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工分代購,滿載而歸


  隨著鴨子卸下船,大部分女社員跟隊員們都暫時抬著鴨籠前往鴨舍那邊。

  碼頭邊上剛剛響起的喧鬧也漸漸平息下去。

  只有唐學義跟後面一個可能供銷船隊壓船的幹部,在指揮後面的船往前靠。

  不過碼頭上剛剛恢復的安靜沒一會兒,就被一陣拔高的嗓門給重新點燃了。

  「不行,我不同意!」

  王振國猛地甩開江朝陽拉架的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決絕。

  他瞪著關山河,字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關,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

  「咱們一分場的帳,一分一厘都是國家的,我王振國丟不起這個人!」

  他一邊說,一邊朝前走,不過那方向正好不偏不倚地朝唐學義那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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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

  孫正民看著那邊一下子劍拔弩張的三個人,他碰了碰身邊向俊軒的胳膊。  「老向,剛才看他們那架勢,我還以為真要打起來了。」

  「你不去管管?」

  向俊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管個屁。」

  「這三個人要是能真吵起來,那才叫怪事。」

  孫正民更好奇了,他壓低聲音。

  「看樣子,你們局裡是真不打算管了?就這麼讓他們自己折騰,你們可真心硬。」

  向俊軒聞言,難得地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他扭頭看了一眼孫正民,聲音也低沉下來。

  「你以為我們想啊。」

  「還不是被老霍那個王八蛋給坑的。」

  「他為了賺外匯,在刺五加加工廠上投了血本,現在好了,周圍公社的社員,咱們自己農場的職工,一聽那玩意兒能賣錢,跟瘋了似的往山里鑽。」  「原材料是收上來了,可局裡帳上的資金也見底了。」

  「跟外貿部門申請的款子,遲遲批不下來,你說,你要是我,你能怎麼辦?」

  孫正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撓了撓頭。

  「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估計也只能幹等著,等上面的新撥款下來。」

  「這麼說,這仨是準備找供銷社借錢?」

  向俊軒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揚起。

  「誰知道呢!能解決問題就是本事」

  「局裡開會研究的時候就覺得,對他們一分場,只要給這仨松鬆綁,這點困難,他們自己肯定能解決。」

  孫正民有些意外。

  「你們就不怕,這綁一松,他們再給你們搞出個比酒廠還難收拾的爛攤子出來?」

  「畢竟酒廠可都能搞出虧損來!」  「怕。」

  向俊聞言,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所以,我們吸取了教訓。」

  「以後,鬆綁的前提就是不再無限制地給他們農場兜底虧損了。」

  「自負盈虧,這四個字,就是給他們套上的新韁繩。」

  聽著這話,孫正民倒也不意外。

  另一邊的關山河三人,空曠的碼頭讓關山河的嗓門顯得比平時還大。

  「王振國,你他娘的就知道丟人丟人!」

  「你現在跟我講臉面,那四百多號嫂子大娘的臉面誰來給?」

  「人家辛辛苦苦幹了二十多天,手都泡爛了,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就指著這點工分回家給孩子換口吃的,給老人抓副藥。」

  「你現在跟她們說,咱們沒錢,讓她們再等著?」

  「你這話說得出口,我關山河說不出口!」  他一把抓住王振國的胳膊,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急躁。

  「大不了,就把咱們下半年的副業收入全押進去!」

  「那江裡頭的魚,還有新來的那一萬多隻鴨子,等長大了下了蛋,還能愁賣不出去?」

  「到時候我們直接就找個承銷單位,我就不信還不上這點錢!」

  江朝陽在旁邊急得一會兒拉這個,一會兒勸那個。

  「場長,書記,你們都少說兩句。」

  「有話好好說,別讓人家看笑話。」

  他這番勸架,反倒讓三個人離唐學義的船更近了。

  唐學義原本正在跟一個年輕的押船幹部說話,自然早就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農場內部鬧矛盾,沒太當回事。

  可當找承銷單位這幾個字眼鑽進耳朵里時,他心裡猛地一跳。

  他立刻從船上跳了下來,幾步就走到三人面前,臉上掛著熱情的笑。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哎呀,關場長,王書記,江副場長,你們這是怎麼了?」

  「多大點事,至於吵成這樣嗎?」

  王振國看見他,冷哼一聲,把頭扭到一邊,擺明了不想搭理。

  關山河卻像是看見了救星,一把甩開王振國,抓住唐學義的手。

  「唐主任,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

  唐學義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但他沒有點破,而是順著關山河的話問道。

  「關場長,你慢慢說,到底咋回事?」

  關山河就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倒了出來,末了,他一拍大腿。

  「唐主任,你說說,我這法子有錯嗎?」

  「不就是找個單位先把鴨子鴨蛋的收購合同簽了嗎,這錢不就盤活了?」

  唐學義聽完,臉上帶著嚴肅認真的表情,十分配合地說道。  「關場長,我覺得你這個辦法十分合理。」

  王振國直接道。

  「唐主任,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們單位也是有規定的,如果真這麼搞了,那不是成了我們拿承銷權威脅你們嗎?」

