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夫人的「生意經」
穿過戒備森嚴的前衙,繞過幾條抄手遊廊,蕭寒被吳管家領到了縣衙的後堂。
這裡沒有公堂的肅穆,反而像是一座精緻的水鄉園林。假山流水,亭台樓閣,花木扶疏,在這亂世之中,顯得格外奢侈。
在一處臨水的花廳里,蕭寒終於見到了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縣令夫人。
沒有想像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官家貴婦的雍容倨傲。
眼前的女人,年約三十上下,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錦緞長裙,雲鬢高挽,只斜插著一支成色極佳的羊脂玉簪。她容貌秀美,肌膚賽雪,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姿態嫻靜優雅。
可當她抬起頭時,蕭寒卻從她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裡,讀到了一絲與她外表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商人才有的,精明、審視,和一種深藏的野心。
這位夫人,不簡單。
這是蕭寒的第一印象。
「你就是蕭寒?」夫人放下書卷,聲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盤。她沒有起身,只是示意蕭寒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草民蕭寒,見過夫人。」蕭寒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坐了下來。
丫鬟奉上香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整個花廳,只剩下他們二人。
「吳管家都跟我說了。」夫人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城門口那點小把戲,玩得不錯。借力打力,反客為主,不僅給自己造了勢,還順手賣了我一個人情。」
蕭寒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笑道:「夫人謬讚了。草民只是為了自保,不想讓獻給夫人的寶物,被一些不長眼的東西給污了。」
「寶物?」夫人嗤笑一聲,那雙精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一塊肥皂罷了。雖然做法新奇了些,但在我看來,算不得什麼稀罕物。」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壓迫感隨之而來。
「說吧,你想要什麼?獻出『玉肌膏』的方子,我可以保你在高陽縣內平安富貴,甚至給你一個官身,如何?」
來了。
蕭寒心中冷笑。這女人的胃口,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一開口,就要他賴以生存的根本。
他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將茶杯放下,煞有介事地打量起夫人的面相,嘴裡念念有詞。
夫人眉頭一蹙:「裝神弄鬼。」
蕭寒卻忽然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她始料未及的話。
「夫人命格極貴,鳳儀天成,本該是順風順水,萬事無憂的。可惜……」他搖了搖頭,一臉的惋惜。
「可惜什麼?」饒是夫人心性沉穩,也被他勾起了幾分好奇。
「可惜夫人眉心那一點硃砂痣,色澤發暗,隱隱有烏氣纏繞。此乃心火攻心,肝氣鬱結之相。」蕭寒說得一本正經,像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若我沒算錯,夫人近來不僅夜不能寐,輾轉反側,而且……還剛剛破了一筆不小的財吧?」
夫人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蕭寒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
「那是一筆從南邊來的絲綢生意,本該有三百兩的利頭。卻因為一個姓周的中間人從中作梗,不僅利頭沒拿到,反而折損了近百兩的本錢。夫人,我說的,可對?」
「哐當!」
夫人手中的青瓷茶杯,再也拿捏不住,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濺濕了她名貴的裙擺,她卻恍若未覺。
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蕭寒,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這件事,是她近半個月來最大的煩心事。知道內情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兩個最核心的心腹!眼前這個從鄉下來的泥腿子,他是怎麼知道的?連損失的金額,和那個中間人的姓氏,都說得一清二楚!
他……他真的會算命?
看著對方那張由震驚轉為忌憚的臉,蕭寒知道,火候到了。
談判桌上,誰先亮出底牌,誰就輸了一半。而他,已經掀開了對方心裡藏得最深的那張牌。
「夫人不必驚慌。」蕭寒笑了,那笑容,此刻在夫人看來,充滿了神秘和高深莫測,「區區相面之術,上不得台面。草民今日前來,是想和夫人,談一筆更大的生意。」
他趁熱打鐵,主動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玉肌膏』的方子,乃祖師秘傳,恕難外泄。但成品,草民可以源源不斷地為夫人提供,而且,只供給夫人一人。夫人想賣什麼價,能賺多少,全看夫人的手段。」
「不僅如此,」蕭寒伸出三根手指,「鹽、鐵、藥材。這些亂世之中的緊俏貨,草民也有些門路,能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搞到手。」
這一下,夫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如果說「玉肌膏」是奢侈品,那鹽、鐵、藥材,就是亂世之中真正的硬通貨!是能掌控一方命脈的戰略物資!
「你有什麼條件?」她很快冷靜下來,沉聲問道。
「我的條件很簡單。」蕭寒身體向後一靠,姿態變得輕鬆起來,「第一,我需要官方的行商許可,一張可以在高陽縣境內暢通無阻的『路引』。第二,我的人和我的村子,需要夫人的庇護。我不希望再有像錢扒皮那樣的蒼蠅,來打擾我們。」
他這是要人也要權,還要一塊官方承認的「免死金牌」。
……
就在蕭寒與縣令夫人在後堂鬥智鬥勇之時,數十里外的村莊,已經陷入了一片血與火的鏖戰之中。
「弓箭手準備!放!」
李二站在村牆上,聲嘶力竭地吼道。
幾十支臨時趕製出來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牆外的流寇,卻沒能造成多大的殺傷。
賴皮三帶著數百流寇,如同瘋狗一般,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村寨大門。
「給老子撞!撞開寨門,裡面的糧食、女人,就全是你們的!」賴皮三尖著嗓子,瘋狂地叫囂。
「滾石!金汁!都給老子往下砸!」
護村隊的隊員們紅著眼睛,將一塊塊巨石和一桶桶滾燙的糞水傾倒下去。慘叫聲和咒罵聲響成一片,牆下躺倒了一片流寇。
但那刀疤臉壯漢,卻異常悍勇。他指揮著一群亡命之徒,用幾張浸濕了水的破棉被頂在頭頂,硬是扛住了「金汁」的攻擊,將一根粗大的圓木,狠狠地撞向了寨門。
「轟!」
「轟!」
本就不甚堅固的寨門,在一次次的撞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橫飛,門栓已經出現了裂痕。
李二心急如焚。他知道,一旦寨門被破,憑藉對方的人數優勢,村子必將失守。到時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他拔出鋼刀,對著身邊的隊員們吼道:「都給老子聽好了!蕭爺把家交給我們,我們就得拿命守住!一會兒門要是破了,都跟老子一起上,跟這幫雜碎拼了!」
……
縣衙,花廳。
縣令夫人沉默了。
蕭寒拋出的誘餌,實在太大了。大到讓她無法拒絕。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眼神卻老辣深沉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合作的念頭。這個人,不僅有賺錢的本事,更有神秘莫測的手段,或許……能成為自己的一大助力。
「好。」她終於開口,做出了決斷,「我答應你。三日之後,我會派吳管家,親自帶人去你的村子,洽談細節,順便……驗驗你的貨。」
「一言為定。」蕭寒站起身,準備告辭。
大魚,已經上鉤了。
就在他轉身即將離開花廳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縣令夫人那清冷中帶著一絲異樣情緒的聲音。
「等等。」
蕭寒回過頭。
只見那夫人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他一時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好奇、審視,和極度渴望的複雜光芒。
她一字一頓,幽幽地問道:「聽聞蕭先生,憑一己之力,用一座空城,便嚇退了黑風寨八百悍匪。」
「不知……先生可會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