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韓厲的見聞
「相公。」李欣欣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想見韓厲。」
李欣欣站在林硯秋面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說完那句話後,就再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林硯秋,眼睛裡含著淚,也含著光。
那光,是期盼,是忐忑,是壓抑的渴望。
林硯秋沒有意外。
從她說出「我認識韓厲」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句話遲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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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秋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欣欣的那個早晨。
她穿著破爛的灰布麻衣,凍得嘴唇發紫,懷裡抱著瑟瑟發抖的妹妹,眼神里全是驚恐與絕望。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他面前,說「我願賣身青樓,只求你收留悅悅」。
他想起洞房花燭夜,她伏在他懷裡,哭著說出自己的身世,說「我爹是冤枉的」。
他想起這大半年,她從不提父親的案子,從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怨懟,只是默默地操持家務,照顧妹妹,伺候公公,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
她不是忘了。
她是不敢提。
她怕給他添亂,怕讓他為難,怕這樁陳年舊案會連累他。
可今夜,她終於開口了。
因為韓厲出現了。
那個曾經在她父親書房裡局促不安地站著、連茶都不敢喝的窮書生。
那個曾為她父親奔走呼號、試圖申冤的年輕人。
如今,他是州府巡檢副使,手握權柄,離她不過幾十里路。
林硯秋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是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
哪怕那浮木不一定能救命,她也想拼命抓住。
「相公,我知道這很冒險。我知道韓厲是來查你的,我不該在這個時候給你添亂。可是……」
李欣欣眼中的淚滾落下來,眼眶通紅一片。
林硯秋心頭一酸。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冰涼,微微顫抖。
「欣欣,你沒有添亂。」林硯秋柔聲說道。
李欣欣一愣。
「韓厲是來查我的。可他是你父親的門生。」
「他來查我,我該怎麼應對,是我的事。你想見他,是你的事。這兩件事,不衝突。」
李欣欣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可隨即又黯淡下去,略帶自責的說道:「萬一他因為我,對你更嚴苛……」
林硯秋搖了搖頭。
「欣欣,你聽我說。」
「韓厲是什麼人?陳師爺說得明白——軟硬不吃,眼裡只有律法,沒有情面。」
「這樣的人,會因為你是罪臣之女,就對我另眼相看嗎?不會。」
「也不會因為你是我妻子,就把你父親的冤案當成耳邊風。」
「如果他真的是那種徇私枉法的人,那他不配做你父親的門生。如果他不是,那你見不見他,都不影響他查我。」
李欣欣怔住了。
她從未這樣想過。
她只想著,自己的身份會不會給丈夫帶來麻煩。
卻忘了,韓厲那樣的人,根本不會因為誰是誰的妻子,就改變自己的判斷。
「相公……」她的聲音哽咽了,用力摟住了林硯秋,撲進了他的懷裡,眼淚瞬間浸透了他的胸膛。
林硯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你想見他,我支持你。」
「等他來了,我先見見他,摸摸他的底。若他真是個念舊情的人,我一定安排你見他。」
林硯秋在心裡補充了一句,「若他不念舊情,希望你也別怪我。」
「嗯!我聽相公的。」
李欣欣用力靠在林硯秋懷裡,那溫暖的懷抱,讓她留戀沉醉。
林硯秋凝視著遠方,心中默默想道:「韓厲,你現在到底在哪?」
與此同時。
青山縣境內,一條偏僻的鄉道上。
一匹騾子緩緩而行。
騾子上的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普通,身上穿著一身半舊的布衣,與尋常百姓無異。
韓厲。
州府巡檢副使,奉密令微服出訪青山縣。
他在路上已經走了三天。
這三天,他經過了三個村子,見了無數村民。
他們說的最多的,是一個名字——林硯秋。
第一天,他進了小河莊。
那天正好是晌午,村里人大多在家歇著。
韓厲扮作收山貨的販子,在村口遇見了幾個曬太陽的老漢。
「老丈,打聽個事,這附近可有賣山貨的?」
那幾個老漢打量他一番,其中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呵呵地擺手,「山貨?這年頭哪還有山貨?人都快餓死了,山上的東西早被刨光了。」
此人正是秦老漢。
韓厲順勢坐下,掏出半個餅子遞過去。
秦老漢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大口吃了起來。
「你們這兒,日子不好過?」
「去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村里年輕點的都出去逃荒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走不動的老骨頭,等死罷了。」
旁邊一個駝背的老頭插嘴道:「本來以為今年也得等死,誰知道青山村那邊來了人,教咱們挖坑存雪,還賣水泥給咱們,說開春能澆地。」
「水泥?」韓厲故作不解,「那是啥東西?」
「嘿,稀罕物!」秦老漢來了精神,「跟石頭一樣硬,抹在坑裡,水一滴都滲不出去。青山村的林爺搗鼓出來的,聽說連縣太爺都夸!」
「林爺?」
「就是林班頭林硯秋。」
「老漢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人。有本事,仁義,心善,就像轉世的活菩薩!」
「你知道黑石村不?」
韓厲點頭道:「聽說過。」
「聽說過你不知道?黑石村一千多口人,眼看著要餓死,林爺全收了!房子給蓋,糧食給分,青壯編進護村隊領工錢,老人孩子頓頓有粥喝!你出去打聽打聽,這十里八鄉,誰幹過這種事?」
駝背老頭接話道:「可不是嘛!那趙老倔,以前跟咱們一樣,面黃肌瘦的,現在臉色紅潤得跟換了個人似的,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那王守財想告林爺,結果被幾個村的村長綁了送去。林爺當場就放了,還讓大王莊的人繼續用水泥、學法子。這胸襟氣魄,等閒人誰做得到?」
韓厲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心裡,卻已經暗暗記下了。
林硯秋。
水泥。
化雪存水。
護村隊。
兼併黑石村。
這些,都是他要查的。
可這些村民口中的「好人」「林爺」「活菩薩」,和他收到的密報里那個「私蓄武裝、兼併村落、圖謀不軌」的林硯秋,怎麼完全不是一個人?
是密報有誤?
還是這些村民,都被蒙蔽了?
他不知道。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期待親眼見一見那個林硯秋。
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