,男方家境殷實,小伙子一表人才,還精通家裡的生意。
林美婷的父母和奶奶都開心得不得了,收了厚重聘禮,很快把婚期定在了十月,唯獨林美婷自己滿心抗拒,她根本不想嫁人。
在這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女子根本沒法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沈妤作為外人,也沒法插手,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慰。
隨後她從懷裡掏出一支髮簪,插在林美婷頭上:「這是我在順其特意給你買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那是一支做工精緻、顏色鮮亮的蝴蝶髮簪,從沒出過山青鎮的林美婷一眼就喜歡上了,緊緊攥在懷裡道謝。
沈妤看著她心情稍緩,抱著她輕聲說:「好姐妹一場,我很遺憾不能送你出嫁,因為我要離開山青了。」
這話讓林美婷又哭了一場,離開時眼睛真的腫成了核桃。
沈妤這次回來,除了收拾行李,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買下林家的這間祖屋。
房子雖然破舊,但她願意出二十兩銀子,十五兩是房款,這個價格遠高於房子本身價值,剩下五兩,是償還當初林家幫她辦路引墊付的錢。
之前她把錢還回去,林家又悄悄塞給了她,這次便用這個方式還清。
林二得知後,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二十兩銀子足夠蓋四間新房,能賣掉破屋子簡直是撿了便宜。
他沒通知林大夫,只跟老母親商量後,立刻找來村長,和沈妤簽好了房屋買賣文書。
沈妤收好房契,只要去鎮上相關部門蓋完章,這套院子就徹底歸她所有了。
她自己都沒想到,會一口氣花二十兩銀子買下這兩間舊房,心裡只覺得辦成了一件大事。
好在這件事總算落定,她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家裡原先養著四隻雞,當初土匪進村時,黎二郎明明怕尖嘴家禽,還是硬著頭皮把雞和一筐雞蛋藏進灶膛,這才讓四隻雞都活了下來。
沈妤外出這段時間,一直把雞託付給郭嫂子幫忙照看。
這次回來,她只拿回兩隻雞和十幾個原本剩下的雞蛋,其餘的雞和新下的蛋,全都送給了郭嫂子。
家裡還剩不少米麵糧油,這些東西放不住,天一熱就容易生蟲,沈妤把糧食都捆好掛在驢背上,鍋碗瓢盆之類的器具全都沒帶。
被褥只收拾了幾床帶走,屋裡還留了一套夠用的。
過來幫忙的郭嫂子看了很疑惑,開口問她:「妹子,你們都要搬走了,怎麼還留著這些東西?難不成以後還打算回來?」
「我還聽說你把這房子買下來了,也是,如今世道越來越亂,去哪過日子都不容易,給自己留條後路總歸是好的,要是真有回來的那天,嫂子第一個歡迎你。」
郭嫂子性子熱心善良,從沈妤剛搬來就一直照顧她,這份心意她一直記在心裡。
沈妤遲疑了片刻,緊緊握著郭嫂子的手說:「嫂子,其實我買這房子,不是給自己留的。」
「我有個朋友遇上難處,沒地方可去,我想把這房子留給她,要是她願意來林家村住,麻煩你平時多幫襯照看一下。」
郭嫂子聽完滿臉震驚,怎麼也沒想到,她花這麼多銀子買房,竟是為了送給朋友。
心裡忍不住嘀咕,這姑娘該不會是受了黎大郎離世的刺激,才做出這般舉動,還是說手裡突然有了錢財,才這麼大方。
再想想剛才沈妤送的雞和雞蛋,郭嫂子心裡越發感念她的善良,當即笑著答應:「你放心,這事包在嫂子身上,我一定幫你多照看她。」
沈妤連忙道謝,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郭嫂子笑著打趣,看著她不住感嘆:「你現在越來越端莊,言行舉止比城裡的千金小姐還體面。」
沈妤笑著回:「嫂子難不成還見過真正的大家閨秀?」
「沒見過也總聽過,在我心裡,你就跟仙女一樣好看。」郭嫂子說著又嘆了口氣,「可惜了,我原本還盼著你和黎大郎成親,如今他走了,你往後可怎麼辦啊?」
沈妤心裡一驚,原來村裡的人早就默認她和黎霄雲會在一起。
她還沒來得及裝出難過的樣子,郭嫂子又接著說:「不過好在你師父回來了,往後他也能幫你拿主意。」
沈妤無奈笑了笑,在這個年代,女子凡事都要靠家中長輩做主,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兩人閒聊了一會,郭嫂子突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你還記得蔣強的娘嗎?就是蔣家老四媳婦,她找了個上門丈夫!就是性子比以前更潑辣了,旁人都不好跟她相處。」
沈妤聽了也很意外,蔣家四媳婦本是外鄉人,投奔姐姐才在林家村安家,在當時,寡婦招上門女婿,實在是很大膽的做法。