  「這事我絕對不同意。」

  「你放心,哪怕我們這次失約了,我們單位的副食承銷肯定也只能是你們。」

  唐學義聽到這話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王書記,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什麼叫威脅,這明明就是兄弟單位之間的互幫互助。」

  「這錢,我必須先給你們墊上!」

  他這話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振國卻依舊黑著臉。

  「不行。」  「我們農場的事,不能讓你們供銷社吃虧。」

  「不然唐主任你跟你們領導怎麼說?」

  唐學義擺了擺手。

  「沒事,只要能幫你們解決這個問題就行。」

  眼看大家的戲演得江朝陽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了。

  於是直接忍不住提前站出來,一臉為難地看著唐學義。

  「唐主任,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可這不合規矩,我們不能讓你們白白墊付這麼多錢,這要是讓總社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唐學義一聽這話,有些意外。

  「啊?」

  難道不是他想的那樣嗎?

  不過他還是直接說道。  「江副場長,你怎麼也說這種見外的話!」

  「咱們是什麼關係?是兄弟單位!」

  「再說了,我這不是白墊,是幫兄弟單位度過眼前的危機,總社那邊肯定也是會支持我的!」

  「你要是那麼見外就是不把我們當兄弟單位了。」

  江朝陽看著他,既然知道對方的態度,他也就沒有再隱藏的意思了。

  「唐主任,我是這麼個想法!」

  「錢,我們不能直接要,你那邊直接幫我們給錢也不合適。」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分場和你們供銷社,為了方便社員們採購,聯合搞一個工分代購試行方案。」

  江朝陽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方案。

  「社員們可以用她們手裡的工分條,直接到你的供銷社裡,按照一工分七分錢的兌換比例,換購等值的商品。」

  「當然這個不是固定的,如果有變動咱們再調整。」

  「她們買了多少東西,你這邊記總帳。」  「每個季度,咱們對一次帳,我們農場用除了國家統一安排的糧食之外,自產的魚,鴨,鴨蛋,這類副食品來跟你結算這筆帳。」

  「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話一出,唐學義遲疑了一下。

  「朝陽,你的意思是就這個季度,還是說以後都用這個工分代購?」

  江朝陽直接說道。

  「這個看唐主任你們供銷社這邊,如果覺得不方便,就這一個季度就可以。」

  「當然你們覺得工分代購試行方案如果方便,那麼長時間用也行。」

  「行,太行了!」

  唐學義激動地一把握住江朝陽的手。

  「就這麼辦!」

  「以後咱們就用這個工分代購!」

  江朝陽這話說完,唐學義直接猶豫都沒有猶豫就直接回復道。  這話一出讓王振國和關山河都有些意外。

  他們沒想到唐學義居然真跟朝陽說的有些相似,居然以後都選擇採用這個工分代購的方案。

  不過這對於他們農場來說,也是能緩解資金壓力,所以自然是沒意見的。

  於是王振國直接說道。

  「那唐主任,咱們就用這個辦法?」

  「我回去整理一下這些社員的工分匯總,然後給你們一份?」

  唐學義點點頭。

  「行!王書記我這邊得先盯著下貨,讓小孫跟你去一趟。」

  「到時候我們盤完貨下午開門,那些社員們就可以直接用工分結算。」

  說完朝著另一邊的唯一下屬招了招手。

  「小孫,你去跟著王書記去一趟,把人家社員的工分都整理出來。」

  聽到這話王振國感激地握了握唐學義的手。  「那這次就感謝唐主任你的幫忙了。」

  「這次實在是無奈之舉,見諒!」

  唐學義擺了擺手。

  「王書記你這就說笑了,咱們這事互幫互助嘛!」

  寒暄幾句,三人分開,王振國帶人去了場部,江朝陽跟關山河去了鴨舍。

  碼頭上。

  唐學義重新點了一根煙。

  剛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年輕押船幹部,這時候湊了過來,遞了一根火柴,小聲說。

  「唐主任。」

  「您剛才......是不是被他們做局了?」

  唐學義夾著煙,斜了他一眼。

  「咋說?」  年輕幹部看了看遠去的江朝陽幾人,聲音更低。

  「剛才那架勢,一看就是演的。」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最後江副場長出來提方案。」

