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死了!


  房門外面,女人「哈衣」一聲,隨即往旁邊撤一步,讓開門口的位置,沖野比大助比劃一下:「野比先生,請進。」

  野比大助客氣地沖女人點點頭,站在門口整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才正式推門進去。

  房門打開。

  裡邊是一間在這個年代看來非常豪華的茶室。

  

  面積大概有二十多平米,中間放著一張碩大的實木茶桌。

  茶桌兩邊擺著椅子。

  對著門、靠窗戶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淺藍色條紋居家服的女人,正是上次跟劉芸見面的東洋女人。

  此時她正低著頭,認真擺弄著一套茶具。

  野比大助進門,向前邁兩步,沖那女人深深鞠躬,沉聲:「靜子小姐,你好。很榮幸能夠前來拜訪,請代我向赤木先生表達敬意。」

  對面名為赤木靜子的女人停下手上動作,抬起頭看過來。

  頗為精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點了點頭,伸手指一下茶桌對面:「坐吧。」

  野比大助應一聲,來到茶几旁邊坐下。  雙手規矩的放在膝蓋上,腰板坐得筆直,低頭沒看對面女人。

  反而對面的赤木靜子,上下打量他幾眼,轉又收回視線,瞅一眼旁邊桌上的茶葉,問道:「喝茶嗎?」

  野比大助微微鞠躬:「有勞了。」

  赤木靜子伸手拿起一塊茶餅,不疾不徐,一邊沏茶一邊問:「濱市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野比大助答道:「我來之前剛收到的消息,米伊爾·奧斯特維奇已經抵達了濱市,並且與趙飛有了第一次直接接觸。」

  赤木靜子點頭,沒再繼續問。

  野比大助等了幾秒,似乎頗為焦躁。

  扶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得使勁抓一下西服褲子,舔舔發乾的嘴唇,問道:「靜子小姐,不知您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赤木靜子沏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

  抬起頭瞅一下對面的野比大助,露出一絲不苟的假笑:「野比先生不用擔心,我既然說了會去濱市,就一定不會食言。已經訂了明天的火車票。」

  聽到這個結果,野比大助長鬆一口氣,隨後卻欲言又止,

  猶豫幾秒,他乾脆站起身,沉聲:「靜子小姐,我的情況你應該很清楚。」  說完直接後退一步,雙膝跪下,往前趴伏,五體投地,沉聲道:「我願意效忠赤木家,請靜子小姐務必給我一個機會。」

  對面赤木靜子看他行如此大禮,並沒什麼意外,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一眼,視線便又回到面前茶水上。

  淡淡說:「野比先生太客氣了。據我所知,你現在已經是我國與東大經貿交往的重要人物,還登上了東大著名的經濟日報。就算何度晉三也不會輕易動你。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來投靠我們赤木家?如果讓何度晉三知道,只會對你更加怨恨。」

  野比大助卻道:「靜子小姐,您說得沒錯,但那只是權宜之計。眼下我還有用,自然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未來……」

  說著,他眼神里閃過一抹黯然,聲音有些發顫道:「您別忘了,野比坂本翔太。」

  提到這個名字,赤木靜子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對面的野比大助又往下趴伏几分,語氣異常誠懇:「請靜子小姐成全。」

  隨後,整個室內便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赤木靜子並沒有答應、或者拒絕。

  她只是默默擺弄著面前的茶具和茶葉,直至把茶沏好,倒出來。

  淺淺呷了一口,才淡淡說道:「看你表現吧~」

  ……  另外一頭,濱市。

  第二天,趙飛早早就來到單位,坐在辦公桌後面思索著,接下來要跟米伊爾·奧斯特維奇見面的情形,對方有可能擺出的條件。

  昨天趙飛跟李局長匯報之後,李局長雖也有些摸不清脈絡。

  但仍表態,可以讓趙飛跟米伊爾圍繞那份資料進行接觸和試探。

  那份資料在國內已經有了備份,不是什麼不能拿出來談的籌碼。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這份資料到底能賣個什麼價錢。

  如果對方有誠意,真捨得出價,把資料交出去,也沒有損失。

  趙飛這裡有了李局長的態度,心裡也有了底。

  同時李局長還要求,在接下來與米伊爾接觸的過程中,儘量打探對方的來頭和用意。

  此時趙飛在腦子裡想著各種情況,一邊想一邊手裡拿著鋼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推演場景變化,設置語言陷阱,只等米伊爾過來便隨時可以用上。

