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汐見星愛瑠下定決心」


  濃厚的醬汁香氣撲鼻而來。

  汐見把盤子端到矮桌上,秀出讓人食指大動的料理。

  金黃色的麵條微卷,反射著油潤的光澤,配菜是高麗菜絲和切成片的五花肉,豬肉的薄度讓人驚艷。

  「喔~」

  成海不由發出讚嘆的聲音。

  「稍等一下,成海同學別急著感嘆。」

  咚。汐見取出了一小瓶蛋黃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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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子倒置過來,白色的濃郁醬汁從狹窄的瓶口被擠出,蜿蜒均勻淋到炒麵上。

  「這樣就可以了。」

  「喔喔~真厲害。看起來和店裡賣的一樣。」

  「好了,開始吃吧。」

  汐見在座墊上坐下來,豐滿的臀部壓在纖細的腳踝上。  「我開動了。」

  成海雙手合十,接著用筷子豪邁地夾起一大串麵條吸進嘴裡,開始咀嚼,眼神頓時變得明亮。

  柔韌q彈的麵條和醬汁混合在一起,配料和麵條的火候都很完美,豬五花肉的醇厚與蔬菜的爽脆恰好在口中達成平衡,調味的濃淡也沒話說。

  「好吃!真好吃!汐見同學的手藝真棒。」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經驗多寡的問題而已。」

  汐見的語氣如同往常般平淡,成海相信她這麼說不是要掩飾害羞,而是真的如此認為。

  成海這邊狼吞虎咽,汐見慢慢用筷子攪動著麵條。

  粘稠的醬料與滑膩的麵條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

  「話說回來,汐見同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學習料理的?」

  順帶一提,成海是從中學校開始,畢竟料理可是家庭主夫的必備技能。

  「……小學四年級。」

  「咦?這麼早?那時候汐見同學就考慮過想搬出去一個人住了?」  「不,那時還沒想過。」

  「喔?」

  成海用視線追問「那是為什麼?」。

  汐見手抵著下巴,回憶道:

  「大概是因為……想多一點能自己決定的事情。」

  聽了汐見的回答,成海連眨好幾次眼睛。

  「這是怎樣?」

  汐見靜靜垂下眼睫。

  「我們家的母親很強勢,又對什麼事都握有決定權,所以我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不多……但學會做菜後,至少在料理上,我可以隨心所欲。」

  「……連喜歡吃的東西也要管嗎?伯母真的很恐怖耶。」

  明明長得這麼漂亮……

  雖然這兩者沒什麼相關性就是了。  等下,還是有一點聯繫的!你看汐見就長得很漂亮,控制欲也很強,難道這也是繼承自母親?

  不過她的姐姐彌津紀看上去倒是很隨和,再說難聽一點,就是有點軟弱、沒主見。

  儘管這次聯合活動,她是作為贊助方的代表,來監督眾人,但面對太過貫徹合議制的會議風氣,卻連一句意見都沒發表,簡直像只精緻漂亮的人偶一樣。

  如果是因為家裡有位強勢的母親,那就說得通了。

  再加上妹妹又是十分叛逆,才上高校就獨自搬出去住,身為姐姐,唯有乖乖聽話一條路可以選。

  然而,汐見靜靜地搖頭。

  「其實也沒有那麼誇張,只是,她通常不大會給我們接觸像是炒麵這種食物的機會。」

  「咦?哦,也對啦,炒麵是b級美食嘛,基本只有居酒屋和祭典上會賣。」

  所謂的b級美食,指的就是不使用高級食材,價格便宜的平民美食,例如咖喱、炒麵、炸串等。

  身為武士家族的汐見家,如果在外用餐,想必只會選擇那種流程極其繁瑣的本膳料理,或是價格貴上天的高級西餐吧。

  成海無法想像那位高貴美麗的紗夜夫人面對賓客,會微笑著說「那我們開始用餐吧,各位不用客氣,再不動筷,麵條就要坨了哦?」。

  咦?好像也不是特別違和,有種被腹黑人妻捉弄的感覺……  糟糕,我該不會是個好色之徒吧?

  「嗯,就是這樣。」

  汐見點頭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她已經將麵條均勻裹滿蛋黃醬,但遲遲未動筷子,而且面露難色,似乎想到什麼。

  從黑髮的縫隙之間露出的雙耳很紅,是因為一直站在瓦斯爐旁,太熱的緣故嗎?

