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那局裡這個甜棗可真不好吃!
碼頭上。
那幾艘巨大的貨輪終於開始緩緩靠岸,沉重的鐵錨砸進水裡,激起大片渾濁的浪花。
隨著一塊厚重的木板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率先從船上走了下來。
正是穿著一身幹部制服,一臉風塵僕僕的向俊軒。
不過他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的人個個都提著行李,好奇地打量著一分場這片熱火朝天的土地。
提前過來的江朝陽和關山河立刻迎了上去。
看著這陣仗,聽著船艙里傳來的「嘎嘎」叫聲,關山河臉上樂開了花,大步上前,聲音洪亮。
「局長,你看你這也太小心了,給我們送鴨子,還要用這麼多獸醫技術員壓船,我們怎麼好意思呢!」
向俊軒剛站穩,聽到這話,直接沖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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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河,你一天天的倒是真敢做夢!」
「還十幾個獸醫,局裡都沒有你那麼會做夢。」
這話一出,關山河臉上的笑容一僵,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啊!那就純壓船啊!」
「這至於這麼多人嗎?局長你也太小心了。」
向俊軒沒好氣地道:
「你當這是用車給你們運過來啊!」
「還十幾個人壓船,這些同志都是過來你們分場來學習的!」
江朝陽也撓了撓頭。
「學習?」
「局長,我們自己都還沒有摸索成功,怎麼這時候就來學習,是不是有點早了?」
向俊軒瞪了江朝陽一眼。
「還不是你小子搞出來的鴨子,你以為人家各個農場都是二傻子,就慢悠悠地等著你們成功再過來學習啊!」
「春耕一結束,人就帶著孵好的鴨子來局裡報到了。」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局裡大院都快成鴨子養殖場了,天天嘎嘎的,吵得人腦仁疼。」 說完,他側過身,開始介紹身後的人。
「五零農場,五一,五二......除了你們總場,基本局裡的下屬農場都派了人過來學習。」
那些幹部聞言,立刻熱情地走上前,主動跟江朝陽和關山河握手。
「江副場長,關場長,久仰大名啊!」
「我們就是跟著來一起學習摸索的,您就把我們當成您的隊員,該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
向俊軒也直接道:
「反正你們場目前人也不多,他們人過來,我覺得你們也能緩解人少的壓力。」
「而且對他們來說,跟著你們一起摸索出來,後面學習的也會更深刻。」
「局裡這邊覺得也挺好,你們就當兄弟農場支援你們就行。」
「真要是過意不去,到時候多給點稻種就行。」
這話一出,關山河立刻跳腳。
「局長,我們留種田也不多啊!」 向俊軒沒好氣地看著他。
「看你那小氣巴拉的樣子,你們不是說六千畝都插上了嗎?怎麼還不多。」
關山河立刻小聲嘀咕。
「這稻穀跟稻種能一樣嗎?我們的種子田,那都是挑選的最壯的秧苗,足量的農家肥,還上了化肥呢!」
「要是給點稻穀還行。」
向俊軒有些好奇:「化肥?你們哪來的化肥?」
關山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這不是人家伊拉哈農場的孫書記過來嘛,就支援了幾袋。」
「春耕太忙,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總場那邊說。」
面對這話,向俊軒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狗屁來不及!看你那小氣巴拉的樣子,局裡還能搶你那幾袋化肥?」
就在這時,王振國和伊拉哈農場的孫正民也聞訊趕了過來。 向俊軒看見他們,直接擺了擺手。
「算了,趕緊滾去組織人卸船吧!」
「這第一船是兩千隻鴨子,這玩意兒不好運輸,太多了我怕路上死,所以第一次不敢拉太多。」
「後面還有供銷社的船等著呢!」
「一起來了啊!」
關山河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
「那行,老王,朝陽,你們倆招待好局長啊!」