  然而令趙飛沒想到,他在辦公室苦等一上午,預想中的米伊爾·奧斯特維奇竟沒來。

  這個結果出乎趙飛的預料。  眼瞅著快到中午了,趙飛不由得默默思索:按道理不該是這樣。

  現在著急的應該是大鵝那邊。而且昨天米伊爾臨走時態度相當強硬,表現得也頗為急迫,說話氣勢洶洶。

  在這時候,更應一鼓作氣,儘量給趙飛極限施壓。

  趙飛甚至估計對方很可能今天一早就過來。

  為了以防萬一,趙飛昨晚上乾脆沒回去,就在辦公室旁邊的休息室住的,就為了早上早起一個小時,提前調整精神狀態,來應對有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

  結果卻是,他小心翼翼,對方卻偃旗息鼓,到現在還不見人,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氣上。

  趙飛越想越覺著蹊蹺,心裡七上八下的。

  定了定神,扭頭往牆上看一眼時鐘。

  已經十一點五十,馬上就到中午飯點。

  今早上他只草草吃一口,加上一上午高強度用腦,消耗了相當多的能量,感覺肚子空空的。

  反正到這個點兒了,估計米伊爾不會來。

  而且趙飛打定主意,就算這時候米伊爾來了,他也不會正常接待。  一上午沒過來,對方明顯故意而為。

  有句老話叫「客隨主便」,這裡可是趙飛主場,不是對方什麼時候想來就能來的。

  他準備先去填飽肚子再說。

  只是剛站起身,又「嘖」一聲。

  心裡沒來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由得暗暗思忖:米伊爾到現在還沒來,難道是出什麼事了?

  趙飛想到這裡猛地腳步一頓,伸手摸向桌上電話,打算給王建軍打過去先問一下。

  豈料正在這時,他手剛觸摸到電話聽筒,電話卻陡然響了起來!

  趙飛手一凜,突然震動起來的電話碰到他手指甲,讓他好像觸電似的一縮手,旋即才反應過來。

  他心頭一緊,想當然以為是米伊爾打過來的,伸手就要接。

  下一刻,握到電話聽筒,他並沒有拿起,反而硬是控制住自己的手往下摁住。

  又停幾秒,等電話鈴響到第三聲,才定了定神,不急不緩地,將聽筒拿起來放到耳邊,「餵」了一聲。  心裡暗暗思忖著,米伊爾打電話來,會說什麼?

  然而下一刻,趙飛聽到電話那邊的話,陡然臉色一變,猛地直起身子,叫道:「你說什麼?!」

  ……

  二十分鐘後。

  市局辦公樓後邊,有一溜平房。

  左邊第一間,門牌上寫著『停屍房』三個字。

  趙飛站在門口,面沉似水。

  剛才他正要給王建軍打電話詢問情況,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卻並不是米伊爾的,反而是市局這邊偵查處劉顯生打來的。

  之前趙飛在供銷社保衛處時就跟劉顯生打過交道,後來借調到市局這邊,跟偵查處這位劉科長還算熟悉。

  但這次劉顯生突然打電話,卻不是敘舊,也不是找他有事,而是讓他上市局來認人。

  旁邊一間屋裡,劉顯生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民警走出來。

  那白大褂民警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硬皮本夾子,一邊走一邊翻開查看裡邊的內容。  走到門前,抬頭瞅趙飛一眼,也沒多話。

  伸手拿鑰匙,打開前邊停屍間的門鎖。

  他一邊推開門往裡走,一邊說:「我再強調一遍,只能看,不能動。有什麼要求跟我說,由我來動手。」

  劉顯生答應一聲。

  趙飛這邊卻沒出聲,默默跟在劉顯生身後走進陰森森的停屍間。

  這座停屍間是市局不久前才建起來的,不僅有存放屍體的功能,還可以進行屍檢解剖。

  在這之前,市局這邊遇到命案,一般都是把屍體存放在市殯儀館的冷庫里。

  但市殯儀館距離市區較遠,每次過去查看不僅費時費力,還需要比較複雜的手續。

  停屍間裡邊大概有五十多平米。

  靠北一溜擺著一排五層高的金屬冷凍櫃,屋裡能聽到那冷凍櫃壓縮機嗚嗚的動靜。

  窗戶都被堵死了。

  進門後,那名穿白大褂的民警率先點開一盞白森森的日光燈,也不知道是電壓不足,還是燈管本身有毛病,點開之後唰唰閃了好幾下才真正亮起來。  這讓屋裡更添幾分陰森森的氣氛。