  「……汐見同學怎麼了?我都要吃光了,你還一口都沒動。」

  成海面露疑惑。

  「你該不會在炒麵里加了奇怪的東西吧!」

  比如會讓成海變勤快的魔藥什麼的……

  「我又不是成海同學!才不會餵別人吃奇怪的東西!」

  她換上銳利的眼神瞪成海一眼。

  「咦?!汐見同學不是說你沒猜到嗎?!」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成海頓時慌張起來。

  「……是、是沒猜到啊……」

  汐見如此嘟噥,隨即把臉別開,面紅耳赤地說道:

  「但是最後一次成海同學讓我舔的,絕對是沾了冰棒糖水的其他東西吧……」

  「…………」

  成海沉默不語。真虧她舔了幾下就知道……

  不過,她好像沒怎麼生氣,只是害羞的樣子。

  「汐見同學……」

  「別、別說了!我吃,我會吃的!」

  櫻粉色的唇瓣怯怯地張開,汐見躊躇著把半口分量的炒麵放入口中。

  咀嚼。  「呃~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成海有些尷尬。

  「那是什麼?」

  汐見放鬆了通紅的臉頰,稍微歪頭表示困惑。

  「不夠的話還有。」

  「好耶!我要再來一份……不對!不對啦!」

  「怎麼?不要了嗎?」

  「不是,還想再來一份。我想說的是……」

  成海說著,視線不由自主地偏向她背後的書桌。

  汐見也循著他的視線——也就是她自己的背後望去,繼而落在桌上的邀請函上,瞭然地點一下頭。

  「原來如此,成海同學看到那張邀請函了?」

  「是啊,因為敞開著,不小心就看到了……事先聲明,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窺隱私喔!」  和擅自翻看自己收藏品的女生們不同,成海對隱私問題非常有邊界感!

  「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汐見搖搖頭,對此不甚在意,繼而垂下視線解釋道:

  「下個月,母親要正式宣布把衣缽傳給汐見家的長女彌津紀,也就是我的姐姐,作為汐見集團的正統繼承人,為了家族體面,即便是我這個不受寵愛的小女兒,也被她們發來了請帖。」

  「這樣……」

  昨天會議結束後,彌津紀之所以單獨叫汐見出去,就是為了給出這張邀請函吧?

  作為傳統的武士家族,由長女繼承家業其實很理所當然。

  只不過,這個消息對一直渴望被母親認可的汐見而言……未免有些殘酷。

  成海提心弔膽地窺探面前少女的反應。

  汐見看成海露出忐忑的表情,不由得嘆息,豐滿的胸部隨著她的呼吸上下震盪。

  攤在座墊上的腳趾微微蜷縮,她平常都藏在黑色過膝襪里的腳趾,柔嫩白淨,趾甲剪得整齊又漂亮。

  「成海同學那是什麼表情?哦,是在擔心日期衝突吧?」  汐見莞爾一笑。

  很討厭的笑法,笑容里透露出死心的味道。

  「是啊。」

  成海順著她希望的話題走向繼續說下去:

