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打算
鐵證如山,由不得鄭婉娘和林九娘嘴硬。再加上昨天動手動腳的那些惡僕婆子,全是鄭家的人,被押上來一指認,錯不了。
按大李律,故意傷害良民,杖責十下。
雖說那倆毒婦沒親自動手,可吆五喝六的是她們,各打五大板沒商量。
那幫惡僕平時皮糙肉厚,五板子下去也就是嗷嗷亂叫幾聲,不當回事。
可鄭婉娘和林九娘這倆金貴身子,哪兒經得起這折騰?
第一板子下去臉就綠了,緊接著殺豬似的嚎了起來。
那細皮嫩肉的,五板子差點要了半條命,妝也花了,鼻涕眼淚糊一臉,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板子打完,事兒還沒完。
春風樓的花魁、城外專管人口販賣的紅娘夫婦,接連上堂,把林九娘往日怎麼坑害畫兒的爛帳一件件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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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娘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認。
可那眼神飄忽、臉色煞白的樣子,早把她賣了。
最驚掉下巴的是她那現任婆家人,誰敢信平日裡看著溫吞賢惠的兒媳婦,背地裡竟是這副蛇蠍心腸?
按律,林九娘這樁樁件件都夠嗆。
偏偏她那現任夫家還算有點良心,願意掏一百兩雪花銀替她贖罪,順便賠給畫兒。
有錢能使鬼推磨,那縣太爺立馬有了做和事佬的意思。
林九娘低頭假哭,可畫兒眼尖,瞅見她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好像在說:咋樣?就算你把我告倒了,還能拿我有啥法子?
畫兒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瘋了一樣撲上去就要掐死她,幸虧楊虎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死死抱住往後拖。
這一鬧,把縣太爺惹毛了,驚堂木拍得震天響,嚷嚷著要打畫兒板子。
楊虎「撲通」跪下哭求代罰,旁邊的姚白更是瞪著牛眼死盯著縣官,那眼神看得縣官後脖頸子發涼,不敢不應。
最後,五大板子結結實實砸在了楊虎屁股上。
楊虎疼得滿腦門汗珠子,癱軟在地上,被扔回畫兒身邊。
畫兒又是愧疚又是悔恨,眼淚汪汪:怎麼就拖累了他呢?衝動是魔鬼啊!
林九娘看著這一幕,心裡卻不是滋味。
一個下人都肯捨命護著心上人,自家男人呢?
呵呵,掏銀子?不過是顧全他們鄭家的臉面罷了!
她林九娘這輩子,竟從來沒被哪個男人真心疼愛過。
這念頭讓她臉都有些扭曲,酸澀和嫉妒在心底翻江倒海。
見林九娘死豬不怕開水燙,沈妤也不打算留情面了。
她側頭瞥了眼黑三,黑三立馬湊近:「大娘子,滿郎君他們的車駕快到了。」
話音剛落,一輛青布馬車在京府衙門口停穩。
車門一開,下來好幾個人。
沈妤一掃,瞧見了林九娘的前夫陳秀才,兩個曾在繡莊幹活的繡娘,還有一個是她認識的——林九娘那姦夫李郎的心腹小廝。
李郎本就是李家旁支的破落戶,李家發跡後,他在山青鎮狐假虎威。
當初敢在繡莊搗鬼,全靠林九娘裡應外合,加上李家的勢力罩著。
如今李郎那檔子事兒敗露,身子垮了,在李家成了過街老鼠,整日憋著火,拿姨娘下人撒氣。
聽說上京有人來查林九娘的舊案,他心裡那點不甘冒了頭。
他哪知道幕後主使正是把他掀翻在地的沈妤?
