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千畝稻田秧苗綠,一江春水船鳴來


  次日清晨。

  東安公社的大院裡,天還沒徹底亮透,就已經人聲鼎沸。

  江朝陽沒想到,趙有禮最後硬是給他多塞了一百人,湊了個四百人的大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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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背著大大小小的鋪蓋,腳上穿著的鞋子各不相同,有納了千層的布鞋,有珍貴的膠鞋,更多的是用草繩將褲腿和鞋子緊緊綁在一起,利落又結實。

  隊伍里,金秀芬走在最前頭,像一隻領頭的雁。

  崔貞淑低著頭,跟在人群中間,身上挎著裝著兩件衣服的小包袱,背上背著一個鋪蓋,心裡一半是忐忑,一半又是被火光照亮的亮堂。

  趙有禮站在大院門口,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娘子軍」,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他握著江朝陽的手,用力晃了晃。

  「朝陽同志,這次,我們公社得好好謝謝你們農場。」

  「特別是你,還願意多給我們一百個名額。」

  江朝陽笑著擺手。

  「趙書記,您這話就見外了。」  「她們是去幫我們插秧,是我們該謝謝嫂子大娘們才對。」

  趙有禮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隊伍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去年那場大雪,看著是過去了。」

  「可不少老人家的身子骨,就是那時候傷了元氣,有好幾個,都沒熬過那個冬天。」

  他聲音低沉下來。

  「我們這邊,男人們掙錢的路子,要麼上船,要麼上山,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

  「現在有了你們這個安穩的去處,她們就不用再為幾副藥錢去山裡頭冒險了。」

  「所以這聲謝,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可能減少幾個社員去山裡冒險。」

  江朝陽見他堅持,也不再推辭,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書記,咱們就別謝來謝去的了,再謝下去,天都黑了。」

  趙有禮也笑了起來,點點頭。

  「行,記在心裡!」  他轉過身,對著那四百雙看過來的眼睛,扯開嗓子吼道。

  「都聽著,去了農場,就代表咱們東安公社的臉面。」

  「都給我好好幹活,別給咱公社丟人。」

  「有啥事,就去找秀芬,讓她跟農場領導說,不許自個兒瞎鬧。」

  「要是有那種撒潑打滾的,以後就老實跟公社待著就行。」

  「聽見沒有?」

  「聽見了。」

  隊伍里傳來參差不齊卻又響亮的回應。

  江朝陽也點點頭。

  「大家把鋪蓋都往板車上放吧!大家只能步行過去了。」

  他們一分場確實有一輛小嘎斯,但是隨著開荒兩台主力拖拉機日夜疾馳,他們油料已經不多了。

  現在能用牛車馬車的情況下,基本都不會動用汽車。  ……

  當隊伍抵達一分場時,不少第一次來的婦女,都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一排排整齊的磚房,雖然簡單,卻透著一股子這個時代的文明。

  豬圈裡不時傳來哼哧聲,鴨舍這邊伴隨著「嘎嘎嘎」的叫聲和孫大壯對其他預備役鴨倌的說話聲。

  「我跟你們說,這個鴨子,咱們早上就不能餵得太多,只能餵個半飽,你們想想看,要是一早給它餵得飽飽的。」

  「它肯定就沒有心思去田間吃草、蟲了,這樣就不能發揮它除草除蟲的作用!」

  「晚上咱們則必須得餵得多才行,你晚上要是不給它餵飽了,那鴨子是不是就會長得慢?」

  聽著營區里孫大壯那群人的聲音,看著遠處食堂煙囪里冒著黑煙,崔貞淑走在人群里,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

  這裡的一切,都和公社那種鬆散的、家長里短的氛圍不一樣。

  不管是大門上插著的紅旗,還是營區的乾淨整潔,都給人一種緊張又昂揚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就想挺直腰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棟掛著「供銷合作社」牌子的房子上。

