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碰面
沈妤額頭猛地一抽,涼氣從嗓子眼兒直往外冒:「啥?齊三郎也……也被人搞成了殺紅眼的瘋子?」
這念頭一出,她立馬串起來了——齊家那樁滅門,八成也是這路數!
先下手把人做掉,再擺出中書令發狂屠戮親族的爛攤子,糊弄所有人!
可齊三郎在外地當差,中書令一家老小都在京城,真要是人為造假,京兆府那幫斷案的居然沒瞧出半點兒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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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就沒一個能戳破這層窗戶紙?
不對,興許有人瞧出來了,可不敢吱聲。
能動齊家滿門的,那得是什麼通天的手筆!
思及此,沈妤渾身汗毛倒豎,牙關不受控地咯咯作響。
毒!太毒了!
黎霄雲咂了下嘴:「齊家的卷宗我翻了個底兒朝天。上頭只說死的都是亂刀砍的,可刀口啥樣、深淺咋樣,半個字沒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中書令,齊府幾十號人,咋就傻站著讓他砍?連個攔的都沒有!」
「當年衙門一口咬定是父子倆遺傳的瘋病。齊府那攤子事兒,全算他爺倆頭上,自相殘殺嘛,誰還追查?就這麼不了了之。」
「記錄本來就語焉不詳,又過去好幾年,想挖點實錘,難嘍。」
沈妤皺眉:「你們北鎮撫司的柳頭兒,會不會曉得點內情?」
黎霄雲嗤笑:「跟我猜的一樣,人家眼看要升鎮撫使了。這時候我去問齊家舊案,純屬找不自在。前陣子我悄悄查這事,他就已經遞話過來,讓我安生點,別瞎折騰。」
沈妤嘆氣:「合著你們錦衣衛,也都怵這案子背後的主謀啊。」
話音剛落,車身一晃停住了。
滿團一把掀開車簾:「姑娘,到了。」
這人雖不算黎府正經僕役,卻一直跟著黎霄雲跑腿。
早先滿團挺心虛,覺得自己窩囊,混吃等死。
黎霄雲帶著江雲庭他們都進了錦衣衛,偏他這正經軍籍的反而沒著落,心裡憋著股怨氣。
不過最近他沉穩多了,也不知黎霄雲私下怎麼敲打的。
黎霄雲領著他們去的,正是沈妤來過的那處小院。
冬日積雪覆院,白茫茫一片,靜得像幅畫。
可這份安寧,又能撐幾時?
屋裡聞聲衝出幾個人,正是黎霄雲提過的齊家老僕一家。
覃其一露面,那老僕又哭又笑,嘴唇哆嗦著:「我的小少爺哎!你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哇!」
覃其整個人懵了,眼神怯生生地往黎霄雲和沈妤那邊瞟——這倆是他如今最信得過的人。
黎霄雲拍拍他肩膀:「覃其,自家人,信得過。」
覃其沒多問,點頭應下,上前規規矩矩認了親。
哭訴一場後,終究還是要分別。
老僕一家對著黎霄雲磕了好幾個頭,謝的不只是收留之恩,更是願意暗中重查舊案的心意。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這樁心事總算了了。
回程路上,覃其和黎霄雲共乘一騎,問個不停。
十四歲的少年,不再是孩童,肩上已能扛事。
家破人亡的慘狀太過沉重,但他有權知曉身世。
這一聊,沈妤他們也弄清了——覃其本名齊言擇,齊家同輩排第七,親近之人喚他齊覃其便罷。
回了黎府,齊覃其愈發拼了命。
白天背書,夜裡練劍,一刻不松。連素來勤快的黎二郎都覺著壓力大,湊到沈妤跟前嘟囔:「嫂子,他這也太狠了……」
