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宴席


  雅娘這潑辣性子,什麼時候學會害羞了?

  怎麼一提姚白就炸毛?

  可轉念一想,最近雅娘出門不都是楊虎跟著嗎?

  姚白那大哥……

  啥時候跟她搭上茬了?

  沈妤摩挲著下巴,本想讓自己別瞎操心,可嘴角就是壓不下去。

  雅娘以前那是遇人不淑,吃了大虧,如今剛把心思放在事業上。要是真能枯木逢春,跟姚白湊成一對,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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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姚白那身子骨……

  這幾個月毒發是少了,可那癲症還得天天喝苦湯藥壓著,這輩子怕是都離不開藥罐子了。

  雅娘要是知曉了底細,還肯往下跳嗎?

  再者,姚大哥自個兒心裡又是怎麼琢磨的?

  唉,八成是自己想多了,興許雅娘根本就沒那意思,純粹是害臊呢?

  不管了,得找個由頭,好好探探這丫頭的口風。

  當晚,黎霄雲回府,一進門就像只大貓似的悄沒聲息湊到沈妤身邊。

  她正捏著針線縫香囊,嚇得手一抖。

  「有眉目了,林娘子那堂兄有著落了。不過,壓根不在刑部當差。」黎霄雲壓低嗓音,帶著一絲戲謔。

  沈妤指尖一顫,針差點扎進肉里,抬頭錯愕道:「啥玩意兒?那敢情是在哪兒高就?」

  黎霄雲眼底閃過一絲幽光,逗她道:「保准你想破腦袋也想不著。賭不賭?」

  沈妤心裡「咯噔」一下,蹦出個離譜的念頭:「不、不會是……宮裡那位……公公吧?」

  「呸!」黎霄雲屈起手指,結結實實給她腦門上來了一個栗暴,「胡咧咧啥呢!再給你透個底,如今這滿朝文武,誰說話最管用?」

  沈妤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勤……勤王?」

  那個權傾朝野、連太后和小皇帝見了他都得矮半截的攝政王?

  這世上,還能有誰?

  黎霄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眸色沉沉,一字一頓道:「這人,深得很,絕不是池子裡能養住的魚。」

  黎霄雲眼下掛的這個總旗名頭,乍一聽挺唬人,扒開一看也就是個正七品的小官兒。

  可他心裡門清,自己這出身,能得柳岩先賞識,硬是撈進北鎮撫司這龍潭虎穴里混飯吃,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上頭那位鎮撫大人是從四品,掐死他跟捏死只螞蟻沒區別,這壽宴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得領著老婆孩子去走一遭。

  黎霄雲揉了揉眉心,嗓音低啞:「妤兒,這次怕是要讓你受氣了。」

  沈妤正撥弄著炭盆里的橘子,聞言「噗嗤」一笑:「受氣?瞧你說的,咱家老爺就這芝麻綠豆大的官兒,我又沒在大戶圈子裡掛過號,誰認得我是誰?到時候我就抱著婭兒貓在犄角旮旯,悶頭乾飯,別人眼皮子都懶得往咱這兒抬。」

  黎霄雲看著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心裡卻酸溜溜的。

  他太懂這京城的風氣了,妻子雖是內宅婦人,可沒了親娘撐腰,在這吃人的宅門裡長大的,見識過的腌臢事比他在詔獄見的血還多。

  他自己小時候隨母親回京,也沒少見過那些夫人奶奶們,一個個面上笑得像菩薩,背地裡捧高踩低的嘴臉比刀子還利。

  他們這對小門小戶,在那些眼高於頂的人眼裡,那就是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一想到這,他心裡就跟堵了塊石頭似的,攥了攥拳:「放心,有我在,斷不會讓人輕慢了你。」

