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食堂
「是嗎？」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努力壓住什麼。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他又喝了一口水，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低血糖的話，不能怪你們。下次提前說一聲，別硬撐。」
蘇念連連點頭：「好的老師，謝謝老師。」
林恆在旁邊也跟著點頭，姿態恭順。
體育老師擺擺手：「行了，去吃飯吧。中午食堂有紅燒肉，多吃點。」
兩人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蘇念回頭看了一眼。體育老師還站在原地，摸著後頸，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林恆走在她旁邊，輕聲說：「他好像很高興。」
「嗯。」
「為什麼？」
蘇念想了想：「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誇他脖子粗吧。」
林恆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答案。
體育老師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跟著旁邊的同事說：「好有禮貌的孩子，好想讓他們永遠留下來啊……」
最後一堂課的上課鈴響了。
這一節課里風平浪靜的。語文老師戴著老花鏡繼續念課文，蘇念趴在桌上補覺，林恆坐得筆直，目光落在黑板上，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中午下課鈴響，學生們蜂擁而出，奔向學生食堂。蘇念雙手插兜，不緊不慢地往另一個方向走。
林恆跟上去：「去哪兒？」
「教師食堂。」蘇念說，「早上體育老師不是說了麼，有加餐。」
教師食堂在學生食堂隔壁，門臉小一些，但清淨得多。蘇念推門進去，打飯窗口前排著幾個人，都是上午見過的面孔。
物理老師周大志端著餐盤，正在找座位。他換了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比早上更亂，幾縷稀疏的髮絲頑強地覆蓋著腦門。
班主任李秀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份燉豆腐，吃得慢條斯理。黑框眼鏡摘下來放在旁邊，沒了眼鏡的遮擋，那雙眼睛顯得比上課時溫和一些。
體育老師杜平坐在中間的大圓桌旁，那矮壯敦實的身板把椅子塞得滿滿當當。他面前堆著三個餐盤，一個裝飯兩個裝菜，正埋頭扒拉，吃相兇悍。
還有一個女人單獨坐在角落裡，面前的餐盤幾乎沒動。她穿著白大褂，長髮披肩，五官精緻，只是表情冷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胸前掛著的工作牌上寫著三個字：沈靜秋，她就是校醫。
打飯阿姨看見兩個學生進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回去，眉頭皺起來。
「學生不能在這兒吃——」
「這邊這邊！」
一個粗糲的聲音蓋過了她。杜平站起來，朝蘇念和林恆使勁招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
「過來，坐這兒。今天的紅燒肉不錯，你們這個年紀要多吃肉，才有力氣。」
打飯阿姨愣了下，目光在杜平臉上轉了一圈，又看看蘇念和林恆，表情瞬間切換成熱情模式。
「哎呀，是杜老師的學生啊？來來來，快過來，阿姨給你們多打點。」
蘇念走過去，餐盤遞進窗口。打飯阿姨手穩得不像話，一勺紅燒肉、一勺糖醋裡脊、一勺西紅柿炒蛋、一勺青菜，餐盤堆得冒尖。
林恆的餐盤也是一樣待遇。
兩人端著餐盤在杜平旁邊坐下。蘇念剛掏出那張百元大鈔，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張餐卡就遞到了眼前。
周大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把餐卡往刷卡機上一貼，嘀的一聲響。
「趕緊吃飯吧。」他把餐卡收回口袋，語氣硬邦邦的，「吃了飯來我辦公室拿卷子，行政樓一樓最西邊。有幾個題，你們應該能做。」
說完轉身就走。但那一鼓一鼓的腮幫子和微微晃動的肚腩，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蘇念咬著紅燒肉，目送他離開。
李秀梅端著餐盤過來，在圓桌旁坐下。她戴上眼鏡，看了蘇念和林恆一眼，從自己碗裡夾出兩個滷蛋，一人一個放過去。
「杜平說你們體育課低血糖了？」她推了推眼鏡，「多吃點。現在的學生，一個比一個脆皮。」
林恆受寵若驚，捧著滷蛋連連道謝。他坐姿端正，道謝的話說得鄭重其事，活像在什么正式場合。
李秀梅被他這副模樣弄得愣了下，嘴角微微動了動，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
角落裡，沈靜秋始終沒動。她面前擺著一碗蛋羹，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舀著，從頭到尾沒抬過頭，也沒說過一句話。
蘇念偷眼打量她。
白大褂下面露出的手腕很細，膚色白得有些過分。五官確實漂亮，但漂亮得沒什麼溫度，像塊冰雕。
怨念感知里，沈靜秋身上的灰黑色霧氣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霧氣的邊緣卻格外清晰，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制著一樣。
蘇念收回目光，專心乾飯。
杜平和李秀梅吃完飯先後離開。周大志早就沒影了。只有沈靜秋還坐在角落裡，一碗蛋羹吃了二十分鐘還沒吃完。
蘇念加快速度，林恆也跟著加快。
兩人把餐盤收了，走出教師食堂。陽光有點晃眼，蘇念眯了眯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瓜子。
「走吧，去找周老師拿卷子。」她一邊嗑一邊說，「說好的事不去，怕出問題。」
林恆跟上她，看著她咔嚓咔嚓嗑瓜子的模樣，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什麼。」林恆搖搖頭，也從口袋裡摸出早上那盒沒喝的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著。
林恆又喝了一口牛奶，嘴角微微彎了彎。
行政樓在教學樓後面，三層小樓，外牆的白色瓷磚有些泛黃。兩人剛走到樓梯口，就被堵住了。
三男兩女從樓梯上下來，堵住去路。
沒穿校服。頭髮染得五顏六色，黃的綠的紅的，跟開了染坊似的。為首的是個黃毛，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
「喲，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他斜眼看著蘇念，「教師食堂吃得爽吧？給我們也分點，有福同享嘛。」
蘇念沒說話，繼續嗑瓜子。
林恆愣了下，低頭看看手裡的牛奶盒，又看看黃毛，猶豫了一下，把還剩小半盒的牛奶遞過去。
「給你。」
黃毛看著遞到眼前的牛奶盒，臉都氣歪了。一把奪過來摔在地上，抬腳踩爆，牛奶濺了一地。
「給老子裝傻是吧？」他往前逼了一步，「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打！真以為我不敢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