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高肅卿的四宗罪!趙閣老最後一搏
第110章 高肅卿的四宗罪!趙閣老最後一搏
五月十三日。
即吏科都給事中韓楫彈劾趙貞吉「只尚清議,不重實效,舉止傲慢,庸碌誤國」的第二日。
近五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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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齊聚於皇極門下,常朝朝會依例正常進行。
常朝朝會,一般都是走走過場,將即將下發的邸報上記載的重大事件宣讀一遍。
像科官彈劾閣臣這類大事,往往都會在常朝結束後解決。
即大事開小會。
此刻,站在最前列的高拱與趙貞吉,表情尤為嚴肅。
二人不和已隨著韓楫彈劾趙貞吉徹底公開化。
內閣閣臣內鬥,極為影響朝堂政務。
李春芳、殷士儋、張居正三人都在思索著常朝之後,如何調解二人的矛盾。
約小半個時辰後,天色漸漸明亮。
就在朝會即將結束之時,趙貞吉突然從最前列走出。
他走到最中間,不曾說話,而是直接跪在地上,然後將頭上的官帽脫了下來。
常朝之上,擅脫官帽,乃是極為不合禮制的一種做法。
除非他是準備免冠伏地,泣淚面劾,這種免冠上諫的方式,嚴重程度已類似死諫。
砰!
趙貞吉先是朝著御座上的隆慶皇帝磕了一下,然後高聲道:「陛下,為祖宗、為社稷、為滿朝文武、為天下百姓,老臣有言上奏!」
本來有些瞌睡的隆慶皇帝聽到這話,瞬間變得清醒起來。
「趙閣老,無須免冠而跪,起身講!」隆慶皇帝說道。
趙貞吉微微搖頭,道:「陛下,請允許老臣跪著講!」
這一刻,李春芳、殷士儋、張居正都是臉色微變,他們已知趙貞吉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高拱則是露出一抹睥睨的神色,他從來都沒有看得上過趙貞吉。
御史隊列中,顧衍望向跪在地上的趙貞吉,心中喃喃道:「趙閣老是打算最後一搏了I
「」
隆慶皇帝見趙貞吉拒絕起身,便沒有再說話。
而伺候在一旁的馮保眼珠一轉,不由得看了高拱一眼。
他已猜出,趙貞吉肯定是要對高拱發難,他期待著趙貞吉能夠說出一些能將高拱從閣臣之位拉下來的罪證。
這一刻,諸多官員也都猜出了趙貞吉想要說什麼。
趙貞吉緩了緩,高聲道:「陛下,今日常朝,百官在列,老臣免冠上奏,只為言內閣閣臣兼吏部尚書高拱的四宗大罪!」
「其罪一:蒙蔽聖聽,欺罔主上。」
「高拱依仗往日東宮舊臣身份,以小忠小信取媚於陛下,以大權大詐行私於朝野,多次私奏於陛下,專橫行事,儼然如漢之霍光、唐之李林甫,看似為輔,實欲為相也。」
「其罪二:結黨營私,濁亂朝政。」
「自高拱擔任吏部尚書以來,徇私枉法,唯親是用。其門生故吏、鄉里親黨,如韓——
楫、張思忠之流,皆安插要職,盤踞六科,堵塞言路————吏部為朝廷公器,而今已成高拱私門————」
「其罪三:逼脅閣部,紊亂國體。」
「高拱依閣臣與六部天官之位,恃權驕橫,在多項朝事上逼脅內閣同僚,欺凌六部尚書侍郎,凡不合己意之政令,皆強行阻撓;凡依附己者,雖奸邪亦加庇護————
「其罪四:專權僭越,紊亂閣制,侵奪首輔之權。」
「陛下可查近日票擬,件件皆為高拱獨斷,事事都是依高拱之意,他以群輔之名行首輔之權,卑而逾尊,下而犯上,朝堂上下,只知有拱,而不知有首輔————」
「陛下,今日不罷權臣,不正朝綱,臣請死於階下,以謝祖宗!」
說罷,趙貞吉再次朝著隆慶皇帝磕頭。
這時,整個皇極門下安靜地掉一根針都能聽得見。
欺君,結黨,欺凌同僚,侵奪首輔之權。
這四項罪名,已足以令高拱滿門抄斬,趙貞吉在常朝之上這樣說,儼然是要與高拱不死不休。
趙貞吉緩了緩,繼續高聲說道:「陛下,高拱上則欺瞞君父,中則蔑視首輔,下則凌辱百官,朝堂文武百官皆知,老臣以死相諫,不為博清名,而是希望與臣秉持一樣想法的官員們都站出來,共同彈劾權奸,還朝堂清靜!」