  話音剛落,他盯著棋盤一愣,苦笑著把棋子一扔:「嘿,這局又栽了!娘子這棋藝,果然跟四哥夸的一樣,是箇中高手,為夫甘拜下風。」

  提到逝去的黎四郎,兩人眼神都軟了幾分,那是藏在心底的一份念想。

  沈妤眉眼彎彎,學著男人的樣子拱了拱手,調侃道:「夫君承讓啦,怎麼,再來一局?我讓你三子?」

  「來就來!」黎霄雲一把攬過她的肩,笑聲爽朗。

  眨眼就到了柳家老夫人的壽辰。

  黎霄雲天不亮就去錦衣衛點了個卯,緊趕慢趕回府接人。

  一進門,就見沈妤抖開一件玄色長袍等著他:「趕緊的,把這身飛魚服換了,今天是去蹭吃蹭喝,不是去拿人,穿那麼扎眼乾嘛。」

  黎霄雲從善如流地脫了外袍,換上那件繡著暗銀雲紋的厚實長袍,暖和又體面。

  再看婭兒,穿著粉嘟嘟的夾棉小襖,髮髻上插著顫巍巍的珠花步搖,腳上一雙綢面小靴,精緻得像是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哪還有半點剛從鄉下來的土氣?

  旁邊的黎二郎也是個招眼的,才八歲,那通身的氣派和眉眼,活脫脫就是個小黎霄雲。

  夫妻倆站一塊,那顏值簡直是把旁人的眼球都給吸走了。

  這一家四口剛在麒麟巷口一下馬車,周圍等候的賓客眼神立馬就不對了。

  「哎,瞧那邊,那是哪家的爺?」

  「沒見過啊,瞧著面生得很,許是新晉的勛貴子弟?」

  「模樣是真板正,那小娘子也是絕色……嘖,可惜那小女娃搶眼得很。」

  「看啥呢?人家有正頭娘子陪著,你就別瞎琢磨了。」

  有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女眷撇撇嘴,酸溜溜地壓低聲音:「有娘子又怎樣?男人嘛,新鮮勁兒一過,還不就是那樣?指不定哪天就厭了。」

  旁邊另一人推了她一把,笑罵道:「喲,那你這是想給人做填房妾室?也不拿鏡子照照!」

  「呸!你才去做妾!德行!」

  沈妤聽得嘴角直抽,這幫人說話怎麼一點遮掩都沒有?

  她無奈地撞了下黎霄雲的胳膊,哼道:「聽見沒?才出門多大一會兒,就有人惦記著給你塞妾室了!」

  說著,還泄憤似的在他腰間軟肉上掐了一把。

  黎霄雲悶笑一聲,順勢扣住她的手揣進袖籠里,湊近她耳邊熱氣直噴:「我也就是個窮酸總旗,除了我家妤兒,誰還能瞧得上我這苦哈哈的差事?」

  「那可說不準,」沈妤挑眉,牽起婭兒往前走,「趕緊遞帖兒,我還餓著呢。」

  這次收到請帖太倉促,沈妤來不及備重禮,便連夜趕製了一方抹額,用的全是上等杭綢,上面繡著延年益壽的仙鶴紋樣,針腳細密,心意十足。

  黎霄雲則獻上了一幅親手繪的《松鶴延年圖》,雖說他的琴棋略遜四哥一籌,但這書畫功夫卻是打小練出來的童子功。

  進了府,為了不顯得張揚,沈妤連貼身丫鬟雪梅都沒帶。

  這柳府地方不大,也就四進的院落,跟她在鄉下的芙蓉閣差不離,平時自家住挺寬敞,一下子湧進這麼多人,就顯得逼仄了。

  到了二門,男女分開。

  黎朔州已經八歲,按規矩不能再跟著女眷走,便被黎霄雲領著去了前頭。

  沈妤牽著婭兒,跟著引路的丫鬟七拐八繞到了後院亭子邊。

  「夫人,您這邊請。」那丫鬟眼力價頗高,見她們穿著樸素,直接把人往角落裡引。

  沈妤也不惱,早料到會受這待遇,拉著婭兒安坐。

  有小丫鬟上了茶和點心,倒也不算怠慢。

  婭兒捏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咬了一小口,眉頭一皺就放下了。

  旁邊一位正在狼吞虎咽的女眷見了,心疼地咋舌:「哎喲,小妹妹,這可是柳府的點心,外頭花錢都買不著,你咋還挑食呢?」

  那女眷嘴裡還嚼著半塊糕點,含糊不清地說著。

  婭兒有點怕生,但還是記得姐姐的教導,先規規矩矩地起身行了個禮,才軟糯糯地靠在沈妤懷裡,小聲回道:「謝謝姨姨,可是……這糖放多了,膩膩的,不好吃呀。」

  那姑娘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微張著,半晌沒合攏。

  緊接著,她臉上就堆滿了惋惜,咂巴著嘴,那表情活像在說:我的天,這小丫頭片子也太不識貨了,這等好東西居然下得去嘴又吐出來,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沈妤瞧著好笑,伸手揉了揉婭兒軟乎乎的發頂,順手把婭兒咬過那一小角的點心揀到一旁,剩下的連著碟子往那姑娘面前推了推。