  門雖然關了,但她忍不住在心裡盤算起來。  等插完秧,拿到工分,一定要給英子扯二尺新布,要是可以再買幾顆糖。

  在營區里,江朝陽簡單介紹了一些建築,就帶人一路前進來到宿舍區。

  江朝陽和金秀芬把人帶到幾間特意騰出來的空宿舍,還有後面場部那邊新修好的籬笆屋。

  「嫂子們,大娘們,場裡條件有限,這幾天就得委屈大家了。」

  「一個大炕上擠不下,你們一部分就只能在地上打地鋪,褥子都已經鋪好了。」

  女人們看著乾淨的鋪位,誰也沒在意這個。

  「領導,這可比家裡強多了。」

  「就是,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睡就成。」

  畢竟出來掙錢的,她們自然也有心理準備。

  江朝陽見她們沒意見,便接著說。

  「大傢伙兒趕了一路,今天下午就先休息,熟悉熟悉地方。」

  「明天一早,再跟著上工。」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有人急了。

  「還休息啥呀。」

  「是啊領導!我們是來幹活,不是來歇著的。」

  「對,現在就能幹。」

  畢竟對她們來說,早干一天,就多一天的工分呢!

  真想歇著的話,回去什麼時候不能歇。

  看著一張張急切的臉,江朝陽也知道這些人都是公社這邊比較困難的,特別是雪災之後損失了不少家當。

  他們修理房子的同時,家裡可能還得額外增加一份老人的藥錢。

  可以說就沒有不困難的。

  他也點頭道。

  「行,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  「不過活兒不差這一會兒,幹活前飯總得吃飽。」

  「那我就先帶大家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咱們再去地頭。」

  一聽到管飯,隊伍里立刻安靜下來,一個個把自己的鋪蓋放好後,立刻就跟著江朝陽朝著食堂走去。

  「咳咳!」

  剛走進食堂門口,江朝陽就忍不住被嗆得咳嗽起來。

  只見食堂裡頭濃煙滾滾,嗆人的煙味直往外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著了火。

  江朝陽皺起眉走過去。

  看著石衛國和王勇,正帶著他們伐木隊的幾個糙漢子,圍著灶台手忙腳亂。

  一個個被煙燻得眼淚直流,還在那兒大聲嚷嚷。

  「石班長,你到底會不會燒火,這火咋越燒煙越大了。」

  「我會燒啊!不過這個新砌的灶台,怎麼跟我們以前架行軍鍋不一樣呢!」

  「怎麼老冒煙啊!」  「石班長你別塞了,越塞煙越多。」

  江朝陽揮了揮手走了過去。

  「你們搞什麼呢。」

  「怎麼輪到你們做飯了。」

  「晚秋她們後勤隊的人呢。」

  石衛國看見江朝陽,像是看見了救星,一張黑臉皺成了苦瓜。

  「朝陽,你可算回來了。」

  「別提了,太丟人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黑灰,苦著臉說。

  「你走之後,王書記為了激勵大伙兒的進度,就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小隊比賽插秧。」

  「哪個小隊插得倒數第一,第二天就來做飯。」

  「把人家能幹的,換去前線衝鋒。」  「這不,昨天我們小隊最後一名就來這邊了。」

  江朝陽聽完,頓時啞然失笑。

  來後勤做飯,其實比起在前線彎腰插秧,是個輕鬆活。

  可對這群眼高於頂的老兵來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這比讓他們寫檢查還難受,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他們這支隊伍的戰鬥力不行,連人家女同志都比不上。