沈妤揉揉他腦袋:「他心裡壓著事兒,急著出頭。你要是不服,就追唄,追不上也不丟人。」黎二郎畢竟小几歲。
誰知這小子犟得很,回去更賣力,連熬兩宿,直接流了鼻血。
蔣老大人氣得拿拐杖敲地,把倆小子都罵了一通:「不要命了?讀傻了?將來功成名就,也得有命享!」
沈妤也嚇著了,趕緊燉湯食補。
調理幾日,又被盯著歇了兩天,才算找回節奏,比從前勤快些,卻不至於累垮。
婭兒見哥哥們這麼拼,臊得慌,也裝模作樣讀了幾天書。
可沒堅持三天,又恢復原樣,整日裡玩得不亦樂乎。
反倒是甜甜,捧著書看得入神,比姐姐勤快多了。
沈妤也不逼婭兒,孩子愛玩就由她去,童年就這一遭。
只要每日功課做完,將來總不會差到哪兒去。
眨眼就到臘月十八。
這天是司可和蘇言的大喜日子。
沈妤一家子天不亮就往司府趕。
司可的府邸,門匾依舊掛著「司府」。司甜那邊也一樣。
倆人都沒改夫姓——這是沈妤送的私產,江雲庭和蘇言自然沒二話。
這倆「上門女婿」倒是吃得坦然,還四處顯擺。
尤其是江雲庭,北鎮撫司上下都知道他娶了黎總旗的閨中密友,還是位「高齡孀居」的娘子。倆人也沒另辦婚禮,就在家擺了幾桌,請同僚喝頓酒完事。
司甜私下笑得直不起腰:「敢情我又嫁了江雲庭一回!」不過這麼一來,倆人總算能光明正大住一塊兒,倒也划算。
婚事雖說辦在司家大院,蘇言卻非要按老禮兒,攙著新媳婦繞街走一遭。
等花轎折返回來,這才拜天地、入洞房。
上次是沈妤自己嫁人,滿屋子眼睛都盯著她看。
今兒個可算輪到她坐邊上瞧戲了。
看熱鬧最不費勁,光咧著嘴傻樂就行,笑得她腸子都快打結了。
剛才大夥瞧見蘇言漲紅著臉往外掏賞錢,洞房裡頓時笑炸了鍋。
司可那是啥性子?
風風火火的,一把拽過蘇言,當眾抖落起他那些陳年舊帳,硬是拉著喝了交杯酒。
聽說是司可十四歲那年撞見的蘇言。
那會兒他就是個頂出挑的清倌人。
模樣雖說俊俏,做人卻一板一眼,規矩得很。
偏他那股子溫吞勁兒招司可待見,成天跟逗貓逗狗似的撩閒。
蘇言起初哪瞧得上這渾身匪氣、還死倔的丫頭?
躲都來不及。
況且他打小就跟表妹定了親,一心只想攢夠了銀子回鄉成親。
哪曉得禍事來得比誰都快。
司可雖說心裡有點小鹿亂撞,一聽他有未婚妻,縱然難受,還是跟著姐姐姐夫離開了那座小鎮。
外頭晃蕩了幾個月再回來,好傢夥,物是人非了。
原來蘇言爹娘染了鼠疫,等他揣著血汗錢趕回去請醫問藥,卻被那狼心狗肺的姨丈一家暗中下了絆子。
那家人怕蘇言的錢打了水漂,竟拿假藥糊弄。
崔老兩口喝了假藥,沒幾日就先後蹬了腿。
崔家這一脈,就剩他這根獨苗。
蘇言還沒從渾噩里緩過神,姨丈一家就哄著他趁熱孝把婚事辦了。
蘇言又不傻,隱隱覺出不對勁。
更何況,姨丈家對他這些年攢下的銀子摸得一清二楚,張口就要二十兩聘金。
蘇言念著跟表妹的情分,二十兩他也捨得掏,可禮法上講究,爹娘新喪得守孝三年才能談婚論嫁。
誰知這一說,姨丈家立馬翻臉不認人。
轉頭就把表妹許給了當地員外的老來子。
蘇言氣得上門理論,無意間竟撞破了爹娘枉死的真相。
那一瞬間,他差點瘋魔。
衝上去砸了表妹的婚場,還要拖著姨丈一家陪葬。
要不是司可他們及時趕到,蘇言當場就得被員外家打死。
江雲庭那幫人可不是吃素的。
員外雖說有點勢力,可一想到半夜讓人摸了腦袋,那虧本的買賣咱不干。
一看踢到了鐵板,立馬退了婚事。
隨後,蘇言在江雲庭幫襯下,一紙訴狀將姨丈一家告到了公堂。
證據好找得很。
關鍵是那表妹跑來求蘇言放她爹娘一馬,說情願不要一分聘禮也要嫁給他。
還說之前急著要錢,無非是為了給她弟弟娶親。
娶親?