「我去帶人卸船。」
說完,他直接扯著大嗓門,衝著碼頭上翹首以盼的人群吼道:
「所有人集合,準備卸貨!鴨苗安頓好,然後再幫供銷社的兄弟們卸貨!」
話音剛落,人群里立刻就「轟」的一聲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一個冬天過去了,他們的供銷社,終於迎來了第二次上貨。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一個個卸鴨子的時候,都在商量待會要採購點什麼。
這邊,王振國和孫正民也走到了向俊軒面前。
「局長!」
王振國簡單打了個招呼。
向俊軒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後一個挎著藥箱,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神情嚴肅的老師傅,對王振國和江朝陽介紹道:
「這是局裡支援你們的獸醫,周仁福同志。」
「周同志你好!」
幾人簡單寒暄幾句,周仁福便直接開口。
「王書記,江副場長,咱們就別說客套話了。你們鴨舍日常管理的負責人是誰?」
「先帶我去鴨舍看看。」
「這都是雛鴨,且一路運輸經過顛簸,這時候要是環境不好,最容易受涼染病。」 「大壯,過來一下!」
江朝陽立刻把人群里的孫大壯喊了過來。
看著人跑過來,周仁福上下打量了一眼孫大壯,目光在他那雙滿是老繭卻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手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反問江朝陽:「朝陽同志,這位大壯同志,以前管過超過一百隻的鴨群嗎?」
江朝陽搖了搖頭。
周仁福才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地繼續說。
「恕我直言,養幾十隻鴨子和養上萬隻,那是兩碼事。」
「這不是光有耐心就行的,需要的是統籌規劃和對疫病的高度警惕。」
「他能行嗎?」
這話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在孫大壯心上。
他本來就因為被委以重任而緊張,現在更是漲紅了臉,剛想開口說讓江朝陽換個副隊長。
江朝陽卻笑著上前一步。 「周師傅,經驗確實重要。」
「但他這股子把牲口當自家娃一樣照顧的細心勁兒,我覺得比經驗更難得。」
「而且我倒是覺得,換個機靈的人學得可能比較快,但在日復一日的照顧上,這種人往往沒有那麼大的耐心和細心。」
「這牲口養殖,我認為細心和耐心,遠比機靈重要。」
「再說規劃方面主要是我負責,大壯負責執行。」
周仁福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又看了一眼孫大壯。
「那樣倒是沒問題,你說的也對,這牲口養殖方面細心確實比學得快更重要。」
說完他直接對孫大壯道。
「那就麻煩大壯同志先帶我去鴨舍看看吧!」
「後面鴨苗卸下來,得先安頓好,其他的後面再說。」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農場的幹部們。
「各位同志也跟著一起過去吧!後面你們農場運輸鴨子,也得注意這種情況,這鴨苗運輸最怕的就是安頓之前出問題。」 孫大壯被江朝陽鼓勵的眼神一看,腰杆下意識挺直,帶著一群人往鴨舍那邊走去。
剛走兩步
周仁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大壯同志,雛鴨坐船長途顛簸,又換了新地方,你知道最怕出什麼問題?」
「怕應激!」
孫大壯幾乎是脫口而出。
「就是......就是鴨子換新地方可能會被嚇到,不吃不喝,容易拉稀,還容易扎堆擠在一塊,體弱的就給擠死了。」
他用自己的話把書本知識解釋了一遍。
周仁福聽了意外地看了對方一眼。
看著兩人一問一答往鴨舍那邊走遠,江朝陽心裡也鬆了口氣。
孫大壯這段時間沒白忙活。
人雖然是不太機靈,可這種人學東西,學一點是一點,扎得實。 不像顧曉光那小子,聽個半截就敢說自己會了七成。
所以這方面他還是很相信孫大壯的。
向俊軒看鴨苗那邊有人接手,這才從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直接遞給王振國。
「這是局裡關於你們場社互助的批覆文件。」
王振國接過來,剛看兩行,眉頭就皺了起來,隨後著急道。
