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庸橫閣老趙貞吉:老夫的最後一戰!
第109章 庸橫閣老趙貞吉:老夫的最後一戰!
一刻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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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司業王錫爵回到繩愆廳,朝著顧衍點了點頭。
顧衍立即會意,大步朝著後方茶室走去。
一旁的六名監生,臉上的表情都如同便秘一般,此事一經公開,家裡的長輩絕對能將他們打個半死。
輸了拳頭還輸了理,任何一個勛戚家族都會感到恥辱。
片刻後,顧衍出現在岱青台吉面前。
此刻的岱青台吉,心裡也非常緊張,他擔心顧衍也會偏袒那六名監生,畢竟他非漢人。
他有些心虛地朝著顧衍拱手,喚了一聲:先生。
顧衍面帶微笑。
「岱青,我曾說過讓你與國子監監生們打成一片,但非這樣打成一片,此事,你不輸理,但下手還是太狠了!」
「以後遇到這種事情,先離開現場,避免更嚴重的衝突,然後尋求師長幫助,國子監之內有監規,大明之內有法令,不然若是六十名監生將你堵在茅房裡,你還能用拳頭解決問題嗎?」
聽到顧衍並未責備他而是告知他更穩妥的解決方法,岱青不由得心中一暖。
他眼珠一轉,又道:「萬一————萬一————國子監的師長也偏袒他們呢?」
岱青對國子監司業王錫爵與監丞吳重的處理方式有些不滿。
顧衍胸膛一挺。
「那不是還有我呢!我的學生,只要占著理,我便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他!」
此話一出,岱青的眼角都濕潤了。
他在部落時,其父母都沒有向他說過這種為其撐腰的話語。
「馬祭酒與王司業已經決定了,此事完全依照監規處理,張貼布告,通告全監,那六名監生向你致歉,你也向他們致歉,並表態日後不會再犯這種錯誤,能做到嗎?」
「張貼布告?真的?」岱青興奮地問道。
對六名監生而言,張貼布告,公之於眾,不但打了他們的臉,還打了他們家族的臉。
但對岱青而言,此事傳到俺答汗的耳朵里,是件長臉的事。
「是不是心裡挺美?覺得這次占著理,動拳頭又打贏了,你們族人聽到此事,一定會為你感到自豪的?」
岱青強憋著笑,搖頭道:「學生不敢!」
「哼!」
顧衍輕哼一聲,道:「我大明胸懷博大,不會連這種小錯都不敢承認,更不會因為這點兒小錯就認為丟了大國顏面,無論你們如何鬧,都掀不起戰爭!」
最後半句話,顧衍是用來警告岱青的,意在讓他做事收斂,不能動不動就動拳頭。
「學生受教了!」岱青朝著顧衍重重拱手。
顧衍想了想道:「稍後,待六名監生向你致歉後,你也好好致歉,然後,我希望你主動請求我懲罰你,為師準備朝你手心打上十戒尺,讓王司業與吳監丞的心裡舒服一些!」
「先生,學生我都認錯了,為何還要打我?」岱青不由得撇起嘴。
「怎麼,為師不能教訓教訓你了?為師打你,也是為了告訴他們,除了監規能懲罰你,只有為師能打你,另外,為師打你十戒尺,待被那六名監生長輩知曉後,能打這六名監生半死,不算你吃虧。」
「那————我願意!我願意!」岱青說道,臉上不由得露出笑臉。
十六歲的他,其實並不壞,只是初來京師為了自保,表現得有些兇惡罷了。
顧衍起初對這個蒙古學生是排斥的。
但從目前看來,這個學生能被他調教成自己人,外加他心裡清楚,大明真正的威脅不是北境的蒙古人,而是東北的女真人。
片刻後,顧衍帶著岱青出現在繩愆廳內。
六名監生見到岱青,下意識就後退了兩步,顯然心裡已經產生了陰影。
隨後,雙方互相致歉後,岱青從不遠處的架子上抽出一把戒尺。
這個行為,嚇得一旁的王錫爵連忙擋在岱青的面前。
噗通!
岱青走到顧衍面前,突然跪在地上,然後雙手呈上戒尺,尊敬地說道:「學生惹禍,使得先生受累,請先生責罰!」
顧衍緩了緩接過戒尺,岱青很配合地伸出了手掌。
啪!啪!啪!
