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出門在外


  出門在外

  晚上七點,共青城的夏天只是微微擦黑。

  天邊盡頭,仍能看到幾分落日的餘暉。

  白天的暑氣到了傍晚涼爽不少。

  趙飛和朱飛龍坐在從賓館叫來的汽車裡,徑直往拖拉機廠家屬小區駛去。

  車上二人都沒說話,各自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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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飛龍腿上放著一個不大的小箱子,是他為今天去希爾科夫家拜訪準備的禮物。

  至於裡面裝的什麼,趙飛沒過問。

  路邊行道樹飛快向後掠過。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司機踩下剎車,發出「嘎吱」一聲。

  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馬路旁邊。

  再往前幾米,就是家屬區大門。

  「到了。」前面司機說一聲。

  趙飛和朱飛龍推門下車,往家屬區大門方向看去。

  雖然是在大鵝境內,但這種工廠附屬的家屬區,趙飛看著並不覺得太陌生。

  國內大型廠礦附近的家屬大院,基本差不多。

  實際上國內那種大院,也是跟大俄這邊學的。

  只不過大鵝這邊隔離和區分做得更加徹底。

  尤其是希爾科夫住的,還是拖拉機廠的領導院。

  小區門口設有專門崗亭,由拖拉機廠保衛處派專人值守。

  外人訪問,必須登記,並有人確認,才能放行進入。

  趙飛和朱飛龍並肩往小區門口走去。

  來到崗亭前,朱飛龍伸手敲了下窗戶。

  崗亭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鵝中年人正在埋頭看報紙。

  穿著保衛處制服,因為天氣太熱,又執勤一天,整個人蔫蔫的,領口扣子解開著。

  聽到敲窗聲抬起頭,見二人都是東方面孔,不由警惕起來。

  站起身從崗亭里繞出來,視線在趙飛和朱飛龍身上掃過。

  趙飛注意到,這名守衛腰裡還帶著手槍。

  「你們找誰?」守衛警惕問道。

  朱飛龍笑呵呵俄語道:「同志您好,我們是來拜訪希爾科夫廠長的。他應該打過招呼了。」

  崗亭守衛愣了一下。

  剛才希爾科夫的確打過電話,說有人要來。

  只是沒想到,來的竟是兩個外國人。

  守衛不敢怠慢,擠出一抹笑:「原來是希爾科夫廠長的客人,麻煩登記一下,就能進去了。」

  說著,快步走回崗亭,取出一個有些老舊的登記簿,翻開遞到朱飛龍面前。

  朱飛龍沒有耽擱,立即在登記簿上用俄文寫下他和趙飛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他雖能用俄語對話,但書寫還不熟練。