  金秀芬看見自己男人那狼狽樣,心疼得不行,趕緊挽起袖子就要上去幫忙。

  「當家的,我來吧。」

  一邊說著,一邊準備往前去。

  江朝陽卻伸手攔了攔。

  「秀芬嫂子,你動嘴可以,別上手。」

  「既然是懲罰,就讓他們自己來。」

  「你就在旁邊教他們怎麼做,不然他們下次還得抓瞎。」  石衛國也覺得在理,重重點了點頭。

  「對,秀芬你教教我用這灶就行,這玩意怎麼跟我們以前挖坑搞得行軍灶不一樣呢!」

  「這個是不一樣,這個不能一上來懟太多柴火。」

  於是,食堂里出現了奇異的一幕。

  「秀芬嫂子,這魚咋收拾啊。」

  「嫂子,這窩頭咋蒸才算熟了。」

  伐木隊的幾個壯漢,一個個圍在金秀芬身邊,跟小學生似的,七嘴八舌地問。

  在金秀芬的指揮下,一口大鍋里開始蒸上金黃的窩頭,另一口鍋里燉上大魚。

  當熱騰騰的飯菜被裝到大桶里時。

  趕了一路的婦女們,肚子早就叫開了。

  崔貞淑領到了兩個足有拳頭大的窩頭,金燦燦的,還冒著熱氣。

  她剛想找個地方坐下,就聽見旁邊一個同鄉在小聲嘀咕。  「哎,要是能把娃子帶來就好了。」

  「這一頓兩個大窩頭,我一個人哪兒吃得完,太浪費了。」

  這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不少人都下意識地想把其中一個窩頭藏進懷裡,留著給家裡的孩子。

  崔貞淑也一樣,悄悄地把一個窩頭往自己的小布兜里揣。

  就在這時,江朝陽的聲音在食堂里響了起來。

  「各位嫂子,大娘們。」

  「我知道大伙兒心疼孩子家人,都想省著點帶回去。」

  「但是別往身上裝。」

  「咱們要在這兒干十幾天呢,這窩頭放不住,帶回去也壞了。」

  他看著眾人,語氣誠懇。

  「大傢伙兒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有力氣才能掙更多的工分。」  「等插秧結束了,大傢伙兒可以直接用工分,在我們這兒換上剛磨出來的新鮮苞米麵,白面。」

  「到時候帶回去的,是能給孩子蒸剛出鍋的熱乎饅頭,那不比這放壞的窩頭強。」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沒有一點粗糲拉嗓子的感覺,只有純粹的玉米香氣在嘴裡化開。

  這話一說,崔貞淑臉上微微一紅,默默地把塞進包里的那個窩頭又拿了出來。

  她看著手裡的窩頭,又看了看周圍同樣把窩頭拿出來埋頭大吃的姐妹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一定得好好干。

  不光是為了對得起人家這麼好的糧食,更是為了家裡人,能多掙回一袋這樣的好口糧。

  食堂的飯菜香氣漸漸散去。

  江朝陽跟石衛國一起把運往地頭的飯裝好,然後才帶著身後烏泱泱的婦女大軍往地頭趕。

  春天的風吹過平原,帶著水田裡特有的青草味和泥腥氣。

  對於這些長年圍著鍋台和灶坑轉的女人們來說,這股屬於廣闊天地的風,讓她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路邊偶爾的白樺樹也嘩啦啦作響,似乎在打量這支闖入荒原的娘子軍。

  江朝陽還隔著老遠,人影都沒看清楚,就聽到一陣破鑼嗓子似的吼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在炮火連天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那嗓門就像是自帶了擴音筒。

  「他娘的,你們磚窯小隊快點,我人都過來幫你們了,你們怎麼還追不上呢!」

  「一群完蛋玩意!」

  遠處水田裡,關山河卷著褲腿,滿身都是灰黑色的泥巴點子,正扯著嗓子朝旁邊的人影嚷嚷。

  「看看人家女子插秧隊,都拉咱們幾十米了,丟人不丟人,老子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落下過呢!」