顧衍朝著岱青的手心打了起來。
一旁,王錫爵、吳重還有六名監生都有些發愣。
誰說岱青不知禮儀?
他這一招自請認罰,直接將六名監生顯得不知禮儀了。
在顧衍打完十下後,王錫爵看向六名監生,忍不住乾咳了兩聲。
六名監生立即會意,紛紛站起將一旁擺列的戒尺高舉到頭前,然後高聲道:「請王司業與吳監丞責罰!」
六名監生若不這樣表態,那接下來將會更加丟人。
於是乎,王錫爵與吳重各提著戒尺,一人打了二十下。
六人見岱青沒吭一聲,也都緊緊攥著拳頭,一聲不吭。
顧衍看得很滿意,此番挫折,沒準兒就能讓這六名監生明白人生的意義了。
翌日一大早,此事的批評公告便張貼在了國子監前門內的影壁上。
五大閣臣知曉後,都覺得國子監做得對。
無論輸贏,做事敞亮才不會丟了大國風範,才不會被一些奸詐小人利用。
轉眼間,就到了五月份。
天氣愈加炎熱。
距離山東與河南清丈田畝也越來越近。
這幾日,高拱做事雷令風行,依仗著其吏部尚書的身份,調任擢升了諸多務實的官員0
南京禮部右侍郎秦鳴雷擢升為南京禮部尚書。
起用原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張瀚,巡撫陝西。
升任撫治鄖陽右僉都御史汪道昆為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兼贊理軍務。
升任廣西布政使司左參政胡涌為雲南按察司按察使。
升任湖廣按察司副使秦鍅為雲南布政使司左參政。
罷免遼東寧遠左參將杜鏜、開原右參將劉,任命原任台頭營參將楊騰代替杜鏜,任——
命遼東都司金書郭夢征代替劉。
與此同時,因平定廣西古田賊寇之事。
朝廷升任提督侍郎李遷為都察院右都御史,仍兼兵部左侍郎,總督職務照舊。
升任巡撫右僉都御史殷正茂為兵部右侍郎,仍兼右僉都御史,蔭封一子為國子生,仍留任巡撫廣西。
鎮守總兵官俞大猷實職升二級,給予世襲,各自按等級賞賜銀兩。
高拱如此頻繁地調動官員,自然是為了讓這些人更有效率地為朝廷做事。
然而這一番舉動也引得了一些官員不滿。
有官員覺得高拱強調不依資歷定升遷後,對一些官員調任太快,有培養黨羽之嫌。
這些人紛紛上奏表達不滿,然奏疏幾乎都是石沉大海。
在隆慶皇帝對高拱的大力支持下,當下的京朝百官都覺得,內閣首輔李春芳只是內閣的管家,高拱才是內閣的主人。
聽到這些風聲後,李春芳與高拱根本不在意,但趙貞吉卻甚是憤怒。
五月初六,內閣值房,二樓會議廳內。
五大閣老齊聚。
議完日常事務後,趙貞吉率先開口道:「諸位,老夫覺得近日吏部升遷罷黜官員的決議太急太快,有失公充,特別是那個殷正茂,其貪腐之名早已傳遍兩廣,不能就因一次勝仗就讓其繼續霸占高位實權,老夫建議立即調其回京,對其貪墨之事詳查。」
高拱瞪眼道:「趙閣老,你說的真是輕巧,這是一次簡單的勝仗嗎?」
「廣西內亂斷斷續續已有數年,無人能解,然殷正茂上任不過兩年便直搗賊寇巢穴,斬首七千餘首級,這誰能做到?朝廷派你去,你能做到嗎?」
「朝野確實有人稱其貪墨成性,但據我了解,他是以財換事,用錢招兵、買糧、賞軍,提升戰鬥力,即使他有所貪腐,但瑕不掩瑜,當下朝廷新政剛起,應用人唯才,以事為先!」
趙貞吉如撥浪鼓似地搖了搖頭。
「用人唯才?無德之官,不清之官絕對不能用,此乃寫在祖訓上的規制,老夫要求,立即罷黜其兵部右侍郎的身份,令其回京,接受都察院的調查,若真是將錢全部用在招兵買糧賞軍上面,老夫自然會還其公道!」
——
高拱與趙貞吉的用人主張一直都有衝突。
高拱主張用人唯才,以事為先:趙貞吉主張用人唯德,以清為先。
「趙閣老,你若真閒著沒事,就去查一查京師有哪些貪墨的官員,殷正茂這個兵部右侍郎的職位是不可能撤掉的。另外,如果一件事情需要一百萬兩銀的預算,其他官員皆辦不了,然殷正茂拿走五十萬兩塞進自己的口袋,仍能辦好事情,我就覺得應該令他去辦!」
「諸位,都聽到了嗎?高肅卿是縱容貪腐,他這樣做是任人唯親!」趙貞吉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這時,張居正看向趙貞吉。
「趙閣老,你不是不清楚當下官場之現狀,我覺得吏部擢升殷正茂沒有任何問題,有功就該賞!」
哼!