  那白大褂卻早就習以為常。

  劉顯生之前來過,沒在意。

  趙飛跟在最後,雖被晃了眼,也沒大驚小怪。

  那名白大褂民警瞅一眼手裡的單子,徑直來到二〇五號櫃門前,伸手打開櫃門。

  「嘩啦」一聲,從裡邊拉出一個金屬抽屜。

  霎時從裡邊湧出一股白氣。

  趙飛跟劉顯生並肩站著,看見承載屍體的抽屜出來,看見裡邊那人的面目,頓時心裡一凜。

  這名死者,竟正是昨天去找他的米伊爾·奧斯特維奇。

  難怪今天一上午都沒來,竟然死了!

  屍體雙眼暴突,臉色煞白,表情痛苦,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穿白大褂的民警瞅一眼櫃門裡,又跟單子最後對一下。  確認沒錯,放下藍皮夾子,沖二人道:「一早上剛送來的。上午我已經完成解剖,剛擱在裡頭,還沒凍上。」

  趙飛盯著蓋著白布的屍體,皺眉問道:「已經解剖了?死因是什麼?」

  這次那白大褂民警沒說話,反而是旁邊劉顯生回答:「致命傷是背後的刀傷。只有一個傷口,兇手是個用刀高手,從後面突然撲襲,兇器鋒利,刃口很薄,直接從後背肋骨間的縫隙刺進去,精準刺中心臟,一刀斃命。」

  趙飛聽完劉顯生的描述,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盯著米伊爾的屍體,表情更加嚴肅。

  這人一死,情況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趙飛怎麼也沒想到,這人不遠萬里從莫思科跑到濱市,前腳剛跟他見完一面,提出了條件,一轉臉,就死了。

  霎時之間,趙飛腦子裡湧出無數念頭:是誰殺了他?為什麼要殺他?跟他索要那份資料有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劉顯生側頭瞅著,看出趙飛心神不寧,問道:「這人到底啥情況?從早上發現屍體到現在,我們都沒查出他的身份,剛才在電話里問你,你也不說,」

  之前趙飛接到劉顯生打來的電話,說是出了命案,查不出死者身份。

  但死者身上有一個電話本,記了一個用藍筆重點畫圈的電話號碼,打過來正是趙飛新單位的電話。

  剛才劉顯生拿這號碼撥過去,聽出接電話的是趙飛,還把他嚇一跳。  此時,趙飛見到屍體,明顯確認了對方身份。

  劉顯生更好奇,死的這人,究竟是誰?

  趙飛想了想,沉聲道:「老劉,這人身份特殊。這案子不能歸你們市局,趕緊聯繫李局長吧。」

  一聽這話,劉顯生瞬間瞪大了眼睛,聽出了趙飛的意思,忙壓低聲音問:「是迪特?」

  趙飛抿唇。

  面對這個問題,他倒有些不好界定米伊爾的身份。

  要說是迪特,這人來國內沒從事什麼破壞活動。真要較真,反倒更傾向於是秘密外交的特使。

  正因如此才更麻煩。

  如果米伊爾只是迪特,大鵝那邊,做賊心虛,就算死在國內,對面兒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

  可這人不是迪特,還在國內遇刺被殺。

  而現在,國內正在謀求與對方緩和關係的契機,這個時間當口,出現這種情況,肯定得給莫思科一個交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雙方還沒正式恢復關係。  再加上米伊爾·奧斯特維奇屬於暗中走線偷渡來的,沒有正式身份,還能扯皮。

  劉顯生聽趙飛這樣說,陡然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當即答應:「你先等等,我跟局裡匯報一下。」