他只想:憑什麼老子蹲地獄,你林九娘卻能改嫁享福?要死一起死!於是,主動把這心腹小廝派來作證。
沈妤目光掃過眾人,朝黑三微微頷首:「帶他們進去。告她林九娘勾結姦夫,用藥迷奸十餘繡女,毀人清白,逼良為娼!」
黑三朗聲應道:「得令!」
堂上正一團漿糊,縣太爺正琢磨著怎麼和稀泥把這事兒揭過去,忽然,一個農婦模樣的婦人「哇」地一聲衝到案前,高舉雙手嘶喊:「青天大老爺——民婦喊冤吶——!」
「民婦要告!告那林九娘!一年前在山青鎮,她夥同姦夫害了多少好人吶!!」
「大老爺!林九娘仗著是管事侄女,給我親妹子下了那髒藥!害得我妹子身子不清不白,只能給人當小妾啊——!」
「我那苦命的妹子啊,如今連命都沒啦——求大老爺給我妹子做主啊——!」
這一嗓子,好比半空里打個霹靂,滿堂炸了鍋。
門口看熱鬧的百姓們嗡嗡嘀咕,指指點點。
沈妤依舊冷眼瞧著。
那農婦剛哭喊完,另一個繡娘又撲通跪下。緊接著,李郎那小廝也跨步進殿,呈上了物證。
「大老爺明鑑啊!我家郎君如今下半身都廢透了,成了半截癱子!他自知作孽太多,想求個心安,特地打發小的進京來投案——」
「就是這林九娘!當年是她先撩撥我家主子,還親口說要把那些繡娘拉來給我家郎君抵帳——」
林九娘這才從懵里驚醒。
她猛地往後一仰,眼珠子瞪得冒血,尖著嗓子嚎:「放你娘的狗屁!他憑啥這麼坑我?!分明是他糟踐了我身子——轉頭就攀上新枝,全是這挨千刀的!」
她撒起潑來,手腳亂蹬,魂都嚇飛了。
衙役從後頭死死壓住她,可她越叫越凶。
偏是這副瘋樣,反倒把滿堂人看得脊背發涼。
合著……這僕婦和小廝說的,竟都是真話?!
尤其是林九娘那婆家人,臉都嚇綠了,一顆心早凍成了冰疙瘩……
林九娘斜眼瞥見自家男人那眼神,才猛地回魂,嚇得魂飛魄散。
她連珠炮似的喊:「她們合夥害我!大人!就是這毒婦串通一氣的!夫人!您快做主啊!她們扯我頭髮——夫人救命啊!!」
「妾身……先前的事我認,可下毒害人,我半根指頭都沒動過啊——大人開恩——」
鄭婉娘早嚇癱在一邊,呆愣愣盯著她:「表姐,這、這算咋回事?你當初不是說……」
「她說啥?她咋跟你編的?可說過她親手害死我娘?!」
一聲厲喝砸下來,鄭婉娘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
她死死盯住林九娘,而林九娘卻像撞見了閻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從人堆後頭,慢悠悠走出來的,正是當年要拿她填塘的陳秀才!
完了……
連這貨都來了!
全完了!!
林九娘渾身篩糠似的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陳秀才冷笑一聲,接著罵:「表妹可別信她那套鬼話!這騷浪貨背著我偷人,還坑害了一窩繡娘!這種毒婦,當初就該填了塘子謝罪!」
「最後我岳母為了保她這條爛命,吊死在房樑上!可她呢?連看一眼、燒張紙錢都沒有!就是個沒肝沒肺的娼婦!」
「堂下何人喧譁?!統統帶上堂來!」
一干人等很快被押到堂前。
林九娘在山青鎮的爛帳,這下徹底攤在了太陽底下。
她那張畫皮,被撕得稀碎。
鄭婉娘聽完,猛地撲上去薅住她頭髮,又哭又捶:「你哄我!為啥哄我?!你說我娘是病死的!說和尚講我八字犯沖,不能回鄉祭拜,不然娘親捨不得走,永世不得超生!!」
「你為啥瞞我?!我為你好,連你這門親事都是我跑斷腿張羅的,就想讓你後半輩子安穩!!」
「你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我娘竟是替你死的……我娘啊——」
鄭婉娘被人架下去,公堂亂成一鍋粥,縣太爺也顧不上先打她板子,只讓人趕緊把她拖下去醒醒神!
林九娘瘋笑著,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是我害死她?哈哈哈……難道不是她害我?她只給我找個窮秀才,轉頭就把你許進京城高門!她答應過我娘要照看我一輩子的!偏偏心偏,把好東西都留給你!」
「她最假惺惺了!替我死?那是她活該!!」
「哈哈哈……陳秀才,你可真慫!為了扳倒我,連自個兒戴綠帽子的醜事都敢嚷嚷?我偷人咋了?還不是你那玩意兒不頂用?沒錢沒趣,床上三秒就完事兒……」
陳秀才攥緊拳頭,眼紅得像要吃人,狠狠啐了她一臉唾沫。
「賤人!這等貨色竟還有人敢娶?哈哈哈……往後你肚子裡揣的是誰的野種,怕是連你自己都摸不清吧!」
林九娘臉唰地慘白,猛地扭頭往門外瞅。
可京兆府大門外,哪還有方才還嚷嚷著花錢替她減罪的婆家影子?