趙貞吉冷哼一聲,道:」張叔大,那殷正茂是你的同年,你自然是護著他的。」
聽到此話,張居正鬍子一翹,不再說話。
這時,趙貞吉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春芳與殷士儋,道:「二位,你們如何看?」
殷士儋想了想,道:「廣西平叛,以殷正茂功勞最高,值得此等賞賜。」
趙貞吉面色陰沉,扭臉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緩了緩,道:「老夫無異議,二位若辯解難通,便去覲見陛下,讓陛下主持公道!」
高拱與趙貞吉的爭吵已成常態,李春芳不願站隊,便想將他們推到隆慶皇帝那裡,而隆慶皇帝顯然更支持高拱。
李春芳說完,還不待趙貞吉再次開口,便道:「散會吧,兩個人的問題,私下去聊,去辯!」
當即,李春芳率先走出了內閣會議廳。
殷士儋緊隨其後。
他沒入閣前非常想要入閣,入閣之後則是想著致仕。
李春芳太軟弱,高拱太霸道,趙貞吉有些混不吝與老糊塗,張居正則大多時候都與高拱的意見保持一致。
殷士儋感覺自己就是在內閣充位的。
趙貞吉見屋內就剩下高拱與張居正,黑著臉迅速離開了。
他非常清楚在隆慶皇帝面前,他是一點便宜都占不到,尋隆慶皇帝評理,只會讓高拱繼續得勢。
接下來的幾日,趙貞吉四處言說殷正茂的貪腐與嗜殺,言高拱任人唯親,縱容貪腐。
他盼著科道官們能附議他,為他壯勢。
哪曾想,根本無人附議。
他還沒意識到:如今的京師各衙,八成以上都是支持新政的官員。
高拱的政績,殷正茂的軍功,官員們有目共睹。
在他們眼裡,不久後的內閣首輔一定是高拱,次輔一定是張居正,而趙貞吉被一些科道官起了一個新外號:庸橫閣老。
內閣值房內,當趙貞吉聽到「庸橫」二字後,不由得老淚縱橫。
他的心態瞬間崩潰。
他剛入閣時,因為他的剛直與倔強,有人私下喚他:趙閣老虎,趙拗相公、趙狂生等——
——
。
這些外號雖不是美稱,但也不算太壞,但這個「庸」字徹底將他的心傷透了。
如今,他都覺得自己因太想坐上首輔之位,行事迂闊、不合時宜、在關鍵事務上屢次掣肘誤事,已與高拱與張居正的差距越來越大。
「老夫是不是應該致仕了,若再不致仕,恐怕所剩不多的名聲就要被徹底耗幹了!」
趙貞吉喃喃道。
就在趙貞吉萌生退意,準備撰寫請辭致仕奏疏時,其門前當值的一名中書舍人走了進來。
「趙閣老,吏科都給事中韓楫上奏,將您彈劾了,稱您入閣之後,舉止傲慢,剛愎自用,行事霸道,掌都察院後利用監察權與吏部對抗,只尚清議、不重實效————庸碌————誤國!」
啪!
趙貞吉站起身,朝著面前的桌子上猛地拍了一下。
「韓楫這個狗東西,竟敢如此污衊老夫,他是高肅卿的學生,此事定是高肅卿指使的,接下來的內閣,有我沒他!」
說罷,趙貞吉令中書舍人退下,然後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提筆撰寫起來。
這將是趙貞吉的最後一戰。
要麼將高拱逐出朝堂,要麼他致仕還鄉、再無還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