  「那個日期,不是和全國大會的日期撞上了嗎?」

  8月9日,那是全國薙刀選手權大會的日子。

  椿高薙刀部的選手只有三個人,如果不加上園藝部的女生,根本湊不齊團體賽的參賽人數。

  汐見一臉平靜地點頭。

  「沒錯,真傷腦筋……到頭來,母親她果然從沒在意過我的想法。對我來說,她才是我的枷鎖,而且是一生都無法擺脫的。」

  汐見中氣不足的軟弱台詞,令成海把視線聚焦在她臉上。

  「枷鎖……嗎?」

  話說回來,真的有人在養兒育女時,完全沒有任何期待嗎?  成海這一世只是個學生,至於上一世……則是一個畢業兩年的學生,所以難以理解汐見母親的想法。

  沒錯,學生。

  人的身份不升級,就很難對年齡感到實感。儘管能用賺來的薪水養活自己,可那只是經濟上的獨立,而非真正的獨立。

  對於成年的定義,經濟獨立是必須項,但並非完全項,那之後的成熟則是要自己去追尋。

  也許,要等到長大成人,真的變成一個孩子的父親以後,自己才會了解這種事。

  「是啊,她們擔心傳出風言風語,為了維護家族的體面,所以不允許小女兒缺席繼承人的典禮,這份無意義的體面,真是可笑。」

  汐見如此說著,自嘲地彎起嘴角。

  對重視名望的汐見家而言,外界人士看待的眼光十分緊要。

  要是汐見家的二小姐缺席這種場合,說不定會讓外界覺得家族後輩間有矛盾,從而產生不良影響。

  這樣一想,就覺得很麻煩,也很討厭。所謂的傳統家風真是頑固腐朽的存在。

  「那,汐見同學要去參加宴會嗎?」

  「不去。」  汐見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是對姐姐有意見,而是不想為了以前的、不屬於我的東西,而放棄現在屬於我的東西。」

  她十分認真地說道。

  以前的,不屬於汐見星愛瑠的東西。

  現在的,屬於汐見星愛瑠的東西。

  「關於這點,我不會放棄。」

  日光燈的光線有如墜落的星辰,落在那雙帶有一抹冰藍色的凝眸深處,耀眼奪目。

  成海覺得汐見沒有一絲遲疑的眼神十分美麗,有如凍結的蒼藍火焰。

  「是嗎……」

  他鬆了口氣說道。

  太好了。湧上來的情感,更多的是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這樣一來,成海同學就安心了吧?」  「咦?安心什麼?」

  成海眨眨眼。

  「成海同學剛才很擔心,不能跟我這個魅力無限的輕小說女主角一起去兵庫,沒錯吧?」

  汐見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說道。

  「為什麼突然又變得自我感覺良好起來了……」

  「難道不是嗎?」

  「嗯……是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啦,但和「魅力無限的輕小說女主角」這個修飾詞沒關係。」

  「這樣,那麼你是想換成「至美至善的輕小說女主角」?跟我玩文字遊戲是行不通的,成海同學。」

  「汐見同學,我真心勸你一句,雖然自戀不是嚴重的精神疾病,但儘早矯治絕對是件好事。」

  成海真心實意地提出意見,但這位女主角似乎不領情。

  「這不是自戀,是事實。」

  汐見不滿地哼了一聲。  「等忙完這次聯合活動,我就會親自去跟姐姐、跟母親說明這件事,不會影響到去伊丹市參賽的行程。」

  「這樣。」

  「這麼一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呢。」

  提及不久之後的遠行,汐見流露出期待的眼神。

  「汐見同學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裡?」

  「中學校的修學旅行是去岐阜縣。」

  「那基本沒出過名古屋嘛。」

  你看,岐阜縣不是名古屋縣的殖民地嗎?話說愛知縣去哪裡了?不是愛知縣名古屋市嗎?

  「不過,以前每次被母親斥責的時候,我就會想做一點出格的事情。」

  汐見說道,有點害羞地搔搔頭。

  那表情活像是秘密被發現的小朋友。搞什麼?這傢伙為什麼突然這麼可愛?還是說她一直這麼可愛?

  成海咽了咽口水,強行壓下心裡那份悸動。  「出格的事是指……?」

  「偶爾也想拋開學校和家裡的事情,在名古屋站隨便買張車票,漫無目的地展開旅行,成海同學能明白這種心情嗎?」

  汐見如此說道。

  「這個嘛……我想我明白汐見同學的意思。」

  有時候會把自己投射在電視裡看到的背包客身上,投身於沒有人認識自己的世界裡,進行尋找自我的旅行。

  但這一切都是空想,不曾付諸實行。

  「成海同學也有想去的地方嗎?」

  汐見歪著頭問道。

  「是啊,我想去……君士坦丁堡!」

  成海握緊拳頭,雙眼閃閃發光地說道。

  「那裡現在應該叫「伊斯坦堡」吧?」

  「君士坦丁堡。」  「可是土耳其的官方地圖——」

  「君士坦丁堡!」

  「好吧……成海同學真是執著。」

  汐見露出投降的表情嘆一口氣。

  她撥開垂在肩上的長髮,改變話題:

  「說起來,最近,我終於能確認一件事。」

  「什麼?」

  「只要想做,成海同學還是做得到。」

  汐見微微勾起唇角,用意在言外的眼神望向成海。

  「所以,我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為此感到糾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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