  程墾彎著腰在泥水裡折騰,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臉上還沾著泥點子。

  聽見場長罵人,他直起身子,用沾滿泥漿的手背蹭了一把臉,苦著臉重新調整自己手裡那幾株秧苗的位置。

  關山河瞪著眼,指著程墾剛插下去的秧苗繼續開火。

  「程瞎子,你是不是真瞎,你抬頭看看,那幾株靠這麼近幹嘛,咋地你要給它們配種啊!」

  周圍幾個老兵聽見這話,實在沒憋住,站在水裡撲哧一聲樂了出來。  本來就是枯燥磨人的插秧活計。

  被關山河這麼一罵,反而把大伙兒身上的疲乏給衝散了不少。

  程墾看了看自己腳邊那一團擠在一起的綠苗,只覺得腰眼一陣酸痛。

  「場長,這玩意太難受了,我幹得稍微快點就控制不住間距,我認真控制間距就幹得太慢了。」

  「別他娘找藉口,你看看人家女同志怎麼能幹得又快間距又合適呢。」

  關山河把手裡的秧苗往泥里一栽,氣鼓鼓地指著旁邊的插秧進度。

  「反正我都來幫你們了,要是今天你們小隊倒數第一,那你以後別說是我帶出來的兵,我沒有你這麼丟人的兵。」

  說完這話,他轉身看著地頭邊上,那裡有一塊巨大黑板。

  黑板上用**筆寫著幾個大字,春耕結束還有十八天,下面緊跟著一排刺眼的數據,距離六千畝目標完成還有五千九百畝。

  關山河望著一望無際的水田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力感。

  「這都已經兩天過去了,也不知道朝陽那邊怎麼樣了,能借來多少個人。」

  「距離咱們的任務目標差太多了!」  田裡的老兵們聽著這話,也都有些沮喪,一個個埋著頭,手上的動作雖然加快了,但最終速度還是沒有快多少。

  他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麼使不上勁的活兒。

  話音剛落,旁邊正捶著後腰的程墾忽然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土路,語氣十分確定地接了腔。

  「我覺得朝陽肯定能借不少人,我目測最少幾百個人。」

  關山河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抓起一把稀泥就作勢要扔。

  「滾犢子,你長千里眼了啊,還擱這兒跟我扯什麼目測!」

  程墾也沒躲,只是伸手指了指後面營區的方向。

  關山河順著程墾的目光看過去,當他看清那支浩浩蕩蕩,幾乎全是婦女的隊伍時,隨即也愣住了。

  「嘶,看樣子還真有幾百個。」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後直接把手裡的秧苗往框裡一扔,拔腿就往岸上跑。

  就在這個時候,石衛國推著送飯的板車走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開飯了開飯了。」  「手裡活都先放一放,大傢伙先上來吃飯。」

  「嘗嘗我們伐木隊的手藝!」

  田裡的老兵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聽見這動靜,紛紛扔下秧苗,拖著滿是泥巴的雙腿往田埂上爬。

  看到江朝陽後面的女社員,一個個也都興奮起來。

  王振國也從另一塊田裡走了過來,跟關山河碰了個頭,兩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江朝陽身後的那支隊伍上。

  關山河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連手上的泥都沒顧得擦,就在江朝陽胸口輕輕捶了一拳。

  「朝陽,沒想到你還真帶了這麼多人來啊!」

  江朝陽拍了拍被弄髒的衣服,語氣輕鬆道。

  「沒辦法,公社那邊的社員們太熱情了,大傢伙聽說是來咱們農場幫忙,都願意過來出把力。」

  四百多個女社員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幾千畝波光粼粼的水田,不少人都發出了驚嘆聲。

  水田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拼貼在黑土地上,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頭敞亮。