「局長!」
向俊軒伸手擋了擋,接著也不繞彎子。
「你們那個工分體系,局裡前頭回電是說支持。」
「可東安公社那些社員,畢竟不是國家職工。」
「最後局裡這邊開始討論了一下,決定拿你們一分場做個試點。」
「不跟其他農場一樣,完全搞統收統支。」
江朝陽聞言也抬起頭。 「試點?」
「嗯。」
向俊軒點了點頭,避開熱鬧的人群帶著幾人往邊上走了走。
「今年秋收之後,你們場帳上就該由負轉正了。」
「所以局裡決定,從今年開始,你們一分場先嘗試自負盈虧。」
「以後職工工資福利,農場開支,還有這次工分兌換,都由你們自己負責。」
「同樣的。」
「完成局裡下達的農業生產任務以後,你們可以留下一部分發展資金。」
這話一落,江朝陽有些意外,局裡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王振國臉色卻有點不好看。
「我們自負盈虧?」
他下意識望向不遠處,此時碼頭上還熱鬧得很。 女社員們幫著抬鴨籠,眼睛卻老往後頭供銷社那幾艘貨船上瞟。
有幾個手裡還攥著剛核過的工分條。
那紙條薄得很。
可落在王振國眼裡,那就是跟石磨盤似的壓人,如果沒有局裡的資金支持,這個壓力首先就落到了他手裡。
「局長!」
王振國攥著文件,聲音有些發緊。
「這是不是急了點?」
「不行等我們建場之後再說吧!」
「現在說這個是不是不合適啊!」
「咳!」
向俊軒輕咳一聲,隨後擺擺手,打斷了他。
「這不是局裡一拍腦袋。」 「這事其實也是被逼出來的。」
說著,他看了江朝陽一眼。
「說起來,省里那邊出事,還跟你小子有關係。」
江朝陽眼睛都瞪圓了。
「局長,咱鍋可不能亂扣啊!」
「什麼叫跟我有關係,當初我們搞工分兌換,是給局裡打了報告的,現在怎麼不給錢就算了,怎麼還能整我頭上去呢!」
「我發誓,這陣子從九三回來以後,我一直老老實實在一分場種地。」
「就跟省里那邊一點沒接觸過。」
「所以不管啥事肯定都跟我沒有關係。」
向俊軒哼了一聲。
「你小子,少裝冤。」
「九三農場那邊是不是你去的?」 「那個產業鏈替代方案,是不是你提的?」
「鄭懷遠要不是手裡有條新路子,他敢動那些亂七八糟的第二產業?」
「最後能直接一步步捅到省里去?」
江朝陽撓了撓頭。
「那也不能說是我捅出來的吧。」
「我不去,那攤事就不存在了?」
向俊軒嘆了口氣。
「你說得也沒錯。」
「可事情就是這麼趕起來了。」
「九三那邊一整頓出現一堆問題,你覺得其他農場會沒有問題?」
江朝陽頓時啞然,不過還是好奇。
「所以跟咱們有啥關係呢?」 「他們問題再多也管不到我們啊!」
向俊軒直接道。
「確實關係不大,但要說沒關係也不是。」
「省里派人下去一摸,摸出的問題很多。」
他伸手指了指碼頭。
「說白了,就是統收統支的問題,統收統支有好處,穩。」
「可時間久了,也容易出毛病。」
「有的農場覺得反正虧了上級兜著,項目亂上,錢亂花。」
「有的場子怕擔責任,乾脆啥也不搞,混一天算一天。」
「然後就是職工越來越多,土地越來越多,可利潤沒見長多少。」
「最後還有幾個大窟窿,唉~!」
江朝陽聽得直皺眉。 「所以是省里準備直接讓下面自負盈虧?」
「哪有那麼簡單。」
向俊軒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省里也在試。」
「有人提議削工資,說日子好了,人就沒那麼拼了。」
江朝陽差點沒笑出來。
「這誰出的餿主意?他自己怎麼不先降低工資再去拼一下試試。」
向俊軒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領導都傻?」
「那些老職工,是從荒原上一鍬一鍬干出來的。」
「現在日子剛好點,你張嘴就減工資,那不是自己往火堆里扔炸藥嗎?」
他頓了頓,又道:「所以後面就有人提自負盈虧。」 「農場自己造成的虧損,上級不再無底洞一樣往裡填。」
「幹得好,自己也能多留點發展資金。」
江朝陽摸了摸下巴。
「那下面農場能願意?」
「所以才叫試。」
向俊軒把手背在身後,看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場面,臉上帶著欣慰。
「我們軍墾這邊,比省屬農場好很多。」
「現在都是剛建場,大家心裡那股子勁也足。」
說完眼中也閃過一絲憂慮。
「可五年後呢?」
「十年後呢?」
「朝陽,你說他們還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天天把命往地里填嗎?」 這話一出,江朝陽罕見的沒有馬上說話。
反而是少見地沉默了。
十年後?