呵!
蘇言氣得笑出了聲。
合著他們為了給兒子娶媳婦,就能害死親姐親姐夫?就能要了他蘇言爹娘的命?!!
敢情錢不是禍根,他兜里那二十兩才是原罪!!
蘇言沒慣著她,硬是不鬆口。
鐵了心要把那對黑心肝的夫婦送進大牢。
最後那倆老的被判了斬刑,表妹卻瘋了。
表弟把姐姐扔去了尼姑庵,蘇言去瞧過一回,扔了筆銀子,回頭一把火燒了自家的屋,跟著江雲庭背井離鄉。
自那以後,江湖上才有了「蘇二哥」的名號。
日子久了,他被司可那敞亮大氣、沒心沒肺的性子徹底勾了魂。
三年後,是他主動提的親。
婚期就定在今天,五年前他倆初遇的日子。
這一對兒能修成正果,那真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
沈妤心裡默默念叨:往後餘生,可得好好的。
從新房裡擠出來,司甜背過身偷偷抹了把淚。
姐妹倆打小在江湖上漂,相依為命,眼見著唯一的親妹妹嫁人了,心裡又是甜又是酸。
沈妤親熱地挎住她胳膊,笑道:「這世上哪還有比你們姐倆更舒坦的?門對門住著,既沒公婆挑刺,也沒妯娌嚼舌根,你們四口人把小日子過紅火了,比啥都強!」
司甜破涕為笑:「你這麼一說,還真是的。咱姐妹能混成現在這樣,全仗著你關照啊,妤兒妹子!」
倆人說說笑笑,牽著倆女娃往前面廳堂走。
提起唐卿,司甜嘖了一聲:「這小子不知接了黎弟啥差事,回順其去了。前兒飛鴿傳書,說恭喜可兒他們,等回來再補份大禮。」
沈妤腦子裡閃過林美婷的影子,案子還沒水落石出,她沒敢跟司甜透底。
只是隨口問:「怪了,以前沒聽你們細說,唐卿到底是哪年跟你們混一塊兒的?多大歲數了?瞅著比霄雲還嫩生啊。」
「他呀,就是張娃娃臉騙人!其實比黎弟還大兩歲。也是個苦命娃,小時候是廷舟撿回來的。」
「身世比咱也好不到哪去。聽說爹娘都是俠客,他還沒斷奶呢,倆人就出門闖蕩再沒回來。他就這麼野路子長到七八歲,碰上了廷舟。」
「後來跟著廷舟撞見了我們姐妹。至於瑾之,他是最後一個入伙的。」
沈妤全聽明白了。
原先那鏢局的幾個人,個個都是江湖飄零的浮萍。
可偏偏聚在了一起,硬是湊成了一個比血親還親的家。
如今她和黎霄雲也融了進來,這個大家庭總算齊整了。
沈妤不由想起沈家,想起外祖那一支。
在那深宅大院裡,哪怕是親爹親娘、親兄熱弟,裡頭也全是算計、攀比和冷冰冰的規矩,隔著一層肚皮。
她何曾有過這種感覺?
跟司甜他們在一塊兒,那是真舒坦,真親近,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這輩子能撞上這群良師益友、異姓血親,她心裡頭只有滿滿的感激。
沈妤暗自琢磨:哪怕將來真能一刀斷了沈家的關係,只要有眼前這幫家人,這輩子,值了!
散席後,客人走得精光。
雅娘腳底抹油,早跟著史奕溜回鋪子對帳去了。
黎霄雲今天喝得不少,一上車就歪在角落打起了呼嚕。
沈妤懷裡摟著婭兒,正低聲嘀咕著數數,盤算著還有幾條街能蹭到家。
黎二郎和齊覃其蹲在車轅邊,正跟著滿團、黑一笨拙地學騎馬。
哪承想,離家門口沒幾步,馬車猛地一個急剎。
外頭死寂一片,只有西北風裹著雪粒子,打得車棚嘩嘩響。
那動靜,透著一股子邪乎。
沈妤明明啥也沒聽見,後脖頸子卻莫名竄起一股涼氣。
她敲了敲車廂板,揚聲問:「咋停了?前頭出啥岔子了?」
趕車的鐵子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大娘子……是、是大公子!那煞星……他真來了!」
大公子?他怎麼敢躥這兒來?