  「這位妹妹,若不嫌棄,這碟子點心賞你吃吧?省得擱這兒浪費。」

  那姑娘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跟餓了三天的貓見了魚似的,但又不敢信,結結巴巴地問:「真……真的給我?你們真不吃啦?這位姐姐,你也不吃?」

  沈妤彎唇一笑,眉眼彎彎像月牙兒,搖搖頭:「我不嗜甜,這玩意兒太膩,你替我消滅了吧。」

  她本就生得明艷動人,這一笑更是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晃得那姑娘愣了愣神,心裡嘀咕:這世上還真有不愛吃甜食的怪人?

  不過嘴上還是誠實地接過了碟子,嘴裡含糊道:「那我就不客氣啦,謝姐姐!」話音未落,一塊點心已經進了嘴,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一臉幸福。

  婭兒湊到沈妤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嘀咕:「長嫂,你明明最愛吃雪梅姐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這府里的點心跟蠟似的,哪有家裡的好吃呀……」

  若是早先在鄉下莊子上的婭兒,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這會兒肯定覺得這柳家點心是天上珍饈,恨不得連渣都舔乾淨。

  可人心就是這麼現實,舌頭這東西也是越養越刁。

  如今被沈妤精心嬌養著,吃穿用度雖不敢說是京中頂好的,卻也是沈妤掏心窩子給的最精緻的。

  這一對比,尋常貨色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那姑娘耳朵尖,隱約捕捉到「好吃」、「一般」幾個字,剛想探頭問一句,那邊人群忽然炸開了鍋,喧鬧聲浪一股腦兒涌了過來。

  原來是京里一位正三品大員的家眷到了。

  一位氣派非凡的太太領著一位嫡出的小姐和兩位庶女,身後呼啦啦跟著六七個丫鬟婆子,那陣仗,瞬間把全場焦點都吸了過去。

  柳府這次擺壽宴,能請動這尊大佛已經是臉上有光,真正頂尖的世家貴女根本請不動,所以這三品官眷一到,立馬被眾星捧月般圍了起來。

  周圍的女眷們一窩蜂地湧上去套近乎,沈妤卻穩坐釣魚台,牽著婭兒動都沒動。

  她才懶得去熱臉貼冷屁股,反正這圈子裡沒人認得她,何必去湊那份熱鬧?

  倒是身邊這個圓臉蛋的小姑娘也沒動,這讓沈妤有些意外。

  兩人視線一撞,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那點「懶得折騰」的默契,忍不住「撲哧」一聲,捂著嘴偷樂起來。

  「姐姐也是不愛湊熱鬧的人呀?我家老爺是個千戶,我姓曹,今年十四啦,姐姐怎麼稱呼?」曹家姑娘大大咧咧地問。

  沈妤笑道:「我夫家姓黎,妹妹叫我沈姐姐就好。」

  曹姑娘笑得見牙不見眼:「沈姐姐好!旁人都嫌我愛吃,怕被我沾了光不肯帶我玩,姐姐生得這麼好看,倒不嫌棄我是個飯桶。」

  沈妤挑眉,覺得這小姑娘實誠得可愛:「我嫌棄你作甚?我覺得你這圓潤的樣子招人疼,女孩子嘛,胖瘦各有各的美,非得都勒成竹竿樣才叫美?那活著還有啥意思。」

  這話把曹姑娘臊得臉頰通紅,心裡暖烘烘的。旁邊卻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胖子找著伴兒了,這叫物以類聚吧?」

  「可不是嘛,一個殺豬匠的後代,一個來歷不明的破落戶,湊一塊兒倒是絕配。」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在這兒丟人現眼?」