那幫人早嚇破了膽,一聽林九娘那些腌臢事,個個後背冒涼氣,腳底抹油溜了個乾淨。
林九娘清楚,就算今兒能走出去,回家也是一張休書等著。
她好不容易掙來的安穩日子啊……
剛把日子過順溜點,咋就塌成這樣了呢?
她仰著脖子,發出悽厲的怪笑。
笑著笑著,眼風掃到了沈妤。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是你……原來是你……是你在幫那小蹄子?!」
林九娘全明白了。
可沈妤只是靜靜看著她,不笑不惱。
眼神淡得像看一塊爛泥,一絲波瀾也無。
林九娘先是驚,後是恨,接著是不甘混著絕望,一股腦兒把她淹了。
只是這回,她連哭喊的力氣都沒了,只是慢慢耷拉下腦袋,再不出聲。
林九娘被暫押大牢,等明日宣判。
大李律,婦人通姦,除當眾鞭笞,還得服苦役。
輕則發配邊軍營妓,重則和男犯一樣扛石修路。
那光景,比死還煎熬。
故而鄉下出了這事,族裡多半直接燒死或浸豬籠,鮮少報官。
雖說這律條對女子狠絕,可若非林九娘把畫兒害到那般境地,沈妤本也不會用這法子。
她林九娘能重活一世,那被她毀了的姑娘們呢?
她和李郎,打從根上起,就該千刀萬剮,是一對披著人皮的畜生!
那樁舊日姦情,加上坑害一眾繡娘的爛帳,還有對畫兒下的毒手,如今樁樁件件都釘死了,林九娘半句狡辯的餘地都沒了。
這輩子,她就爛在這幾件事裡頭吧!
沈妤懶得多看,扭身先走了。
畫兒趕回來,撲通就磕了仨響頭。
沈妤扶她:「往後日子咋打算?還有,楊虎那小子瞅你的眼神,瞎子都瞧出來了。你若不樂意,我另派丫頭去伺候他……」
話音未落,畫兒急得嗓子都岔了:「夫人!奴婢情願!簽活契賣身給您,您千萬別嫌棄!奴婢鐵了心跟著您……」
「再說奴婢身上帶傷,實在騰不出手,就、就讓白六他們搭把手照看楊大哥,行不?」
說完她把腦袋埋得低低的,耳根紅透。
今兒楊虎豁出命護她,畫兒心裡早化了。
其實打從芙蓉閣起,倆人就不對勁,只是畫兒是良籍,楊虎是奴身,他一直憋著不敢捅破。
可天天盯著心上人,那點心思哪藏得住?
這回經一事,總算捅開了窗戶紙。
沈妤瞧著樂呵:「成,全依你。」
就是好笑,畫兒這會兒連別的丫頭近楊虎身都不准了。
這是早早劃成自個兒的人了?