趙貞吉說完後,不由得長呼一口氣。
昨日聽聞韓楫彈劾他後,他本欲撰寫奏疏彈劾高拱,但覺得隆慶皇帝定會偏袒高拱,將奏疏留中,故而選擇在朝堂上面劾。
此舉看似有些魯莽,非他的風格,但他心裡明白,再不這樣做就晚了。
依照目前高拱的發展趨勢,越來越專權,若李春芳致仕,高拱必任首輔,到那時,他便一絲機會都沒有了。
他寧願不做這個首輔,也要將高拱拽下來。
另外,他敢呼喊官員們站出來一同彈劾高拱,一方面是他認為很多官員都會認可他所言的這四條罪狀,另一方面是因高拱清丈全國的新策即將開展,此策會得罪諸多官員,他相信這些官員會支持他。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不多時,差不多有二十多名官員站出,附議趙貞吉。
顧衍看向走出的官員們,這些人不是趙貞吉的門生故舊,就是已得罪高拱被安排在閒職的官員。
他們對趙貞吉能否任首輔不一定在乎,但卻非常想要將高拱從內閣拉下來。
這一刻,壓力到了隆慶皇帝身上。
隆慶皇帝黑著臉,非常不高興。
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隆慶皇帝非常討厭趙貞吉這種做法。
一名閣臣死命彈劾另外一名閣臣,是朝臣不和諧的表現,將會顯得他治理朝堂有問題。
今日之事不但會傳到民間,還會記錄到史冊的。
隆慶皇帝想了想,望向下方一直沒有任何表情的高拱。
「高閣老,趙閣老言你四宗大罪,你可有辯解之言?」
高拱大步走出,重重拱手,道:「陛下,老臣以為,趙閣老之言,無任何真憑實據,純屬栽贓陷害,但臣無論如何反駁,恐怕都無用。」
「他彈劾臣蒙蔽聖聽,結黨營私、欺壓閣部,侵奪首輔之權,而今,陛下、滿朝文武都在朝堂,臣想知曉,大家是不是覺得臣有這些罪狀,若大家公認臣有這個罪過,臣將不會辯解一句,願意以死謝罪!」
高拱挺起胸膛,極為自信,他認為隆慶皇帝,其他閣臣、六部主官都會力挺他無罪。
隊列中的顧衍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他清楚,高拱的這種自信,不是來源於隆慶皇帝的厚愛,亦不是來源於他身處高位以及下面站著諸多門生故舊。
而是他篤定還朝以來所做的事情有價值,當下的朝堂離不開他。
「咳咳————咳咳————」
隆慶皇帝乾咳兩聲,率先替高拱發聲。
「趙閣老,你所言的高閣老蒙蔽聖聽,控制票擬,獨斷專行,朕其實是不認可的。」
「所有朝堂大事,內閣皆有匯稟,朕也皆知曉,且批紅權掌握在司禮監手中,朕不是十歲的孩子,亦非不關心朝事,朕以為他無事蒙蔽朕,之所以朕很多事情都聽高閣老的,是因朕覺得高閣老所言有理而已!」
裁判下場幫選手申辯,這讓趙貞吉還如何反駁。
趙貞吉想了想,不知該如何說。
隆慶皇帝愛面子,即使有些事是高拱瞞著他做的,他也不會承認,他想做個甩手掌柜,但不代表想讓天下人都覺得他是個甩手掌柜。
隆慶皇帝見趙貞吉不言,當即看向下方,道:「朕之所言,眾卿可有異議?」
下方官員皆無言以對。
隆慶皇帝等待了數息後,高聲道:「蒙蔽聖聽之罪,不成立。接下來,開始討論第二宗罪!」
「趙閣老彈劾高閣老利用吏部尚書之職,結黨營私,陷害忠良,可有罪證?」
「陛下,這個是有實證的。吏科都給事中韓楫是高拱的門生,因為臣與高拱不和,他便被高拱授意,彈劾老臣,另外廣西巡撫殷正茂,乃是人盡皆知的貪墨之官,高拱卻對其委以重任,壞朝廷風氣,實有結黨之嫌!」
趙貞吉所言的「陷害忠良」,其中「忠良」指的就是他自己。
聽到此話,吏科都給事中韓楫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話說!」
「講!」
「陛下,都察院御史皆由陛下委任,內閣閣臣皆只有舉薦權,若臣不適合擔任御史,趙閣老總領都察院,完全可找出證據,請求陛下罷黜臣,然趙閣老顯然沒有證據。」
「另外,臣彈劾趙閣老,完全是臣自己的想法,並且臣以為自己的彈劾無誤,趙閣老入閣以來,不但無功,而且多次做出錯誤選擇,其年事已高,做事拖沓,迂腐庸碌,早已不應再貪戀權位!」