  好在只是寫名字,倒也沒難度。

  登記完,守衛收回登記簿,明顯客氣多了。

  往旁邊退了一步,側身指著小區裡面第二棟樓:「希爾科夫廠長就住在那棟,需要我帶你們進去嗎?」

  朱飛龍擺擺手,笑著客氣說不用,帶趙飛往裡走。

  趙飛全程沒說話,亦步亦趨跟著。

  朱飛龍輕車熟路,明顯之前來過。

  趙飛心裡暗暗思忖。

  按朱飛龍之前的說法,上次到大鵝跟希爾科夫見面,還是三年前。

  如果那次來過,希爾科夫在這至少住了三年多。

  不一會兒,二人來到第二棟樓下。

  順著旁邊岔路拐彎,到樓前。

  這是一棟四層高樓房,左右只有兩個單元,一個單元兩戶,就知道裡面住宅面積不小。

  趙飛抬頭打量這棟樓,稍微放慢腳步。

  前面,朱飛龍發覺他落下,停下,回頭,瞅一眼道:「到了,就在二樓。」

  趙飛應了一聲,加快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單元門。

  樓里走廊明顯有專人打掃,雖是水泥地面,卻相當乾淨。

  朱飛龍和趙飛的皮鞋在樓道里踩出「咚咚」聲。

  轉過兩截樓梯,走到二樓。

  卻見左邊房門已經打開。

  門裡側身站出一名中年婦女,面帶微笑,看見朱飛龍,立刻道:「朱同志,好久不見了。」

  朱飛龍笑著道:「西蓮娜佳同志,真是好久不見了。」說著緊走兩步,來到近前,與希蓮娜佳握手。

  趙飛跟在朱飛龍身後,猜出這個迎門的婦女就是希爾科夫的愛人,竟跟朱飛龍也是熟人。

  趙飛不由得暗暗思忖,看來朱飛龍之前只說跟希爾科夫認識,沒完全說實話。

  看這樣子,朱飛龍連希爾科夫愛人都認識,還相當熟絡。

  他和希爾科夫之間,絕不是普通生意夥伴那麼簡單。

  幾乎同時,屋裡傳來希爾科夫聲音:「他們來了?」

  伴隨著話音,門裡傳來一陣拖鞋的腳步聲。

  趙飛跟著走到二樓門前,隔著敞開的大門往裡看。

  希爾科夫穿著夏季居家睡衣,露出兩條長滿長毛的胳膊,從裡屋往外走。

  看見朱飛龍和趙飛,笑呵呵道:「快請進~」

  上前替下希蓮娜佳,跟朱飛龍握握手,隨後視線落在趙飛身上,仔細打量。

  旁邊朱飛龍正要介紹,沒想到希爾科夫直接伸出手道:「趙飛同志,幸會了。」

  趙飛詫異。

  雖然跟希爾科夫已經見過,但從頭到尾都是朱飛龍為主,趙飛他們幾個都是以隨行人員身份出現,也沒正式介紹。

  此時希爾科夫卻直接叫出趙飛真名。

  趙飛飛快掃了一眼朱飛龍。

  原以為是朱飛龍打電話時透露了姓名,卻見朱飛龍也很詫異。

  趙飛瞬間明白,不是朱飛龍說的。

  心念電轉間,便猜個大概。

  朱飛龍打電話到現在,這一個多小時,希爾科夫通過關係,已經查出趙飛的一些底細和來路。

  想通後,趙飛好整以暇,上前與希爾科夫握了握手:「希爾科夫同志,能認識您,才是我的榮幸。」

  隨後四人沒在門口客套,轉身進屋。

  希爾科夫身為拖拉機廠副廠長,住宅標準自然不低。

  剛才在門外能看出房子面積不小,進來後更覺得相當闊綽。

  屋裡的格局跟趙飛在國內給張雅買的那套房子差不多,但客廳更加寬敞,舉架也更高,很符合大鵝風格。

  夏天敞著窗戶,屋子裡格外亮堂。

  地面是水磨石的,沒鋪地板或地毯,進屋後不用換鞋。

  幾人來到朝南的客廳。

  客廳約莫五米寬,擺著頗有歐式風格的實木家具,電視機、收錄機一應俱全,用帶蕾絲邊的俄式罩子罩著。

  趙飛一邊打量陳設,一邊往裡走。

  希爾科夫招呼眾人坐到沙發上。

  妻子希蓮娜迦早有準備,沏了一壺紅茶,等人入座,倒了幾杯,放到茶几上。

  希爾科夫端起紅茶淺呷一口,笑著看向朱飛龍,又掃一眼趙飛:「老朱,這次你可給我一個大驚喜。」

  朱飛龍乾笑一聲,明白他在說趙飛的身份。

  趙飛也知道,這一趟既然已經跟希爾科夫挑明身份,就不能再讓朱飛龍頂在前頭。

  乾脆接過話:「抱歉,希爾科夫廠長,要怪就怪我吧。這次主要是我非要跟老朱同志一起到國外來歷練,長長見識。」

  希爾科夫似笑非笑,明顯不大相信。