  江朝陽沒有耽誤時間,轉身看向跟在隊伍最前面的金秀芬。  「秀芬嫂子,就按照咱們前面在食堂里說好的,你帶著大家分一下組。」

  他指了指還沒有插完的那片空地,把任務交代下去。

  「你們就從那一側的稻田開始吧,今天下午先適應適應。」

  金秀芬脆生生地應了一句,轉過身對著婦女們大手一揮。

  「同志們,吃飽了飯咱們就得幹活,都把褲腿捲起來,準備下水。」

  剛才還有些亂糟糟的人群迅速動了起來,女人們麻利地捲起褲腳,三五成群地踩進了水田裡。

  崔貞淑分到了靠邊的一塊水田,她把背著的草帽往頭上一扣,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

  這味道對她來說太熟悉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老家跟著家人種地的日子。

  她蹚著泥水走到位置上,水面剛好沒過腳踝,泥底軟爛適中,是被精心耙過的好田。

  旁邊幾個東安公社的新手婦女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下手,拿著秧苗在水裡比劃著名。

  崔貞淑沒有大聲叫喚,也沒有催促別人,只是從秧筐里抓起一把綠油油的秧苗,直接給隊伍做起了示範。

  「我給大家做個示範,你們跟著我慢慢來就行。」  她左手靈巧地捏著大把秧苗的根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靈活的鉗子,快速在左手裡分出苗來。

  兩株一撮,不多不少,順著手臂下落的慣性,手腕輕輕一送,秧苗就穩穩地扎進了泥水裡。

  插得淺卻不漂浮,根須剛好被泥漿包裹住,留出了足夠的呼吸空間。

  她幹活的時候腰一直彎著,沒有像那些老兵一樣插兩棵就直起身子揉腰。

  雙腳在泥水裡交替後退,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絕不亂踩已經插好的行列。

  一退一插,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兩排齊整整的綠苗就在她面前鋪展開來。

  旁邊剛領完飯、端著飯盒的老兵們,

  有人正蹲在田埂上一口咬掉大半窩頭,呼嚕呼嚕喝著魚湯,看見這一幕後全都看直了眼。

  「這還是新手嗎?」

  「怎麼感覺比咱們插了兩天都熟練呢!」

  而跟她一組的女人們,雖然沒她這麼熟練,但也都有樣學樣,很快就找到了感覺。  她們的速度,比起那些還在田裡笨拙摸索的老兵們,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沒一會兒,這支「娘子軍」負責的區域,就肉眼可見地往前推進了一大截。

  關山河站在田埂上,看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沒想到,朝陽你還找了一堆插秧老手呢!」

  「我還想著得咱們教呢。」

  王振國端著飯缸,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拉倒吧你,咱們得跟著人家學。」

  「看看人家那叫手藝,咱們這些,除了女子突擊隊那幾個還行,其他那叫把秧苗往泥里懟。」

  說完王振國看著江朝陽,臉上這幾天一直緊繃的神色下意識也鬆了一些。

  「有了這群社員,插秧問題應該不大了。」

  關山河笑著道。

  「總算是扛過去了,朝陽你不知道,我昨晚都沒有睡好,就怕人家公社那邊也有急事。」  「現在終於能鬆口氣了。」

  江朝陽卻搖搖頭,神情也嚴肅起來。

  「場長,現在可不是鬆氣的時候。」

  「這一下子人數翻了一倍多,插秧問題不大,但咱們的糧食壓力可就大了。」

  王振國點點頭。

  「確實,前面洗田抓的那些魚,食堂那邊還有多少?」

  江朝陽直接道。

  「養在盆里的就剩四條了,所以我覺得讓船運隊撤下來了!」

  關山河咬了一口窩頭。

  「我也贊成,確實該讓船運隊去捕魚了。」

  「這樣,老王你負責稻田這邊,插秧、記工分這些事你最細心。」

  「我負責起秧運秧。」  他看了一眼江朝陽。

  「朝陽,要不還是你暫時負責後勤食堂吧。」

  「他娘的石衛國這個飯做得是真一般,春耕大傢伙兒這麼辛苦,還是得吃點好的,你帶帶他們。」

  王振國聞言瞥了一眼,不過這次卻沒有反駁,因為一下來支援了四百個插秧主力軍,比他們原來人翻一倍還多,原來起秧,運秧的人自然就不夠了。

  江朝陽聞言也沒有拒絕,因為插秧其實他也不怎麼熟練,於是點頭道:「那也行。」

  說完放下飯缸,直接衝著不遠處船運隊的方向喊道。

  「陳隊長,你們下午就不跟著插秧了。」

  「一半人跟你出船捕魚,另一半人,跟我去濕地那邊轉一圈,洪水剛過,能撿的東西肯定不少。」

  正在吃飯的陳永順聽到這話,立刻眼睛一亮。

  這兩天下來,不光是那些老兵不適應,他也不適應啊!