  曹姑娘一聽,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頭埋得低低的。

  原來曹家祖上確實是屠戶起家,這成了她心頭最大的刺,經常被這些所謂「體面人」拿來戳脊梁骨。

  沈妤猛地扭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啊,嘴碎的跟嘴毒的,確實天生一對,絕配得很。」

  那兩個穿金戴銀的女眷沒料到這悶聲不響的女人敢回嘴,頓時炸了毛:「你哪冒出來的野丫頭?報上名來!」

  「有本事把你家男人的官身抖出來聽聽!」

  沈妤下巴一揚,剛才那副溫婉模樣蕩然無存,眼底全是鄙夷:「呵,英雄不問出處,豪傑不論根基。真要論起祖宗十八代,誰家不是泥腿子出身?殺豬匠怎麼了?沒有屠夫,你們連口熱肉湯都喝不上!莊稼漢怎麼了?沒有農夫種糧,你們這幫人早就餓死街頭了,也好意思在這端架子裝大爺?」

  那倆女眷被噎得臉紅脖子粗,正要發作,一道慈祥卻不失威嚴的老聲插了進來:「說得好!針砭時弊,頗有見地。這位小娘子,老身眼拙,不知該如何稱呼?」

  沈妤心裡咯噔一下,這才發現滿場的嘈雜不知何時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她身上。

  剛才那番話,怕是全讓人聽了去……

  沈妤暗叫一聲糟糕,這下想低調都不行了。

  果然,有丫鬟引著,柳老夫人招手讓她近前說話。

  老夫人打量著沈妤那張明艷動人的臉,再看看她懷裡那個粉雕玉琢、乖巧得像個玉娃娃似的婭兒,滿意地點點頭。

  沈妤拉著婭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給老夫人賀壽,願您福壽綿長,松柏長青。晚輩夫家姓黎,老夫人喚我沈氏便可。」

  旁邊一位身著錦緞、氣度雍容的婦人突然驚呼出聲。

  「哎喲!原來是你!你就是黎總旗新娶的那位娘子?哎呀娘!這就是那天婚宴上,黎兄弟念叨了八百遍的那位絕色佳人呀!」

  那婦人幾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妤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滿臉的驚喜:「看看這臉蛋,這身段,真是水蔥兒似的!可算見著了!定是下面那些不懂事的丫頭瞎安排,把你塞那犄角旮旯里去了,害得我半天沒尋著你!我家那口子這兩天耳朵都快被黎霄雲磨出繭子了,天天囑咐我照拂你,說你剛進京門,怕生,怕受委屈。我還納悶呢,這麼個大美人兒藏哪兒去了!」

  「不過剛才瞧你懟人的架勢,倒是利索得很,看來是不需要我操心嘍?」婦人促狹地眨眨眼。

  沈妤臉騰地紅了,抽回手矜持地福了福身:「大娘子謬讚了,讓大娘子見笑了。」

  她心裡猜這便是柳岩先的夫人鄧氏了。

  難怪黎霄雲臨走前拍胸脯說「安排妥當」,原來這廝是死皮賴臉地求到了主家頭上!

  我的天,她只想安安靜靜做個小透明啊!

  那邊,之前被沈妤嗆聲的兩個女眷,此刻臉青一陣白一陣,像是兩個多餘的大蘿蔔杵在那兒,沒人搭理,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鄧氏熱情地拉著沈妤的手,無視了那幾位三品家的女眷,徑直將她引到一處顯眼又不嘈雜的座位上。

  坐定後,鄧氏壓低聲音笑道:「前些日子你大婚,我和岩先都去討了杯喜酒喝,那場面,熱鬧!對了,你們府上近來可還太平?沒出什麼么蛾子吧?」

  沈妤聽得出,這絕非客套的寒暄,而是實打實的關切。

  她心頭微動,愈發感受到柳岩先對黎霄雲的看重。

  畢竟在場還有三品大員的家眷,鄧氏卻唯獨對她這七品總旗的妻子如此熱絡,這份殊榮,背後站著的可是北鎮撫司的靠山。

  「讓大娘子掛心了,家裡一切都安穩著呢。」沈妤抿嘴一笑,眉眼彎彎。

  鄧氏輕輕拍了拍她擱在膝上的手背,側過臉湊近了些,壓著嗓子道:「穩當就好。今兒個你放寬心,甭管這群人什麼來頭,犯不著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橫豎沒人敢在這節骨眼上給你氣受。」她說這話時底氣十足,畢竟自家老爺執掌北鎮撫司,那是連王公貴族都要退避三舍的煞神,眼瞅著又要擢升,這腰杆子不硬都不行。

  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沒一袋煙的工夫,沈妤那「七品總旗娘子」的身份就在女眷堆里傳開了。

  眾人先是驚嘆她那張臉長得實在犯規,緊接著好奇心就像野草似的瘋長:這般人物,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出嫁時那三十六抬的嫁妝,可是實打實的排場,絕不是小門小戶拿得出來的!