鐵子整個人都懵了,哆哆嗦嗦從車沿翻下去,「撲通」跪雪地里,腦瓜子恨不得塞進雪堆里,半眼都不敢瞧。
沈妤一把掀開帘子。
抬眼就瞧見正前方,雪幕里杵著個人影,正好堵在路中間。
沈家大房那位嫡出的大爺。
坊間傳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要說整個大慶朝,哪個貴公子最能讓閨秀們相思成疾、夢裡呼喚,那非這位莫屬。
沈裕,人如其名,那是沈氏一族臉面上的金字招牌。
十八歲摘得狀元郎,如今才二十七,已經是光祿寺卿,正經的從三品大員。
前途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肚子裡有的是墨水,臉蛋更是萬里挑一。
雖說有個好爹兜底,但這哥們兒自身本事,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硬通貨。
就這麼個天之驕子,竟敢孤身犯險,跑到敵國大李的地界?
就為了抓她這棵牆頭草?
沈妤心裡直犯嘀咕,壓根不信。
上次漢文提過一嘴,她還半信半疑。
可眼下,沈裕真真切切杵那兒。
這會兒,沈裕騎著匹雪白的駿馬,一身白裘斗篷,氣度是有的,臉蛋也俊得晃眼。
看得出來,這南方少爺沒抗過北地的寒,哪怕裹得跟熊似的,鼻尖耳朵還是凍得通紅。
當然,他不是單槍匹馬。
身後烏泱泱跟著十幾號黑衣護院,那是沈家花大價錢養的頂尖高手。
這幫人往那一站,殺氣騰騰,跟自家這幾塊豆腐渣工程一比,人數懸殊得讓人絕望。
怪不得黑一和滿團都給唬住了。
沈裕那雙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剛探出頭的堂妹,眼底陰鷙一片。
沈妤翻身下車,也直勾勾回瞪,眼皮都沒耷拉一下,沒那心思叫什麼「長兄」。
沈裕這火「騰」地就上來了。
他冷笑一聲,話裡帶刺:「怎麼?如今連你親大哥都不認得了?」
沈妤沒生氣,還真就敷衍地拱了拱手:「喲,長兄。」
沈裕氣得臉都白了:「你——!以前瞎了眼,沒看出九妹這麼有主見!自個兒終身大事,敢擅自做主?逃婚、替嫁、私定終身,這些破爛事兒,你倒是幹得順手啊!」
「沈家的百年清譽,算是讓你敗光了!」
沈妤眉毛一挑。
沈裕那是字字誅心,句句帶刀。
要說一點不怕,那是吹牛。
可如今底氣足了,髒水潑過來,她可不像以前那樣悶頭認罰了。
「兄長這話說的,逃婚?您這屎盆子扣得也太隨意了吧?拿得出證據嗎,就在這兒滿嘴跑火車?」
「再說私嫁,我那是明媒正娶,大李官府蓋了紅戳的婚書還在箱底壓著呢!我這婚事清清白白,輪不著外人指手畫腳!」
沈裕陰惻惻地盯著她,反倒被氣樂了:「呵,現在嘴皮子利索了?嫁人這麼大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聽了沈家哪條指令,就敢隨便塞給一個泥腿子?聽說還是個獵戶出身?你這眼光,真是絕了!」
沈妤面不改色:「不勞兄長掛心。沈家三房的嫡女,早就嫁進攝政王府了。我現在就是個平頭老百姓。兄長要是探親,前頭路口拐彎去侯府找人。要是來找茬問罪,不好意思,我自認沒罪。」
沈妤這油鹽不進的勁兒,把沈裕整不會了。
以前在沈家,這妹妹除了臉蛋好看,那就是個透明人!
如今看來,以前是裝傻充愣?
沈裕狠狠壓下心頭火,咬牙道:「既然你有理,那就跟我回沈家慢慢掰扯!」
說罷,他手指微微一抬,身後那群黑衣護院瞬間動了,眼看就要上來搶人。
沈妤坐在那兒紋絲不動,半點不慌。
果然,那幫人還沒近身,黑一、滿團,連黎二郎和齊覃其都豁出去擋在了前頭。
沈裕覺得荒謬,就這幾個蝦兵蟹將,也想攔他沈家的精銳?