  當即直接拍著胸脯道。

  「朝陽,你放心,下午保證給你們撈一網大的。」  「讓大家都好好補補。」

  正在吃飯的程墾聽到這話,也趕緊湊了過來。

  「朝陽,要不我跟你去濕地?」

  「我眼神特別好!」

  江朝陽看了一眼旁邊黑板上午的評比記錄,磚窯隊上午是倒數第一。

  他笑著點了點頭。

  「行啊。」

  「反正程班長你們今天怕是也倒數第一了,正好直接跟我干就行了。」

  這話一出,程墾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什麼叫倒數第一,什麼叫倒數第一!」

  「我們那是還沒發力呢。」

  他主動去還行,要是倒數第一被發配過去,那不得被戰友說一輩子啊!  於是直接道:

  「我們磚窯隊都是鐵漢子,怎麼能去干後勤的事呢!我那就是開個玩笑!」

  「朝陽,你等下午看的,我們下午才是發力的時候。」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

  「我也覺得,程班長你們鐵漢子的實力肯定不止這些。」

  「最起碼不能是倒數第一。」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空氣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只有程墾撓了撓頭。

  他總覺得這話聽著像誇人。

  可又不完全像。

  遠處,伊拉哈農場的孫正民挽著褲腿,腳踩在水田裡,屁股坐在田埂上。

  他看著遠處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咬了一大口窩頭,然後一口魚湯送進嘴裡。  然後握著筆,低頭在放在膝蓋上的本子上寫著什麼。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打完飯,好奇地湊了過去。

  「書記,你寫什麼呢?」

  孫正民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直寫完最後一行字,才抬起頭,目光深遠地看著那片田野上老兵、女社員、技術員、幹部、領導互相交織說笑的場景。

  「寫團結。」

  「團結?」

  技術員更迷糊了。

  「是啊!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

  「等你什麼時候懂了這句話,就代表你可能學到江朝陽同志的三成了。」

  「只有三成?」

  孫正民抬頭看了他一眼。  「學去吧你就!」

  「就這三成就夠你學一輩子的了!」

  ........

  隨著女社員這一波生力軍的加入,地頭那塊巨大的黑板,像一個沉默的日曆,忠實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十八,十七,十六。

  上面的數字,在風吹日曬下,春耕結束的倒計時一天天被擦去,又一天天被寫上新的。

  另一側的目標畝數則在快速下降。

  五千畝,四千畝,三千畝。

  廣袤的水田被分成了上百個區塊,四百多名婦女和三百多名農場職工,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從南到北,把綠色的秧苗梳理進這片黑色的土地。