不過當朝律法並不禁止寡婦改嫁,她無父無母,婆家也不管,自然能自己決定婚事。
沈妤反倒很佩服她,沒有被遭遇的變故打垮,反而主動改變生活,有了新的歸宿,也能少被旁人說閒話。
郭嫂子聊夠了家長里短,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這邊郭嫂子剛走,黎二郎和吳老就回來了。
吳老昂首挺胸,一臉打贏了官司的得意模樣,黎二郎卻垂著頭,滿臉悶悶不樂。
沈妤一看就知道,兩人在學堂肯定和梁夫子吵了一架,而且師父占了上風。
她走上前,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問:「二郎,怎麼一臉不開心?是捨不得學堂的夫子嗎?」
黎二郎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抬頭對沈妤說:「姐姐,夫子雖然古板固執,但學問好,對學生也上心,也很看重我,我心裡都清楚。」
「剛才我和師伯去學堂,夫子把我狠狠罵了一頓,說我不守約定、驕傲自滿,我都默默受著了。可師伯非要跟夫子理論,說我們不是來認錯的,就是來退學辭行的,以後都不會再來了,還說夫子再罵下去,以後連見都見不到我,讓夫子好好跟我說話。」
說著,黎二郎還擦了擦頭上的汗。
沈妤強忍著笑意,接著問:「後來怎麼樣了?」
黎二郎長嘆了一口氣。
「後來,夫子當場就愣住了。他結結巴巴過了好半天,才問我們家裡人是怎麼回事,幹嘛非要折騰他讀書……」
「師伯就跟他講,古時候的聖人孟母,為了兒子求學都搬了三次家。我們普通人,為了找個好老師好學堂,稍微折騰一下又算什麼。夫子當場就被氣黑了臉……」
沈妤腦補了下那場面,又想笑,心裡也對梁老夫子生出幾分同情。
果然是師父,從來不給人留面子。
夫子這次肯定氣壞了。
雖說以前自己沒少挨他的罵,但這會兒反倒覺得他挺可憐。
畢竟,夫子是真心實意看重黎二郎。
不過師父這話確實沒毛病。
梁夫子學問是有,但太迂腐了,實在不適合再教下去。
沈妤甚至擔心,他那套老思想會不會帶壞二郎。
就算不是現在要搬家,她也打算找機會和黎霄雲商量,給二郎換個地方上學。
吳老看沈妤沒意見,頓時得意極了。
「那老東西一張嘴沒句好聽的,聽著就心煩!他要是一開始好好說話,我也不至於這樣。」
沈妤心想:師父,沒當上大文豪真是屈才了。擱在現代,絕對是個頂級辯論手。
黎二郎不是怪師父,只是梁夫子是他正式拜的第一位老師,心裡還是捨不得的。
「我走的時候,看見夫子背過身好像在抹眼淚。」
沈妤聽了這話,心裡也挺難受。
看二郎垮著張臉,她放軟聲音問:「有沒有好好跟夫子告別?給他磕頭了嗎?」
二郎點點頭:「拜過了。」
沈妤也點了點頭。
「那就好。二郎,人生就是這樣,聚散無常。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咱們總會再見面的,你心裡得有數。」
二郎七歲前,眼裡只有青山、哥哥和妹妹。
自從沈妤出現後,他認識了更多的人,見了更多的事。
見識從淺到深,心性從冷到熱。
從對周圍處處防備,慢慢變得懂人情、知冷暖……
二郎對現在的自己有點迷茫,卻一點都不排斥。
沒錯。
江湖很大,人生很長,後會有期。
離開林家村那天,林雄和林飛來送行。
「吳老,女娘,二郎。」
「村長和林慶哥他們讓我們來送送你們。這是大夥給大郎君湊的香火錢,拜託你們回去後,在他墳前替大家一併燒給他。」
林飛遞過來一個籃子。
裡面裝滿了香燭紙錢。沈妤本不好意思想推辭,吳老卻一把接了過去。
吳老樂呵呵地說:「好!我們回去馬上就給黎大郎燒過去!」
沈妤:……
師父,真不用這麼較真。
沈妤連忙說:「這怎麼好意思,真的不用……」
林雄打斷她的客氣:「使得使得!沈女娘,當初要不是大郎君捨命相護,咱們村可能就剩老弱病殘了。」
「是啊女娘,隔壁村子的慘狀我們都看在眼裡。大郎君是咱們村的大恩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以後清明,大家都會給他燒香祭拜的,你們放心。」
說著,兩個人眼眶都紅了。
看得出來,黎霄雲在他們心裡是真英雄。
沈妤:……
有點感慨,人還活著,卻要被活著的人準備祭拜。
這福氣,她不知自己能否擔得起。
林雄又說:「以後你們想回來,隨時都可以!這裡永遠是你們的家!」
沈妤被這份熱情感動了。
師父既然收下了,沈妤也記掛著兩人的幫助,便深深一揖:「多謝兩位大哥,也多謝大家掛念家兄。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送走林雄和林飛,三人牽著馱滿行李的馬和驢,往回趕路。
來時騎馬騎驢,回去改成了步行。
不過走慣了路,一路上說說笑笑看春景,倒也不覺得累。
三人一路聊著天,很快上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