  好在鄧氏一直把她圈在身邊,那些想湊上來刨根問底的,礙於情面也只能幹瞪眼。

  沒多久,竊竊私語的內容又拐到了黎家那座宅子上,什麼「以前死過人」、「夜裡鬧鬼」的閒話順著風飄進沈妤耳朵里。鄧氏餘光瞥見這小娘子神色如常,連指尖都沒顫一下,眼底不禁掠過一絲激賞。

  難怪主君看重黎霄雲,連娶的媳婦都這般沉得住氣。

  剛才那番懟人的話,更不是一般閨閣女子能掰扯出來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正想著,管家顛顛兒地跑來稟報:「各位夫人、小姐,酒席已備妥,請您們移步二院吧。」眾人聞言紛紛起身,烏泱泱地往前面涌。

  二院地方敞亮,足足擺得下二十桌,只是男女有別,中間落下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風,將男女席面隔開。

  沈妤心裡有數,連忙鬆開鄧氏的袖子,低聲道:「大娘子您自便,我年輕,去那邊小娘子桌上湊個數就行,再黏著您,旁人該說我不知禮數了。」鄧氏要陪老夫人,還得周旋那些高品階的命婦,她要是再沒眼色地貼著,那才叫真不懂事。

  到了年輕女眷那桌,原本還有些冷場,可架不住沈妤剛才出了風頭,又有鄧氏撐腰,那些個原本鼻孔朝天的姑娘們立馬變了臉,笑盈盈地湊過來套近乎。

  有幾個動作慢了沒搶著座兒的,只能氣得拿帕子絞手指,不情不願地去坐偏席。

  曹姑娘一屁股擠到沈妤身邊,挨得極近,還調皮地沖她眨了眨眼,坐下後才小聲道:「沈姐姐,你方才可真威風!那番話聽得我心裡舒坦極了,多謝你肯為我出頭。」

  沈妤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像哄孩子似的:「謝什麼,不過是句公道話罷了。再說了,不瞞你,我家那口子以前啊,其實就是個山溝里刨食的糙漢子,比你還不如呢。」

  「啊?」曹姑娘驚得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捂著嘴瞪圓了眼,「真……真的假的?」

  「騙你作甚?」沈妤挑眉,「這種事有什麼好編的。」

  曹姑娘心裡一陣滾燙,只覺得沈妤這是完全沒把她當外人,才會交底到這種程度。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思議:憑沈姐姐這通身的氣派和美貌,怎麼就看上了一個泥腿子?那山野村夫有何好處?在她看來,沈姐姐這般顏色,若不是當今聖上年幼,怕是進宮當娘娘都夠格了。唉,真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一頓飯吃得觥籌交錯,席剛散,柳家請來的戲班子便敲鑼打鼓地開唱了。

  女眷們坐在右側廊下,男賓在左,中間隔著屏風,倒也相得益彰。

  沈妤剛把有些睏倦的婭兒抱到膝上坐穩,就見黎二郎撥開人群尋了過來。

  「姐姐。」小傢伙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雖在家已改口叫長嫂,但出門在外,沈妤和黎霄雲早叮囑過,依舊喚「姐姐」更親切自然。

  兩個孩子也樂意,這稱呼叫得格外順溜。

  「二郎,怎麼跑過來了?前頭席面不合胃口?」沈妤柔聲問。

  黎二郎搖搖頭,小臉繃得緊緊的:「不是。楊虎哥騎馬趕來了,說家裡有急事,催姐姐速回。大哥已經跟柳大人告過假,讓我來接姐姐去跟鄧大娘子打個招呼,咱們這就走。大哥在前院候著呢。」

  沈妤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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