  視線在朱飛龍和趙飛身上來回逡巡。

  片刻後,忽然把臉一沉:「只怕不只是出國長見識那麼簡單吧?趙飛同志,據我所知,你的身份可不一般。」

  趙飛心裡一凜。

  沒想到短時間內,希爾科夫已經摸出他的底細。

  但趙飛沒慌,不疾不徐道:「希爾科夫廠長,以您的人脈和能力,想查到一些我的情況,肯定不難。但那並不重要————」

  「哦?」希爾科夫挑了挑眉,身子往後靠了靠,眼裡帶出幾分玩味:「這都不重要,那什麼重要?」

  趙飛同樣往後靠在沙發背上,視線迎上去:「重要的是,合作能給我們雙方帶來多大利益。您說是嗎?」

  希爾科夫眼睛微眯,沉默幾秒,忽然哈哈大笑,抬手一拍膝蓋:「說得好。」

  轉又端起茶杯,淺呷一口,繼續道:「既然說到利益,不知趙飛同志能給我帶來什麼利益?」

  說完眼神更有侵略性,死死逼視趙飛,放慢語速:「不會就那幾台拖拉機,還有那些當廢鐵處理的坦克底盤吧?」

  趙飛聽出希爾科夫的意思。

  雖然這次交易的拖拉機和坦克底盤,給希爾科夫帶來不少好處,但那只是和朱飛龍的生意。

  如果換成趙飛,又得另說。

  趙飛哪還聽不出他意思。

  不慌不忙,也伸手捏起面前的紅茶杯喝一口,看向坐在對面的希蓮娜佳:「真是好茶,謝謝您,女士。」

  希蓮娜佳一愣,沒想到趙飛這時還有心情誇她的紅茶。

  她年輕時也是個大美女,只是隨著年齡增加,不免和大鵝其他中年婦女一樣,體重暴漲,胳膊比老爺們還粗。

  此時驟然聽到一個比她小十幾歲、長得還相當英俊的小伙子誇讚,十分高興。

  趙飛則轉頭對希爾科夫道:「不知道您對東洋電器有沒有興趣。」

  希爾科夫一愣,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場的朱飛龍和希蓮娜佳也露出愕然表情。

  尤其朱飛龍,來之前趙飛沒跟他通過氣。

  下一刻,希爾科夫維持不住放鬆狀態,從沙發上坐直身子,盯著趙飛沉聲道:「你手上有東洋電器?」

  不怪他反應這麼大。

  雖然大鵝有走私渠道能把東洋電器弄到這邊來,但那條渠道一直被海參崴的太平洋艦隊牢牢把控。

  希爾科夫這一系,雖然能搞到一些份額,卻都是從太平洋艦隊手指縫裡漏出來的。

  人家吃肉,他們只能跟著喝口湯,賺點往內陸轉運的利潤。

  正因如此,希爾科夫更知道走私倒賣東洋電器有多大利潤。

  現在趙飛突然提起這個,大大超出他的預料,不由得心臟砰砰直跳。

  如果趙飛真有手段能搞到大量東洋電器,再與他合作走私到大鵝來,其中蘊含的利益絕對難以估量。

  哪怕是希爾科夫,甚至他所在的派系,都沒法忽視這麼大的利益。

  至於趙飛說謊?他不是沒懷疑過,但只一瞬就打消了。

  海軍那邊,之所以能壟斷東洋的走私線路,最主要是大鵝和東大關係緊張,造成雙方邊境封控極嚴。

  這幾年雖然稍有鬆動,出現一些小規模走私通道,但都是小打小鬧,始終沒有大規模走貨的線路。

  但現在趙飛出現在這,卻讓他看到了希望。

  如果趙飛真能打通從東大到大俄的陸路中轉,繞過太平洋艦隊,把東洋貨運進來,雖然成本肯定比直運高一些,但這點運輸成本,相比走私的巨大利潤,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能打通這條線路,至少能從太平洋艦隊切下一半蛋糕。

  而他希爾科夫,要能把握住機會,就不單是錢的問題了。

  他在派系內的地位會立刻水漲船高,甚至有希望爭一爭下一位領軍人物的位置。

  直接從拖拉機廠跳出去,進入政府部門。

  那才是真正的權力核心。

  然而激動之餘,希爾科夫仍有些不踏實,問道:「趙飛同志,你確定不是開玩笑?」

  趙飛沒回答這種沒有意義的詢問,只道:「希爾科夫同志,說實在的,我這一趟到大俄來,主要任務是多走多看,在大鵝尋找可靠的合作夥伴。」

  「而你————」趙飛頓了頓,注視希爾科夫:「只是其中一個候選人。而且這件事,也不是我個人能說了算的,必須等回到國內後進行細緻分析,再向上匯報,才能確定與誰進一步接觸。」

