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舉薦
蕭梨沒抬頭,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托陛下的洪福,臣命硬,閻王爺嫌臣這身骨頭太輕了,不肯收,倒是有些孤魂野鬼,急著想拉臣下去作伴,可惜,道行淺了點。」
「蕭大人這話若是讓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這煌煌天威之下,真有什麼妖魔鬼怪作祟,昨夜刑部走水,乃是天乾物燥,蕭大人莫要受了驚嚇,胡言亂語。」袁天罡眼皮猛地一跳,拂塵輕輕一甩,硬生生擠出絲笑意。
「天乾物燥?國師大人好藉口。」蕭梨笑了,抬頭看向袁天罡,伸手探入袖中,掏出一個被燒得焦黑的物件,毫不客氣地扔在了金磚鋪就的大殿中央。
那是一截斷裂的桃木劍,上面還纏著半張未燒盡的黃色符紙,隱約可見硃砂畫就的詭異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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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國師大人看著眼熟嗎?」
袁天罡瞳孔微縮。
那是他昨夜布置在長樂坊鎖魂陣里的陣眼法器,按理說應該隨著陣法破滅化為飛灰,沒想到竟然被這丫頭留了一手。
百官譁然。
「這……這是道家的法器?」
「難道昨晚長樂坊鬧鬼是真的?」
「噓!沒看那是衝著誰去的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閉嘴!」
袁天罡面色不變,拂塵一揮,一股無形的勁氣掃過,試圖將那截桃木劍毀屍滅跡:「市井之物,也敢拿來污了陛下的眼?蕭大人,你這是御前失儀。」
「是不是市井之物,國師心裡清楚。」
蕭梨腳尖一點,天子劍並未出鞘,卻精準地壓在了那截桃木劍上,將袁天罡的勁氣硬生生擋了回去。
咚!
兩股氣機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蕭梨身形微晃,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她強行咽了下去,「陛下,昨夜刑部大牢被襲,黑鷹衛死傷慘重,御林軍趕到時,犯人早已逃之夭夭,而在長樂坊,臣遭遇伏擊,若非臣還有幾分保命的手段,今日這金鑾殿上,怕是就要少一個人了。」
慶帝的目光在那截桃木劍和袁天罡之間來回掃視,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愛卿覺得,是何人所為?」
「臣不敢妄言。」蕭梨語氣一轉,變得鋒利如刀,「但臣知道,京城防務已爛到了根子裡,趙括死後,御林軍北營群龍無首,昨夜大亂,北營竟遲遲未動,任由賊人在天子腳下撒野!這是失職!是大罪!」
兵部尚書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聞言立刻跳了出來,指著蕭梨的鼻子罵道:「蕭梨,你休要血口噴人!北營副統領正在整頓軍務,昨夜是事發突然……」
「整頓軍務?」蕭梨冷笑打斷,「是在整頓軍務,還是在整頓怎么喝花酒?我聽說那位副統領,昨晚可是宿在醉仙樓的溫柔鄉里,連褲子都還沒提上,刑部大牢就已經炸了!」
「你——!粗鄙!有辱斯文!」兵部尚書氣得臉紅脖子粗。
「斯文能當飯吃?斯文能保陛下平安?」
蕭梨猛地轉身,緋袍翻飛,天子劍雖然沒有出鞘,但那股凜冽的殺氣卻讓兵部尚書嚇得倒退了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蕭梨不再理會那些跳樑小丑,再次面向慶帝,「京城危在旦夕,北營不可一日無帥,那些世家子弟平日裡遛鳥鬥雞尚可,真到了拼命的時候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臣斗膽,舉薦一人,接掌御林軍北營!」
圖窮匕見。
袁天罡終於明白了。
這丫頭昨晚鬧那麼大動靜,甚至不惜拿命去闖陣,不僅僅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此刻。
她在借勢。
借昨晚的亂,打朝廷的臉,然後塞自己的人。
「哦?」慶帝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愛卿想舉薦誰?」
「此人名叫李寒衣。」
蕭梨聲音朗朗,「大業元年武舉人,使得一把六十斤重的陌刀,曾一人挑翻十八名武進士,三年前因得罪權貴被革去功名,流落市井,此人身家清白,武藝超群,且與京中各大勢力毫無瓜葛,正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李寒衣?」
大殿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沒聽說過啊。」
「大業元年的武舉人?那不是早就廢了嗎?」
「聽說是個殺豬的……」
袁天罡冷笑一聲,拂塵搭在臂彎里,慢條斯理地道:「蕭大人,貧道若是沒記錯,這李寒衣如今在城南柳條巷賣肉為生,讓一個滿身豬油味的屠夫去統領御林軍,你是想讓天下人看我大周的笑話嗎?」
「屠夫怎麼了?」
蕭梨反唇相譏,眼神銳利得像是能割開袁天罡那層虛偽的麵皮,「屠夫殺豬,一刀斃命,將軍殺敵也是一刀斃命,在臣看來,殺豬和殺人用的都是同一個理,快准狠!」
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總比那些只會煉丹修道,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的神棍要強得多!」
「放肆!」
袁天罡終於怒了。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他是國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何時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神棍?
那股威壓如同實質般的巨浪,狠狠拍向蕭梨。
蕭梨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錘砸中,五臟六腑都在哀鳴,喉嚨里的血腥味再也壓不住。
但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怎麼?國師大人想在這金鑾殿上,當著陛下的面殺了臣嗎?」
蕭梨死死咬著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襯得那張臉更加淒艷。
她手按天子劍,大拇指一頂。
鏘!
天子劍出鞘三寸,寒光照亮了慶帝那張晦暗不明的臉。
「此乃陛下所賜天子劍,上斬昏君,下斬讒臣!袁天罡,你若敢動我分毫,便是謀逆!」
最後兩個字,她是吼出來的。
聲震大殿。
所有的官員都嚇傻了。
這女人瘋了!她真的瘋了!
慶帝看著那個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卻依然倔強地舉著劍的女子。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身影。
那個同樣穿著紅衣,站在城牆上,指著千軍萬馬大笑的女子。
蕭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