那幫護院也沒把滿團他們放眼裡,握緊刀柄正要動手,馬車裡卻冷不丁傳出一道慵懶又危險的嗓音:「沈大公子,想帶走我家娘子,問過我沒?」
一陣陰風猛地捲起車簾。
一道黑影慢悠悠地從車廂里躬身鑽出。
不是黎霄雲是誰。
他剛醒,眼皮都沒完全睜開,冷冷掃過那幫躍躍欲試的護院。
那雙眸子黑得像墨,又冷得像冰。本就天寒地凍,這下大慶來的那幾位只覺得連骨頭縫都透著涼氣。
黎霄雲身上那股子煞氣,硬生生逼得沈家護院腳步一頓,咬著牙才沒退下去。
黎霄雲嘴角扯出一抹沒溫度的笑。
光影交錯間,他的臉徹底露了出來。隨即扭頭,眼皮一抬,毫無波瀾地盯著沈裕,唇角輕勾:「喲,這不是沈大公子麼,別來無恙啊。」
沈裕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地震,滿臉的不可置信。
那副從容全碎了,身子一晃,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黎、黎霄賢?!!」
沈裕魂兒都快嚇飛了,手腳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亂撲騰,眼珠子一眨,瞬間爬滿紅血絲。
黎霄雲眼皮都沒抬:「當年你不是親眼瞧見我大哥腦袋落地麼?黎霄賢早死透了,我是黎家老五,黎霄雲。」
「妤兒打小跟我家有婚約。你們沈家嫁人也不能一女二嫁吧?凡事講個先來後到,我四哥沒了,我還喘著氣呢,沈大公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裕腦子嗡嗡的,半天沒轉過彎來。
他猛地一扯韁繩,帶著那幫黑衣護衛,腳跟一磕,屁滾尿流地溜了。
那背影,狼狽得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黎霄雲冷著臉,一把將沈妤拽回車廂,「啪」地甩下車簾:「回府!」
蒼翠院裡。
沈妤癱在床榻上發呆,黎霄雲邁進門檻時,都亥時了。
他伸手抽走沈妤手裡扣著的那本倒扣的書,脫了外袍吹熄蠟燭。
「睡。」
沈妤翻身湊近,拽著他袖子問:「二郎那兒,你怎麼糊弄過去的?」
今晚動靜太大,黎朔州那小子心思重,指不定瞎琢磨什麼呢。
回了府,黎霄雲先送妹妹回去。
婭兒最好打發,從下車就被他抱著,還沒進沁畫院,口水就蹭了他一肩膀。
黎朔州可不好騙了。
「漏了點嘴。」
沈妤心裡一緊,揪著他袖口:「咋說的?」
黎霄雲嘆口氣,知道不問明白她能折騰一宿。
「小時候跟他透過點底,就說黎家遭了奸人陷害,滿門就剩我們仨。躲在巫山那是逃命,怕仇家尋上來,不敢跟外人打交道。」
「今兒個又補了幾句。說沈裕是你堂哥,也是大哥黎霄賢……年少時的生死之交。」
「砍頭那茬他不敢問,我也沒提。」
沈妤長長吐了口氣。
提起黎家那位大郎,黎霄賢,她心裡就堵得慌。
黎家那幫小子,個個是人尖子,可黎霄賢當年跟沈裕並稱「大慶雙璧」啊!
那可是個妖孽,十七歲敢單槍匹馬闖大李軍營,活捉敵將;十八歲就能獨領千軍萬馬。長
得俊,功夫好,兵法韜略無一不精。
就這號人物,折在了一場骯髒的冤案里……
黎家一門忠烈,最後死在鍘刀底下,那是多大的屈辱?
沈妤想到這兒心口疼,翻身死死摟住黎霄雲。
「我不問了,霄雲,對不住,對不住……再也不敢問了。」
黎霄雲拍拍她後背:「沒事。現在有你聽我說真話,心裡敞亮多了。不然,這事兒爛我心裡,早晚得漚出病。」
沈妤聽得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