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背鍋
沈妤提前收到風聲,貓著腰鑽進了黎府假山底下的暗窖。
當年齊家老僕在這貓了八年都沒露餡,這地方藏得有多深,可想而知。
南鎮撫司那幫鷹犬翻了個底朝天,連根頭髮絲都沒搜著。
翠蒼院正房雖留著沈妤的氣息,可秋雲、春玉這幾個丫頭生得水靈,特意往門檻上一靠,那些糙漢子眼神立馬就歪了,哪能想到屋裡正主早換了地兒?
黎府看著鬆散,實則防得嚴實。生面孔敢闖門,管事的先拖你在門房晾一盞茶功夫,更甭提旁人想硬闖。
沈妤閒不住,乾脆把府里的一畝三分地翻騰個遍。
前陣子埋的辣椒籽,冬雪壓頂,全靠草帘子捂著、炭盆烘著,居然冒了嫩芽。
她盤算著開春領著娃們下地,親手撒種,等盛夏就能摘自家菜園子的鮮貨下鍋。
平日裡除了伺候那幾株辣秧子,她還得掄起鋤頭把荒地翻一遍。
地整利索了,又操刀重劃花園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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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著袖子和花匠搭夥,把宅子拾掇得錯落有致,透著股暖意。
每處院落各有各的景致,等春暖花開,這園子妥妥能成上京頭一份。
不過沈妤沒打算請外人賞玩,關起門來自家樂呵,足矣。
帳本也被她翻了出來,得空就教雅娘用洋碼子記帳。
這法子簡便,雅娘本就活絡,上手快得很。
有她操盤,上京兩家鋪子買賣紅火,熬到二月初,繡莊也順利掛匾開張。
黎椿筠年前就扎進繡莊,里外張羅得腳不沾地。
說起雅娘,當初沈厲撞見的那個媒婆,竟是姚白請來提親的。
雅娘卻搖頭拒了。
倒不是心裡沒他。
只因上段婚事鬧得雞飛狗跳,離了婚的她早把紅塵事看淡。
不想攀什麼高枝,只想把生意做到天南地北。
雖說碰見個和前夫截然相反的男人,心裡難免泛起漣漪,終究還是踟躕不前。
雅娘撂話,等繡莊穩當了,得回趟扶駿。
姚白蔫頭耷腦了好些天,好在體內的毒祛得七七八八,治羊癲風的湯藥也沒斷過。
自打跟了沈妤調理,這頑疾雖除不了根,卻再沒犯過。
沈妤拿話激他:「人都要走了,你還不追?」
姚白眼睛唰地亮了,死死盯著她:「嫂子,我敢!」
沈妤噗嗤樂了,能幫的也就推這一把,往後路怎麼走,還得看他倆造化。
起碼姚白能護雅娘一輩子周全,絕非那拈花惹草的主兒。
轉眼正月溜走。
譽王城外別院燒成灰燼,焦屍難辨,王府遲遲不發喪。
沈妤捺著性子等,起初心頭焦躁,忙起來反倒沉住了氣。
二月初三,上京炸了鍋。
攝政王竟親自擂響了登聞鼓。
他告譽王除夕趁亂劫了他府里一位美妾,那小娘子被譽王瞧上,就此遭了殃。
譽王擄人後初三親赴別院,誰知突發大火。
攝政王趕去時火舌吞屋,只能對著廢墟乾嚎。
至於為何拖到現在才告?
只因正房夫人急病猝死,連喪兩房妻妾,他悲憤交加臥床近月,越想越憋屈,顧不得顏面,豁出去要討個說法。
譽王府矢口否認,反咬攝政王污衊天潢貴胄!
可譽王活不見人,王府百口莫辯。
這時攝政王拋出個活口——馬廄一個小廝告假回家過年,恰好是初一離的。
他能作證,除夕夜王府確實搶了個婦人。
還親耳聽見黑九叫囂:「不過是個芝麻官的小娘皮,跟了王爺是她的造化!現今上京,誰給她撐腰?」
這話戳得審案的勤王暴怒。
指著鼻子罵李信譽不配做皇室表率,丟盡張家臉面!
緊接著攝政王又甩出人證物證。
人證是府里丫鬟婆子,指認那晚看煙花遇襲,姨娘硬生生被搶走,強盜嘴裡照樣吐出「福氣論」。
物證是從廢井撈出的遺物——一支簪子,一塊變形的金令牌,皆是妾室貼身之物。
鐵證如山,妾室必葬身火海。
譽王至今隱身,任憑污水潑身也不露面,眾人皆猜他當晚凶多吉少。
真相如何,勤王已不在意。
略一推演便定了調:
這色鬼弟弟怕是早燒成了焦炭。
這回就算命大活著,也得讓他「死」透了!
譽王府這下徹底成了笑話,哪怕底下人跳腳折騰,也掀不起半點水花。
生母老太妃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癱在榻上動彈不得。
王妃自打丈夫失蹤、別院被燒,整日魂不守舍,坐立難安。
明眼人都心裡有數——隨扈的黑衣衛足足四個沒歸隊。
剩下的那幫侍衛也是兩眼一抹黑,壓根不知那晚出了啥岔子。
李信譽素來行事縝密,絕不可能憑空蒸發,唯一的解釋,就是人沒了!