別說十年。
等一分場真成了大農場,人多了,家屬多了,崗位多了,到時候可能人的心思也就多了。
現在這種一嗓子喊出去,全場齊心協力往前沖的勁頭,遲早會淡。
這種問題江朝陽覺得幾乎無解,最起碼他目前不知道一勞永逸的解法。
向俊軒看他這個反應,就知道他聽懂了。
「這事還早。」
「但早晚得想。」
「所以局裡商量後,就決定先拿你們一分場試試。」
「你點子最多,你們場的人膽子也大。」 「要是你們都走不通,那說明這條路不對,就得換條別的路子再試試。」
說完,他看向王振國。
「王振國,你是書記。」
「你表個態,有沒有信心?」
王振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文件,又抬頭看向向俊軒。
「信心有。」
「可局裡總得給政策吧?」
「不能一邊讓我們虧損自己擔,一邊還讓我們利潤全額上繳。」
向俊軒眼睛一瞪。
「你當局裡是周扒皮呢?」
「具體的細則,現在也沒完全定。」
「省里那邊有說財務包幹的,我們局裡不準備照搬。」 「局裡現在的意思是,你們先按自己情況干。」
「一邊干,一邊把問題記下來。」
「哪些地方走得通,哪些地方容易出問題,你們都給局裡摸出來。」
「等你們摸成熟了,成體系了,其他農場再慢慢跟上。」
江朝陽和王振國對視一眼。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沒法再躲。
江朝陽點點頭。
「局長既然這麼信任我們,那我們肯定全力以赴。」
「爭取探索出一條,既能完成國家計劃任務,又能讓農場自己發展起來,也能儘量調動職工積極性的新路子。」
向俊軒臉色緩了緩。
「這話聽著像樣。」
江朝陽話鋒一轉,語氣立刻熱乎起來。 「不過局長,信心我們有,困難也是真有。」
「我們帳上沒啥錢。」
「要是局裡能先支援一筆資金,我們探索起來肯定更快。」
「再說前頭場社互助試點,局裡不是答應過工分兌換先托底嗎?」
「這就算搞自負盈虧,也得先把底託了吧!」
江朝陽這話讓向俊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他輕咳一聲。
「那這不是情況有變化嘛!」
「現在你們是自負盈虧試點,局裡再替你們出這筆錢,那就不合適了。」
「其他農場容易有意見,所以局裡的意思是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畢竟政策都給你們了。」
江朝陽嘴角抽了抽。
「局長,那這政策來得可真及時。」 向俊軒裝作沒聽見。
「而且你們探索也不用太快。」
「咱們軍墾跟省屬農場不一樣!」
「我們才剛建場,時間還有的是,三年,五年,哪怕十年探索出來也可以。」
這次他不給江朝陽繼續追問的機會,扭頭看向一旁神色複雜的孫正民。
「老孫,好久不見。」
「沒想到你還真親自來了,是為了稻鴨共作的事情吧!沒想到你們還真是捨得啊!」
孫正民看著他,臉上也有幾分感慨。
「老向。」
他頓了頓,又笑了笑。
「不,現在該叫向局長了。」
向俊軒擺擺手。 「副的。」
「走,到我們這邊,我也算半個東道主。」
「我招待你。」
說完,他又回頭看了江朝陽一眼。
「你們忙自己的。」
「這事不急,就是提前跟你們通個氣。」
「你們的發展方案慢慢拿。」
剛走兩步,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
「周師傅是老劉專門挑出來的,對鴨子研究深。」
「老劉說了,作為回報,你得整理一份養鴨手冊。」
「雛鴨防寒、餵食、放田、收欄、鴨病防治,都要寫清楚。」 說完,向俊軒壓根不給江朝陽討價還價的機會,拉著孫正民就往營區走。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一個熟門熟路,一個四處打量。
很快就混進了營區那片熱鬧里。
江朝陽站在原地,忍不住小聲嘀咕。
「又要手冊,又不給錢。」
「這餅畫得,連口熱湯都沒有。」
王振國沒笑。
他看著手裡的文件,臉上的褶子都像深了幾分。
江朝陽收起玩笑。
「書記,不過這事也不全是壞處。」