  水聲嘩嘩,人聲鼎沸。

  有人彎腰插秧,有人岸上起秧,有人推車運秧。

  有人在河裡撒網,有人在食堂蒸飯。  王振國每天拿著本子,把所有的工分都記清楚。

  一直到五月的倒數第二天,王振國才拿著粉筆站在黑板前。

  他看著剩餘畝數那一欄,半天沒動。

  最後,他用袖子把那幾個數字擦得乾乾淨淨,沒有寫上任何一個字。

  「老關,六千畝的稻田,今天差不多就結束了。」

  關山河站在旁邊,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

  他轉頭沖田裡吼。

  「聽見了嗎?就這點了,全部插完,六千畝咱們就算插完了!」

  這話一出,田裡先是一靜,隨後歡呼聲轟地炸開。

  老兵們互相抱在一起。

  也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揉著發酸的腰。

  女社員們也直起身子互相看著彼此。  這十幾天,她們曬黑了,手也泡皺了。

  可是一個個眼睛都亮。

  因為不是白干。

  那一筆筆工分,已經都記在她們名下。

  那是糧食。

  是磚

  是布。

  是藥錢。

  也是孩子上學的底氣。

  插秧任務完成後,一千畝稻鴨共作試驗田的準備,也進入最後階段。

  江朝陽把這一千畝試驗田分成五十個生產單位。

  每個單位二十畝田。  一間鴨舍。

  三百隻雛鴨。

  一名全天照料的鴨倌。

  每十個單位組成一個稻鴨生產小隊,額外配兩名機動人員。

  五個小隊合起來,正式組成第三支生產大隊。

  稻鴨生產大隊。

  隊長由江朝陽親自擔任。

  副隊長是孫大壯。

  孫大壯聽到任命那天,愣了好半天。

  最後,他一邊傻樂,一邊帶著那些被選出來的人,更加努力、更細緻地教他們怎麼養鴨子。

  進入六月。

  入夏之後,天氣開始快速升溫。  厚重的棉襖、毛衣,在白天已經換成了輕薄一些的單衣。

  江朝陽也跟關山河正帶著這群老兵,在田裡「吭哧吭哧」地揮汗如雨,為即將到來的鴨兵們,分開搭建散落田間的鴨舍。

  木樁早就準備好了,一根根削得又尖又直。

  關山河掄起一個巨大的木槌,雙臂肌肉墳起,對著一根木樁的頂端,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木樁就陷進了濕潤的泥地里一尺多深。

  他旁邊的幾個老兵也有樣學樣,揮汗如雨,動作里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

  這時候偶爾有老兵們擦汗,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幫忙用樹枝和秸稈在木樁之間編織圍欄的女社員們。

  程墾得意地昂著頭,抬頭挺胸地喊道。

  「朝陽,要說還是這活兒幹得得勁。」

  「插秧那玩意兒,細手細腳的,幹得人憋屈得慌。」

  另一個老兵也嘿嘿直笑,說完還伸出手臂,露出上面黝黑的肌肉。  「可不是,老程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就咱這身板,就該幹這種力氣活。」

  「不過我這一錘子下去,老程可比你穩多了。」

  「穩個屁,咱倆比比。」

  「比就比。」

  關山河把木槌往肩上一扛,抹了把臉上的汗,中氣十足地吼了回去。

  「少他娘的扯淡,都給老子快點干。」

  「前天局裡回電說船已經出發了,鴨苗那邊眼看這兩天就要來了!」

  「這鴨舍要是沒弄好,看我不把你們一個個扔濕地里餵蚊子。」

  話是這麼罵著,可他臉上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這秧一插完,他總算找回了當隊長的感覺。

  要是不把秧插好,老是被一群女同志比下去,他總覺得自己說話都不硬氣了。  這時候另一邊的秧田裡,正穿梭著一群輕盈的身影。

  她們是女子插秧隊裡手藝最好的一批人,這幾天也沒回去。

  於是就被單獨編成了補苗隊,任務就是負責在田間仔細巡查。

  一旦發現漏插、漂秧或者缺苗的地方,就要立刻彎腰,用手把新的秧苗補插進去。

  這項工作要比單純插秧要求更精細,也更考驗眼力。

  這就更沒有老兵願意主動幹這活了!