吃了攝政王的悶虧,王妃拿不出半句反駁的話,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咽。
一夜之間她像被抽了脊梁骨,天天哭腫了眼,鬢角愣是多出好幾根白頭髮。
勤王稟了小皇帝,直接給天下發了訃告:譽王駕崩。
皇家哪肯丟這份臉?
把「為搶小妾縱慾玩樂,不慎失火斃命」的醜事捂得嚴嚴實實。
哪怕京城裡流言滿天飛,皇家照樣裝聾作啞,非說王爺是染了急症去別院調養。
誰知病情來勢洶洶,轉瞬就病入膏肓,無力回天。
還扯什麼疫病兇險易傳染,索性放把火燒乾淨,省得禍及無辜。
勤王下了死令:為絕後患,莊子裡上下人等,通通賜死!
滿朝文武嚇得大氣不敢出,幾個尚有風骨的臣子剛一開口就被駁了回來。
如今勤王攝政,一手遮天,別說小皇帝攔不住,誰敢多話?
為了遮掩這樁風流爛帳,皇家愣是編了個彌天大謊!
拿莊子上上千口無辜百姓,給譽王墊了背!
這結局,連沈妤都倒吸一口涼氣。
京城誰不知道譽王死在女人身上?
可攝政王的冤屈擺在那,如今誰還敢多嚼一句舌根?
勤王屠了整莊的人,這就是殺雞儆猴!
連楚生現都識趣地縮了脖子,閉口不談。
皇權在手,殺人便是恩典。
這世道誰管草芥性命?京中權貴竟也慢慢信了那套疫病的鬼話。
皇家封口向來狠戾,拿人血當警示。
一人多嘴,殺一人;千人議論,殺千人。
譽王的喪事辦得倉促潦草,冷冷清清就入了土。
王府門雖開著,卻幾乎沒人上門弔唁。
真是生前車馬喧,死後茶就涼。
李信譽子嗣單薄,僅有一嫡兩庶三女,在皇家算得上人丁凋零。
幾個孩子尚在襁褓,哪能撐得起門戶?
葬禮後小皇帝雖封了嫡子襲爵,可這府邸的榮光,早隨著譽王一死,徹底斷了爭權的念想……
估摸兩三年,這群孤兒寡母,就得從上京權貴的名單里被除名。
眨眼三個月過去。
冬雪消融,香山寺春景正好,又成了京中百姓踏青的熱門地。
黎霄雲盤算著三日後去寺里演一出「重逢」的戲碼。
到時候,沈妤便能大大方方露面,想去哪兒都行。
沈妤忽地想起香山寺那老住持也卷在珍珠案里沒了,怎的近來一點動靜都沒?
她隨口問了黎霄雲。
二月間他曾外出近二十日,回來後滴水不漏,但她心知肚明,準是為了那樁珍珠案。
「那案子還沒結?」
黎霄雲回:「早結了。妤兒,眼下還不能說。」
沈妤乖巧點頭,不再追問。
黎霄雲眼神微動,頓了頓又補了句:「能說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
她倒不是非要打聽,只是心疼他操勞。
正月里,黎霄雲不知怎的跟楚生現成了同盟。
若非二人暗中達成了什麼交易,楚生現絕不會自污名聲,編出個妾室被搶的荒唐由頭。
不過,總算把譽王之死的窟窿堵上了。
這一回,夫妻倆算是欠了楚生現天大的人情。
一晃四月,沈妤幽居府中近四個月,心境反倒愈發平和。
或許是上輩子磨出來的性子,越是被困,越是沉得住氣,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婭兒和甜甜也跟著學起了看帳本。
每日在她悉心教導下,兩個孩子進益不少。
連蔣老太爺看了甜甜的字和文章,都直夸沈妤這位女先生教得好。
正月尾,聽風查出了喜脈。
因胎象不穩,暫由秋雲頂了管事娘子的缺。
沈妤院裡則新調了春玉、大星,加上幾個沈家帶過來的熟手,一同打理蒼翠院。
畫兒和楊虎的婚期定在了六月。
畫兒仍伺候姐兒哥兒,帶著幾個小丫頭,把婭兒的院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好事成雙,三月初,司甜也有了動靜。
江雲庭樂得大擺宴席。
因沈妤不便出門,小兩口竟親自登門黎府,拎著大包小包的禮,來謝沈妤的恩情。
也難怪他們激動——成婚近十載無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骨肉,沒高興得瘋魔,已是極克制。
若非沈妤,他們這輩子恐怕都盼不到這孩子,這大恩人,上哪兒找去?