「以後不用事事報批,咱們自主權大了不少。」 「很多想法可以快點落地。」
這話是實話。
對江朝陽來說,自負盈虧未必是壞事。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掙錢。
而是有主意,卻被一道道報批手續卡死。
可王振國長長嘆了口氣。
「好事是好事。」
「可咋偏偏這個時候來?」
他說著,目光越過江朝陽,看向碼頭。
那些女社員已經幫著把最後一籠鴨苗抬了下來。
不少人的眼睛,已經黏在供銷社貨船上。
一箱箱肥皂,一捆捆布料,一壇壇白酒,正從船上往下搬。 女人們交頭接耳。
有人摸摸自己的衣角。
有人低頭看工分條。
還有人已經開始往供銷社門口那邊挪腳。
王振國看得心口發堵。
「朝陽,養鴨手冊那個事,回頭交給周師傅和大壯。」
「讓他們一邊實踐,一邊補。」
「眼下最要命的,是錢啊。」
江朝陽也看了過去。
「她們目前攢了多少工分?」
「缺口多大?」
王振國從後腰摸出那個小本子。 本子邊角都磨毛了,紙頁被他翻得嘩啦響,翻到最新一頁,手指頭在數字上戳了兩下。
「這四百多個社員,二十來天,一共八萬六千三百七十個工分。」
「按一個工分七分錢算。」
「六千零四十五塊九毛錢。」
他說完,又翻了一頁。
「咱們分場帳上,現在只有兩千三百塊。」
「這還不能全掏空。」
「油料、鹽巴、藥品、牲口飼料,哪一樣不要錢?」
王振國合上本子,聲音壓得更低。
「這帳糊弄不了。」
「工分是人家一把秧一腳泥掙來的。」
「少一分,都是咱一分場丟臉。」 江朝陽也覺得牙疼。
「糧食呢?」
「糧食夠。」
王振國這次回答得很肯定。
「粗糧細糧加起來還有十二萬斤。」
「船運隊還一直有魚獲補充,咱們自己三百多人吃到秋收沒問題。」
「就算她們工分全換糧,也夠。」
說到這,他臉色更苦。
「可你看看她們那個勁頭。」
「供銷社貨一到,誰還能只惦記糧食?」
「布、肥皂、針線、糖、酒。」
「哪一樣不是家裡缺的?」 就在這時,關山河大步流星走了過來,他剛指揮完最後幾籠鴨苗,臉上還帶著興奮勁。
「老王,朝陽,你倆咋回事?」
他一巴掌拍在王振國肩膀上。
「自從跟局長說了幾句,跟吃了苦瓜似的,大伙兒都高興,你們這不是掃興嗎?」
「走啊,回去發工分。」
「人家嫂子大娘們都等著呢。」
王振國被拍得一晃,扭頭瞪他。
「發個屁。」
「局裡前面答應托底的錢沒了。」
關山河臉上的笑一下僵住,掏了掏耳朵。
「你說啥玩意?」
王振國壓低聲音,把剛才向俊軒的話說了一遍。 「自負盈虧?」
關山河嗓門一下拔高。
王振國趕緊瞪他一眼。
關山河這才左右看了看,把聲音硬壓下去。
可是語氣卻焦急起來。
「局裡咋這個時候搞試點?」
「等咱們正式建場了再搞不行嗎?」
「當初工分兌換的時候,回電說得好好的,讓咱甩開膀子干,局裡托底。」
「現在真到掏錢了,就變成咱們自己想辦法?」
他越說越憋屈。
「那當初別批啊!」
王振國冷聲道:「不批,六千畝水田能插完?」 關山河被堵得說不出話。
半晌,他才悶聲道:「就算插不完也不能騙人啊。」
「現在好了,人家活幹完了,到我們兌現承諾了,你讓朝陽咋跟人家說?」
「要說你去說,反正這嘴我是張不開,我雖然覺得臉皮厚,但也沒有這個臉。」
不過他說完,抓了抓腦袋有點不死心道。
「要不我去找局長磨磨?」
「不給我就跟他後面,就不信磨不下來。」
江朝陽搖頭。
「場長,算了。」
「我估摸著,不是局裡不想給。」
「可能是真沒錢了。」
剛才向俊軒走的時候他就開始思索,把前後因果全部仔細想了一遍。 江朝陽覺得可能局裡不是說想不想托底了,可能這時候真的困難。
而江朝陽這話卻讓關山河愣住。
「局裡還能沒錢?」
「上級不給撥嗎?」
「撥多少也架不住花啊。」
江朝陽直接掰著手指頭算。
「今年可不光咱們一分場在發展。」
「下面那麼多農場,你說看了咱們農墾報的報導,現在誰不憋著勁追?」
「更別說從去年年底開始,局裡還搞刺五加加工廠。」
「收刺五加的錢,哪來的,不都得上級先支援的資金拿來先墊嗎?」
「而且鴨苗運輸,船隻調配,農墾報印刷,哪一樣不要錢?」
「雖然大家都是國家單位,但人家還真能免費幫咱們農墾局啊!」 「局長你想想,要是別的單位說我們單位困難,然後空手就來要糧食了!」