林九娘那點破事早轟動了全城,街頭巷尾罵的全是她騷浪惡毒。
夫家一聽老底,銀子捂得死緊,擺明了要讓她自生自滅。
黎霄雲回府,順嘴提了句:「妤兒,這手幹得漂亮,想一棍子悶死她,沒少費心吧?」
沈妤捻著案上那枝臘梅,香氣熏得滿屋都是,別在鬢邊,出門連發梢都沾著味兒。
這是今兒剛從園子裡折的,這宅子邪乎,四季花開不斷。
她是越發貪戀這個家了。
聽黎霄雲夸,她便把重逢畫兒後怎麼布局的事兒兜底說了:「我早料到會撞上林九娘,只要稍稍拱火,她心虛必會狗急跳牆。沒算到畫兒這丫頭人找著了,苦也吃了,卻硬是咬死不說。」
「這頓打挨得冤,雖說結果稱心,到底虧了她。」
「倒是那李郎跳出來指證,真夠噁心的。好歹狼狽為奸一場,他不羞反倒想立牌坊,裝什麼浪子回頭?純屬人渣!」
倆人當初穿一條褲子,如今他蹦出來踩她一腳,無非是破罐子破摔,巴不得天下人都別痛快。
沈妤氣不過,下午就寫了張條子塞給黎霄云:「你跟唐卿能用信鴿吧?幫我遞給他。」
條子上沒幾句,就是叮囑唐卿盯死李郎,別讓他舒坦了。
黎霄雲笑著搖頭收了:「他們再有兩天腳程,該到山青了。」
沈妤悶悶點頭。趙家那攤渾水牽扯太深,盼著他們一路順當。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畫兒這事動靜太大……我怕那邊嗅到風聲。畢竟當初事發在他繡莊,也是他經的手。我雖沒露過面,可萬一他順藤摸瓜摸到咱家,你得留心。」
救畫兒勢在必行,可沈妤一想起黎霄雲在山青那次「死」過一回,心裡就發毛。這事兒要是被人捅到朝堂上,後果不堪設想。
黎霄雲不緊不慢起身披衣,像是又要出門。
回頭沖她道:「他怕是早盯上你了。」
沈妤眉毛一挑,黎霄雲才接著說:「自打咱們成親,就有人暗中摸你我底細。不過眼下他還不知道,我就是當年那個獵戶。」
他指了指臉,早先一臉絡腮鬍遮了大半張臉,如今改頭換面,沒個長年累月的相處,只匆匆見過一兩面的,哪認得出來?
沈妤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步上前:「那可怎麼好?」
黎霄雲抄起佩刀,捏了捏她的小臉:「北鎮撫司不是白吃飯的,譽王那雙手也未必乾淨。」
「別慌,我能擺平,絕不讓他摸著我老底。我不在時,你出門多帶些人手。」
「對了,書架邊我擱了樣東西,自個兒去瞧瞧。」
說完大步跨進院子,頂著滿地積雪舞起刀來,腳下打滑也不管,一頓狂練半個時辰,渾身汗淋淋才回來。
沈妤好奇,拉著春玉進了書房。
借著月色雪光,春玉舉燈,沈妤從書架邊摸出一卷畫軸。
展開一看,畫中是個年輕男子。
春玉捂嘴驚呼:「夫人,這莫不是……」
沈妤也微怔,隨即搖頭:「不對,不是同一人。」
她拿著畫軸走到院中,問還在耍刀的黎霄云:「霄雲,這畫的誰?瞧著像覃其,可又不太像?」
說是像,這畫中人眉眼更硬朗,年紀也略長些。
畫紙簇新,顯是近日所繪。
若不是覃其,那又是哪路神仙?
黎霄雲卻賣關子,手上不停,只咧嘴一笑:「明兒跟我出一趟門,你就懂了!」
沈妤氣得一跺腳,知道他故意逗她。
不過饒是今兒折騰了這一遭,他晚上也沒多疼她一回。
任她怎麼纏怎麼鬧,他死活不鬆口,反倒一味笑著撩撥,瞧著她著急的模樣,倒覺著十分有趣。
第二天晌午都過了,沈妤還窩在錦被裡哼哼,渾身跟散了架似的酸。
黎霄雲端著滾燙的雞茸粥坐床邊哄:「小懶貓,快起。都啥時辰了?不是惦記那畫裡人麼?實話告訴你,那是覃其的親爹。」
沈妤「噌」地坐直:「啥?親爹?那人還活著不?」
黎霄雲連忙舀了勺粥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先墊巴墊巴,邊吃邊嘮。」
好容易把人哄坐起來。他心裡有數,昨兒折騰到半夜,又累著她了,這會兒心疼得緊,乾脆親自餵著吃。
倆人黏黏糊糊,屋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府里規矩,男主子在家,丫頭婆子們躲都來不及。
剛咽下最後一口粥,還沒等下地,春玉就在門外探頭。
「夫人,有樁急事,您得立馬知曉。」
這丫頭平日見黎霄雲跟耗子見貓似的,今日敢闖,定是塌天大事。
沈妤忙披衣喚她進來。春玉在門口磨蹭半天,才咬著唇道:「林九娘沒了!方才衙門來人報信,說她昨兒半夜在牢里解了褲腰帶,吊死在門框上。今早衙役一瞧,屍首都僵了。」
林九娘自盡了?