司甜一懷上娃,立馬成了江雲庭手心裡的寶貝疙瘩,刀槍棍棒這些統統靠邊站,半步不許出院子。
她自個兒也小心,憋狠了偶爾發個飆,回頭一想又覺著不該,性子反倒磨得溫順不少。
司可那邊卻嚷嚷著武館還沒開張,不急著生娃,怎麼也得等她姐平安落地,才考慮自個兒的事。
蘇言急得跳腳,可架不住大娘子主意正,只能由著她。
這姐妹倆逮著空就逗沈妤,畢竟她成親小半年,肚子半點動靜沒有。
沈妤臉一紅:「霄雲說了,我年紀還小……讓再多玩兩年呢。」
司家姐妹立馬起鬨,伸手去推她:「哎喲!咱黎大人真疼人啊!」
「切,誰信呢!嘴上說年紀小,捨得動咱這嬌滴滴的花骨朵?」司可擠眉弄眼。
「姐姐你這就不懂了,這水嫩嫩的小娘子,咱們二當家正嘗著鮮呢,哪捨得弄個娃出來分寵啊!」
「有理!換我,我也不捨得,礙手礙腳的。」
沈妤氣得一跺腳,嬌嗔道:「再胡說我就撕爛你們的嘴!」
司可不怕死,笑著開溜:「來呀來呀,追上再說!」
「哈哈哈……」
赴香山寺的前一天,沈妤接到了一封信。
這是林美婷打從山青鎮離開後,頭一回寄來的家書。
信紙厚厚一沓,沈妤埋頭看了足足半個時辰,隨即打發人去北鎮撫司,火速把黎霄雲喚回來。
黎霄雲一聽召喚,以為出了大事,腳不沾地地沖回家:「怎麼了?病了?還是二郎、婭兒不妥?」
說著就把沈妤從椅子上拽起來,又是摸額頭又是探手腳,恨不得把她渾身上下查個遍。
沈妤被他這陣仗逗樂了,連忙按住他的手:「我沒事!二郎和姐兒都好著呢!霄雲,你別慌。」
黎霄雲這才長舒一口氣。
他近日扎在北鎮撫司,早出晚歸是常事,有時乾脆宿在值房,對家裡疏於照顧,心裡正愧疚著。
剛才聽武大說府里有急事,嚇得魂都飛了。
見她安然無恙,那顆心才算落回肚子裡。
沈妤也有幾日沒細瞧他了。
捧著他的臉正想多看兩眼,轉念想到他公務繁忙,便不再耽擱,掏出信遞過去:「婷兒那邊快收尾了,你瞅瞅?」
黎霄雲接過,掃了幾眼又放下。
順勢坐下,一把將她攬到腿上:「怎麼不等夜裡再說?」
沈妤臉頰發燙:「我……我怕你今晚又不回來嘛。」
黎霄雲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嗓音低啞:「妤兒,這段時日,是我冷落你了。」
沈妤忙搖頭:「我知道你忙正事,哪能這時候不懂事。不說這個了,婷兒信里的內容,說不定能解你眼下的困局。」
黎霄雲挑眉:「哦?說來聽聽。」
見他不急著看信,沈妤便把自己琢磨的重點捋了出來:「婷兒說,李家那老太太,根本就是被自家人弄死的!」
黎霄雲眼神驟然一凜:「此話怎講?」
「霄雲,你先前提過信王生母的事,她是李家老太爺的外室女,小時候跟著娘受了不少罪,對吧?」
「後來進了宮,雖然被記上族譜,生母也抬了平妻,可她嚴禁李家拿皇親國戚的身份在外招搖,是不是?」
黎霄雲頷首:「嗯,沒記錯。」
沈妤鬆口氣接著道:「婷兒說,她早些年還算安分。可自打小皇帝登基,她成了太妃,性子就變了,竟派人不間斷去李家,日日掌嘴那鄧氏!」
「一天十個巴掌,雷打不動。」
黎霄雲眉頭緊鎖:「趙家丫頭從哪兒聽來的?」
「婷兒說是她堂兄趙川柏透的底。」——趙川柏可是勤王跟前的人。
難道勤王也知情?
黎霄雲沉吟道:「勤王遲遲不動手,無非是忌憚戍邊信王手裡的三十萬大軍。先帝敢放權,也正是看準信王母族寒微,翻不起浪。」
「這些年信王看似老實窩在邊疆,真是個善茬?」
「不可能。」
「無非是他老娘捏在咱們手裡,那是他的七寸。只要王仙兒活著一天,他就得老老實實趴著。」
沈妤倒吸一口涼氣:「那……勤王會不會壓根不想讓婷兒破案?萬一太妃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給了信王起兵的藉口?婷兒和阿琰會不會有危險?」
黎霄雲拍拍她的背:「別急,接著說。」
沈妤只好繼續:「婷兒他們查實了,王老太太本來好轉了,可李家自己下了黑手,直接把人捂死了,還順手把屎盆子扣她大伯頭上。」
「至於她大伯乃至趙家滿門遭殃,源頭竟是她那未婚夫范秀才。」
黎霄雲眯起眼:「范秀才?就是林美婷那個未婚夫?中了秀才了?」
沈妤點頭:「正是。范家見他中了秀才,嫌棄這門親事配不上,正琢磨退婚呢,李家就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