  所以江朝陽跟王振國商量了一下,給補苗隊的工分也比普通插秧要高一些。

  崔貞淑就在這支隊伍里。

  她頭上戴著草帽,褲腿卷到膝蓋,赤著腳踩在開始溫熱的泥水裡,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又仔細。

  她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自己負責的這片水田。

  每過一會兒。

  她就停下腳步,彎下腰,從腰間的秧兜里摸出一株秧苗,手指靈巧地一撥,就穩穩地插進了那處空缺里。  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一畝田,巡查完了,沒有一處漏苗。

  陽光灑在水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也照得她心裡一片亮堂。

  她下意識地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這二十多天干下來,她記的工分,已經超過了三百個。

  三百個工分,要是全換成錢,就是二十多塊。

  這筆收入,別說在公社,就算在縣裡,也足夠一個普通家庭過上幾個月了。

  要是換成粗糧,按照七分錢一斤,能換到兩百多斤苞米麵,至於白面她就不考慮了。

  農場領導做的白麵疙瘩湯確實好喝,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飯了。

  可是她很清楚,那並不是她現在能過的日子。

  太浪費了。

  連人家農場書記見了白麵疙瘩湯,都全程黑著臉。  說著讓朝陽同志做飯就是浪費糧食。

  不過她準備只換一斤回去做麵條,英子這麼大了,還沒吃過一頓純白面的麵條呢!

  一想到這,她臉上的喜悅就再也藏不住了。

  家裡就能吃上飽飯,英子也能穿著新衣裳去學校里讀書了。

  她下意識地朝河對岸望去。

  現在唯一讓人惦記的,就是不知道供銷社的新貨啥時候能到。

  她已經打定主意,大部分工分都要換成糧食,可心裡也總惦記著,要給英子扯幾尺粗布,再買幾顆糖。

  不知過了多久。

  「嗚——!」

  一聲悠長而沉悶的船鳴聲,順著河道,從遙遠的下游傳了過來。

  聲音在江面上迴蕩,一點點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似乎是剛剛從烏蘇里江轉入他們所在支流江面的船隻發出的提醒聲。  起初,大家只是愣了一下,以為是場裡的船運隊來回了。

  畢竟他們這段時間的主要肉食供應都是船隊的魚獲。

  可緊接著。

  「嗚——嗚——!」

  又是兩聲更加清晰的船鳴,仿佛就在不遠處。

  這些田裡所有忙碌的人,動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時候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

  「這肯定不是農場自己的船!」

  「是船。」

  「是外面的船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田埂上,鴨舍旁,水田裡,所有人都像聽到命令一樣,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看不見什麼。

  江朝陽聽到這聲音,心裡最後一口氣也鬆了下來。

  放下手上扶著的木樁,輕鬆的說道。

  「活先放一放,洗洗手,待會兒船到了準備卸貨!」

  這話一出,不少人直接放下手裡東西就往碼頭的方向跑去。

  其他人見狀也立刻跟上。

  人越來越多。

  當江朝陽走過來的時候,碼頭附近已經站滿了人。

  船隊也從烏蘇里江的主幹線徹底開了進來,遠處河道的拐彎處,一個巨大的黑點,正一點點地冒出頭來。

  不是公社的小漁船,也不是江朝陽他們農場的拖船。

  它的輪廓更大,更高,船頭上還飄著一面鮮艷的紅旗。

  隨著它一點點駛出拐彎,整個船身都暴露在眾人的視野中。  那是真正燒著煤、冒著黑煙的機動貨輪,而且還不止一艘。

  船體被漆成了灰藍色,吃水線很深,顯然是滿載而來。

  「天爺啊。」

  一個女社員捂著嘴,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這麼大的船,還是好幾艘。」

  人群像是被點燃的乾柴,瞬間就炸開了鍋。

  「是鴨苗嗎?」

  「還是說是供銷社的船?我聽農場領導說這次要來不少好東西。」

  「管他是什麼,反正是好事。」

  崔貞淑也站在人群里,踮著腳尖,使勁往遠處看。

  她的心,隨著那越來越近的幾艘大船「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是供銷社的船隊嗎?  幾艘巨大的鐵船,像一個來自遠方的承諾,承載著所有人的期盼,正緩緩地朝著一分場的碼頭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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