「你會咋辦?」
關山河把眼一瞪。
「憑啥他們單位困難來空手找我們要!」
江朝陽攤了攤手。
「所以啊!」
「我們農墾困難就能空手找別人要了!」
江朝陽說著,看了一眼向俊軒離開的方向。
「所以局裡要是真有錢,不至於前頭答應托底,這會兒又臨時換說法。」
王振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朝陽這個說法,可能真對。」
「向局今天說話,沒以前那麼硬。」 關山河坐到碼頭邊的纜繩樁上,臉皺成一團。
「那這個自負盈虧試點是啥?」
「意思是給咱們堵嘴的甜棗唄?」
「那局裡這個甜棗可真不好吃啊!」
江朝陽攤了攤手。
「我覺得八九不離十,要是沒這個政策,局裡咋說?」
「直接跟咱們講,局裡沒錢了,答應的事先拖著?」
關山河張了張嘴。
話沒出口,自己先憋住了。
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局裡也夠賊的,不知道誰想出來的。」 王振國白了他一眼。
「你以為就你會耍賴?」
關山河這時候可沒心思鬥嘴,剛剛卸鴨子他還答應人家女社員,等東西全都卸完就安排結算工分呢!
這時候他急得嘴角都快要起泡了。
「那咋辦?」
「總不能去找總場吧?」
江朝陽還是搖頭。
「現在不合適。」
「場長你們想想,自從稻鴨共作批覆下來以後,總場那邊有再催咱們上報財務帳目嗎?」
王振國想了想。
「沒有。」
「這就說明,總場現在也在放手。」 江朝陽繼續道:「而且總場未必寬裕。」
「咱們一分場這麼不消停,總場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憋著勁。」
「他們也得發展,也得備物資。」
「這時候去要錢,未必能要出來。」
關山河徹底沒招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難不成真失信啊?」
他說著,看向碼頭邊那些女社員。
她們一個個曬黑了,手泡皺了,可臉上全是盼頭。
有人小聲說要給孩子扯布。
有人說要換肥皂。
還有人盤算著帶兩斤白面回去,讓老人孩子嘗嘗。 那一張張臉,樸實得讓人心裡發酸。
關山河聲音悶了下去。
「這事要是砸了,咱一分場以後還咋見東安公社的人?」
「我是真沒有那個臉!」
王振國沒說話。
江朝陽也沒馬上開口,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幾艘供銷社貨船上。
唐學義正站在船頭,意氣風發地揮著手。
一會兒喊這個箱子輕點。
一會兒喊那捆布別沾水。
那模樣,跟打了勝仗似的。
這一次供銷社來的貨,遠比上次多。
布料、肥皂、針線、白酒、糖塊、搪瓷盆,甚至還有幾口大鐵鍋。 江朝陽不知道唐學義那邊跟供銷總社那邊怎麼匯報的。
但是這次供銷社的東西遠比第一次多得多。
看著眼前的場景,他看著唐學義,又看了看那些攥著工分條的女社員。
他最後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我覺得這次雖然是危機,但如果我們能解決得好,反而是一個好機會。」
關山河一下站起來。
「什麼意思?」
江朝陽直接道。
「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恐怕局裡不會這麼放手直接讓我們自負盈虧。」
「所以這樣我們後面發展可就打開了很多枷鎖。」
「而且我們是探索道路,就算後面偶爾出現問題,只要不嚴重,也是能解釋得過去的。」
關山河耷拉著腦袋。 「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江朝陽抬了抬下巴,指向站在供銷社貨船上意氣風發的唐學義。
「既然我們沒錢那就找有錢的單位解決!」
聽到這話,兩人先是一愣,隨後循著江朝陽目光看去。
下一刻,三人對視一眼。
「怎麼搞?」
「老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