  米爾的身份特殊,落到市局這邊絕對是個燙手山芋。

  劉顯生匯報後,局裡毫不猶豫,立刻聯繫李局長。

  市局距離安全局大院不遠,不到二十分鐘,李局長就驅車,帶著孫科長疾馳趕來。

  兩人也沒進市局辦公樓,直接繞到後邊的停屍間。

  此時趙飛跟劉顯生正並肩,蹲在旁邊的花壇邊上抽菸。

  看見李局長過來,兩人立即站起來,把剛抽了半截的煙丟在地上,往前迎幾步。

  李局長快步過來,先掃趙飛一眼,沒說別的,又看向劉顯生。

  剛才劉顯生給他打電話,已經說明了一些情況。

  跟李局長一塊來的孫科長,表情有些奇怪。

  趁劉顯生上前跟李局長詳細匯報的機會,他湊到趙飛身邊,小聲道:「我說小趙,你這是啥運氣?還以為你調走了,咱以後不好見面了呢,可這才幾天,嘖嘖……」  趙飛聽到孫科長這半調侃的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能幹笑一聲,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一根,嘆氣道:「孫哥,你就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這次咱們麻煩可不小。」

  隨即更壓低了聲音,一邊拿出打火機給孫科長點上,一邊往停屍間裡努努嘴道:「裡邊死那個,從大鵝來的,剛從莫思科出來,背後牽扯相當不小。」

  孫科長吞吐一口煙霧,嘬嘬牙花子,也收起玩笑,沒再嘻嘻哈哈。

  這時劉顯生跟李局長把基本情況說完。

  李局長沉著臉,沖孫科長道:「老孫,你跟老劉去辦一下交接手續,把案子接到咱們局裡來。」

  孫科長立即應一聲,跟劉顯生走了。

  剩下李局長,沖趙飛招招手,轉身走進停屍間。

  停屍間裡還是剛才那個穿白大褂的民警,看見李局長點了點頭,也都認識。

  之前李局長在市局當副局長,才走了沒兩個月。

  白大褂民警叫一聲「李局」,就又把裝屍體的二〇五號箱櫃給打開,拉出來。

  李局長瞅一眼死者樣子,面無表情指示那名白大褂民警:「翻過來,看看傷口。」  白大褂民警當即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用力把屍體後背翻轉過來,露出狹小卻致命的傷口。

  李局長轉到側邊,往傷口上瞅一眼,知道規矩,並沒上手。

  隨後便擺擺手,示意將屍體放回去。

  雖然案子馬上要移交給安全局,可安全局那邊剛建起來,沒有這種存放屍體的冷庫。

  米伊爾的屍體還會放在市局這頭。

  隨後李局長一臉嚴肅,把趙飛叫出去,扔過一根煙道:「小趙,這事你怎麼看?」

  趙飛接過煙,放在鼻子底下嗅嗅,沒有抽。

  沉聲道:「局長,這事兒怕是不好辦。」

  說完往李局長身前湊湊,壓低聲音,湊到耳邊:「局長,你猜這個米伊爾大老遠跑到咱們這兒來,非要那份資料,他想幹什麼?」

  李局長之前還沒往這邊想,此時被趙飛一提醒,一挑眉,低聲道:「你是說……」

  趙飛本來還有些顧忌,但現在米伊爾都已經死了,有些話他也不得不說出來。

  低聲道:「局長,那個藥,是幹啥用的。」  李局長徹底反應過來,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莫思科有人想用這藥……」

  說到最後,李局長聲音戛然而止。

  最後「續命」兩個字沒吐出來,但他和趙飛都心照不宣。

  趙飛抿了抿唇,沒往下接茬。

  李局長又「嘖」一聲,轉又問道:「你覺得,可能是誰?」

  趙飛想了想,回答道:「這不大好說,但肯定是個大人物,而且身體情況相當夠嗆,不然不會病急亂投醫。」

  李局長點頭,表示認同趙飛的判斷。

  趙飛又道:「不過我覺著,這事辦得有點小家子氣。那個身體出問題的大人物,十有八九並不知道。更可能是他手下某個親信,或者利益相關的人,得到消息,擅自行動。」

  趙飛停頓幾秒:「至於是誰……倒是可以看看,最近莫思科有什麼大人物,很長時間沒露面了,大概就是。」

  李局長聽著趙飛條理清晰的分析,卻擺擺手道:「具體是誰,不是咱們需要考慮的。現在要緊的是,這人死在濱市!現在上邊有意恢復跟大鵝的關係,這時候出這種事,我們壓力會很大。」

  說著伸手拍拍趙飛肩膀:「小趙,雖然你現在不在局裡,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影響你下一步在大鵝那邊展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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