沈妤心裡五味雜陳,半點兒快意也無。
這女人多半是自作孽,選這條路,興許是想留最後一點兒體面。可當初秋娘子豁出命換她一條生路,難道就是為了看她落得這般下場?
若她不對畫兒下那毒手,又何至自掘墳墓。
沈妤嘆口氣,這事,扯不清了。
「畫兒曉得了?」
春玉點頭:「曉得了。哭得那叫一個慘,嘴裡念叨著不知那毒婦臨死前,可曾悔對姨媽下的狠手。」
畫兒恨林九娘,倒不在自己受了多少罪,全是為了秋娘子,這份忠心,難得。
「人死如燈滅,過往恩怨隨風去吧。勸她別瞎琢磨了,好好養傷,還得伺候挨了板子的楊虎呢。」
春玉抿嘴一笑:「哎,府里誰不知道楊虎那小子把畫兒捧手心上了。」
林九娘這事,終究在沈妤心頭蒙了層灰。
上了馬車,依舊懨懨的。黎霄雲瞧見,一把將她撈進懷裡,捏著她手指問:「又瞎尋思啥?」
沈妤悶聲道:「沒啥……咦,你今兒把覃其也帶上了?」
覃其自打進府,待遇跟小主子似的。沈妤給他配了曹嬤嬤的侄孫當伴讀,二郎那邊也有書童,還有二錘貼身照看。可今兒覃其身邊,竟沒帶小廝。
黎霄雲打的什麼算盤?
「你……該不會帶他去認爹?他真是上京土著?」
早先剛認識那會兒,沈妤就跟黎霄雲嘀咕過,覺著覃其口音像上京人,估摸爹媽連帶那僕婦,都是這地界上的。
黎霄雲指尖輕敲她手背,道:「算半個上京人吧。可惜,他爹墳頭草都老高了。」
沈妤納悶:「那畫咋來的?紙墨新得跟剛畫似的,簡直像對著活人描的。」
黎霄雲挑眉:「還記得咱這宅子以前鬧鬼,牆根下還有暗道不?」
沈妤點頭:「記得,是齊家留下的老僕。一家子躲地道里裝神弄鬼,生怕旁人占了老宅……哎!」她猛地瞪圓了眼,「戚……齊?!這總不是巧合吧?」
黎霄雲低頭親她腦門,笑道:「娘子如今越發機靈了。這畫,就是那老僕趁齊家抄家後偷偷撿回來的,一直貼身藏著。」
「前幾日我為了查齊家舊案,又去瞧他。他把畫掏出來,求我幫忙找找畫中人。原畫破得不成樣,我就照著摹了一幅帶回來給你瞅。」
沈妤臉色古怪:「聽這意思,覃其他爹沒死在當年那場滅門案里?」
齊家上下幾百口,竟是當家的中書令親手屠的,想想都頭皮發麻。
黎霄雲道:「老僕說,覃其他爹是齊家老么。當年案發,這位齊三公子正在外地縣城當主簿,按理說能躲過一劫,可他後來也沒回過上京。」
「我問過覃其,他說爹娘是在一個黑夜裡,被一夥蒙面黑衣人闖進家裡剁了的。虧得那僕婦機靈,拽著他跳了井才撿條命。等黑衣人走了爬上來,娘已經斷了氣,爹還剩半口氣。」
「他爹指了指藏錢的暗格,把覃其託付給僕婦,就咽了氣。」
「至此,齊家這點血脈,就剩覃其一根獨苗。」
「他跟僕婦躲在江源,隱姓埋名。因是奶娃時就隨爹娘離京,壓根不知自家底細。」
沈妤腦子裡瞬間補完了那場血雨腥風,心裡發堵。
那僕婦雖說救了覃其一命,可揣著銀子後也沒安好心,估摸著是覺著齊家沒人撐腰了,便肆無忌憚。
覃其為了活命,只能拼死反殺。
這孩子的苦命,半點兒不比黎朔州少。
「中書令突然發瘋宰全家,在外地當官的小兒子又被黑衣人滅口……這蹊蹺事兒,上京各大衙門真是瞎的,就沒一人瞧出破綻?」
黎霄雲盯著她,眼底意味深長:「若是有人存心布置了現場,專讓人瞧不出破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