  希爾科夫聞言,表情嚴肅。

  如果趙飛大包大攬,拍胸脯保證一定沒問題,他反而會有疑慮。

  但趙飛說的如此務實,反而讓他覺著更靠譜。

  問道:「不知道,是什麼讓你改變主意,直接跟我見面?」說話間掃一眼朱飛龍:「是因為十六號倉庫里,存放那些德國的圖紙和技術資料?」

  希爾科夫眼裡閃過疑惑:「我承認,當年德國人的技術確實獨步世界。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再牛的技術,留到現在也沒多大價值了。」

  說罷,身子前傾,兩個手肘頂在膝蓋上,盯著趙飛:「我想,趙飛同志,我們之間不需要再繞彎子,不如開誠布公,如何?」

  趙飛沒否認,不疾不徐道:「那些東西對你們來說,經過三十年的吸收和轉化,確實沒多少價值了。但對我國,還有一定使用價值的。不過,這些實用價值,對我個人來說,並不重要。」

  希爾科夫挑眉,愈發覺得聽不懂趙飛的話了。

  趙飛沒賣關子,繼續道:「希爾科夫同志,既然你能查到我的名字,應該知道一些我的情況。」

  希爾科夫緩緩點頭。

  其實剛才倉促之間,他也只查出趙飛的名字和一些基本情況,對趙飛的具體事跡並不了解。

  但眼下他卻不能露怯,更不能讓趙飛摸出底牌,只能虛張聲勢。

  趙飛繼續道:「我家庭出身普通,半年前還是連工作都沒有的待業青年。您覺得,我憑什麼能在短短几個月內,堂而皇之坐到您面前,跟您討論涉及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盧布的大買賣?」

  希爾科夫目光一凝,不明白趙飛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索性沉默不語。

  旁邊朱飛龍心裡也犯嘀咕,不明白趙飛說這些想表達什麼。

  趙飛輕咳一聲:「我能有今天,這其中定然有貴人相助。就是我未婚妻的父親,他叫齊春雷——

  ——」

  事到如今,趙飛也豁出去了。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更何況他跟齊蘭之間也不是完全沒關係,不算完全騙人。

  眼下跟希爾科夫談判,手裡沒有什麼能打的牌,只能自己造牌。

  乾脆拿齊春雷,拉大旗作虎皮。

  報出齊春雷名字,又把齊春雷的履歷和職務說了一遍。

  希爾科夫夫婦聽了微微變色。

  尤其希爾科夫,雖然剛才通過渠道得知趙飛情況,但關於趙飛和齊春雷女兒的關係,他還真不知道。

  現在趙飛攤牌,他一想,似乎也合乎邏輯。

  要沒這層關係,齊家憑什麼幫趙飛鋪路?

  趙飛又怎麼可能,短時間異軍突起。

  至少在希爾科夫看來,趙飛即便沒說實話,也大差不差。

  頓時對趙飛高看一眼。

  雖然齊春雷在國內的絕對職位不算多高,但在龍江省部隊這邊,也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而且身在體制內,希爾科夫更清楚,這不僅是某個人的問題。

  不管大鵝,還是國內,到了齊春雷這個級別,沒人是單打獨鬥的,背後都有派系。

  如果趙飛真是齊春雷女婿,自然會被納入他的派系,完全有資格來談,通過東大,陸上周轉,走私東洋電器的生意。

  趙飛沉默片刻,給希爾科夫消化的時間。

  笑著攤開手,自嘲道:「希爾科夫同志,您應該能明白,上門女婿不好當。我得想著辦法給我這位準岳父大人溜須。正好他非常喜歡當年德國留下的東西。今天正好在你們倉庫里,看到那些從德國弄回來的資料。要是能帶回去————」

  趙飛提到「上門女婿」,希爾科夫眼裡有一瞬間不自然。

  飛快掃一眼坐在旁邊的妻子。

  雖然他家世出身不錯,但能有今天的地位,更大程度上還是借老丈人的光。

  如果換個人在他面前提「上門女婿」,他肯定心裡不痛快。

  但趙飛本身也算上門女婿,再說這些反倒沒了忌諱,甚至讓他有幾分同病相憐。

  當即一拍大腿:「原來如此,這事兒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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