韓楫的嘴非常毒,說得趙貞吉嘴角顫動,渾身都在震顫。
「陛下,此乃韓楫的一家之言,不可輕信。老臣確實沒有證據證明是高拱指使了他,但廣西巡撫殷正茂,貪墨軍費,人盡皆知,高拱對其委以重任,總是事實吧!」
殷正茂貪墨,是趙貞吉掌握的唯一鐵證。
這足以證明高拱與殷正茂有結黨之嫌,順便還能抨擊一下張居正,因為張居正與殷正茂是同年,殷正茂也是張居正向高拱舉薦的。
隆慶皇帝微微搖頭。
「趙閣老,關於殷正茂貪墨之事,朕與李閣老、高閣老、張閣老,還有兵部郭尚書討論過,當時高閣老也是不準備重用他的,但除了他沒有合適人選,而他做的還不錯,朕以為這次對其擢升沒有謀私,更不是高閣老為了結黨而厚待他,這是朕的決定!」
此話一出,趙貞吉一下子被噎了個半死。
如此大事,高拱沒有欺瞞隆慶皇帝,也沒有瞞著其他閣臣,只有他不知情。
他總不能埋怨隆慶皇帝沒有喊上他。
隆慶皇帝見趙貞吉不言,當即又道:「第二宗結黨營私之罪亦不成立。」
「接下來,大家說一說高閣老欺辱同僚之事,六部在朝的主官們,都站出來說一說,高閣老有何事脅迫你們了?」
唰!
戶部尚書張守直率先站出。
「陛下,高閣老做事確實霸道,喜歡雷厲風行,但涉及戶部之事,若臣與高閣老有爭議,會與李閣老商議,亦會匯稟陛下,所謂的欺辱同僚,在戶部還未曾發生過。」
「兵部沒有被欺辱壓迫!」兵部尚書郭乾拱手道。
「刑部沒有!」刑部尚書劉志強出列說道。
「工部亦沒有!」工部尚書朱衡也開口道。
這時,很多官員都看向兼任禮部尚書的閣臣殷士儋。
他對高拱的一些行為向來是不喜的。
趙貞吉也看向殷士儋,二人走的不算近,但殷士儋與高拱也沒有任何私交,相反在內閣開會時還會有口角。
殷士儋想了想,大步出列,道:「禮部亦沒有!」
殷士儋很真誠,他知曉高拱對當下朝堂的價值,也知曉高拱沒有能力架空六部,故而實話實說。
這一刻,隆慶皇帝變得輕鬆起來。
「第三宗罪亦不成立!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條侵奪首輔之權的罪名了,李閣老,你來講一講,當下的內閣,完全是高閣老說了算嗎?」
趙貞吉眼眶發紅,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若也站在高拱那邊,他將晚節不保,輸的一無所有。
李春芳慢悠悠地站了出來。
「啟稟陛下,當下的內閣,基本都是高閣老說了算,臣有些事情也需要問詢高閣老!」
此話一出,趙貞吉以及其後面附議的二十多名官員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來。
僅僅僭越之罪,就能扒掉高拱一層皮。
「但臣以為,此非僭越,非侵奪首輔之權,而是高閣老之才遠勝老臣,老臣在讓賢。
老臣與高閣老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是老臣想讓高閣老總領內閣,因為許多事情,老臣做不了,而高閣老做起來毫不費力。」
「老臣曾多次請辭,然陛下照顧老臣,讓老臣一直擔任首輔,老臣甚是慚愧,不但令高閣老操首輔之心,而且還要頂著侵奪首輔之權的罵名,今日,老臣再次請辭歸鄉,伺候雙親,懇請陛下恩准!」
李春芳有李春芳的想法。
他一方面想著致仕回鄉,另一方面是高拱雖然霸道跋扈但能做實事,而若趙貞吉擔任首輔,內閣將會加劇內亂。
李春芳說完後,皇極門下再次安靜下來。
趙貞吉上奏彈劾高拱的四宗大罪,一條都沒有成立。
唰!
隆慶皇帝從御座上站起,望向那些附議趙貞吉的官員,高聲道:「此刻,你們還附議嗎?若附議便立即道明理由,在朝上論一論,若無異議,就立即退回到隊列中!」
頓時,附議的官員紛紛退回隊列。
跪在最前方的趙貞吉發現身後竟無一人,不由得氣血翻湧,突然吐出一口老血,然後驟然昏厥了過去。
昏厥,對當下的他而言,乃是最好的結局。
「速速送趙閣老前往太醫院診治!」隆慶皇帝說道,然後走下御座,百官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