  「這不明擺著拿咱們供銷社的貨,給他們周轉嗎?」

  唐學義吸了一口煙,煙氣順著河風散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船工把木板架好。

  「你是覺得你自己比較聰明,別人看不出來?」

  年輕幹部一下被噎住。

  「那......那您看出來了,還直接答應啊!」

  「咱們供銷社,啥時候吃過這種虧?」

  唐學義笑了一聲。  「虧?」

  「你覺得這是虧?」

  年輕幹部有些不服氣。

  「一個季度才結一次帳,他們拿魚、鴨、鴨蛋這些副食品來抵。」

  「這中間風險不都壓咱們這邊了嗎?」

  唐學義彈了彈菸灰。

  「你是從下面縣供銷社剛調上來的吧?」

  「誰調的你?」

  年輕幹部一愣。

  「是總社的梁副主任。」

  「唐主任,您也知道我?」

  「我不知道。」  唐學義沒好氣地看他一眼。

  「不過你這話,一聽就是下面供銷社待久了,估計是做出點成就被梁副主任看上了。」

  「然後順手給你撈上來看看成色。」

  「你們下面供銷社上來的人,剛到總社這陣子,十個有八個都這毛病。」

  「都覺得自己立過功,看人都高人一等,有些還想著我們供銷社是什麼特殊單位。」

  「你不想想能在省一級總社留下的,誰沒立過功?」

  年輕幹部臉上一紅。

  「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咱們是供銷社。」

  「他們農場求到咱們頭上,咱們沒必要這麼上趕著,可以適當抻一抻啊。」

  唐學義把煙夾在手裡,先是轉身看著他。

  「那我問你。」  「剛才他們要是不演,直接來找我。」

  「說唐主任,我們沒錢了,你供銷社先給墊幾千塊。」

  「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年輕幹部想了想。

  「那得看主任您的意思啊!」

  「屁話。」

  唐學義直接打斷他。

  「我跟你說,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不然除非是想放棄這個省總社的分銷點。」

  「因為直接開門見山了,如果我不同意以後大家怎麼處?」

  「我們供銷社是開在人家農場裡,後頭還要靠人家場裡職工買東西,靠他們給副食品,靠他們幫忙卸貨、保管、跑腿。」

  「你當這是你們在縣裡賣兩盒火柴的事情?」

  「一句愛買不買,就把人打發了?」  年輕幹部臉色變了變。

  唐學義繼續說。

  「他們演這場戲,是給我台階。」

  「我想接,那就往下接著演,大家都明白,如果我不想接,一開始裝聽不見就行。」

  「他們也能懂我的意思。」

  「這樣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後頭還能相處下去。」

  年輕幹部這才有點回過味來。

  可他還是忍不住嘀咕。

  「可主任,咱們可是省級的總社,不是什么小單位。」

  「他們生產的東西,不也得通過咱們系統賣,你至於這麼低聲下氣嗎?」

  這跟自己當初被提拔上來時候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覺得省總社這個招牌拿出去,應該走到哪裡被捧著才對,怎麼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呢!  唐學義被氣樂了,有些奇怪地看著對方。

  「誰告訴你的?」

  「梁副主任就是這麼跟你說的?」

  年輕幹部張了張嘴。

  看著對方的樣子,唐學義想了想點撥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遠處地里的鴨舍方向。

  「你看見那些鴨苗沒有?」

  「等它們長大了,這就是肉,是鴨蛋,是副食品。」

  「在你的想法裡,這種副食東西,是不是只有我們供銷社能收?」

  「他們只能賣給我們?」

  年輕幹部張了張嘴。

  「難道不是嗎?」

  唐學義搖了搖頭,伸出一隻手,手指挨個伸出。  「別的不說,就說省里這邊,國營食品公司,國營副食商店,甚至國營水產公司。」

  「哪一家沒有承銷資格?」

  那幹部瞪大眼睛,片刻之後才弱弱地反駁。

  「這些單位不是不能隨意收購嗎?」

  「還有國營水產公司.....不是賣魚的,他們還能收鴨子?」

  唐學義被他氣樂了。

  「人家是不收縣下面一級的散貨,不然你覺得這些單位賣的東西都哪來的?」

  「全是自己生產的?」

  「而且人家水產公司就說鴨子能下水就是水禽,你又能怎麼著?」

  年輕幹部頓時說不出來話。

  唐學義見狀更直接道。

  「退一萬步講!人家甚至都不用找這些單位!」  「跟當地計委打個招呼,就能直接跟鞍鋼、慶油那些大型工礦企業的食堂搞產銷直掛。」

  「而且人家還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

  「你覺得,他們能不能通過軍需採購,直接把這些副食送到部隊的補給系統里去?」

  「現在你告訴我,上面這些單位,哪一家是你靠一個供銷牌子就能壓人的!」

  「這些單位隨便一封公函,就夠你喝一壺的。」

  這時候年輕幹部的額頭上不自覺滲出汗來,他清楚這些單位每一家都不是小單位。

  總社這邊,跟自己想的好像完全不一樣!

  以前在縣供銷社,見得最多的是拿雞蛋、山貨來換鹽巴火柴的社員。

  那些人站在櫃檯前,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可總社這邊似乎打交道的全是農場領導、工廠負責人、機關單位幹部這個級別的人了。

  幸好他一開始沒有說話。

  唐學義看他臉色變了,語氣才緩下來一點。  「所以人家不是走投無路,而是先嘗試了最便捷的辦法而已。」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嚇唬你。」

  「是告訴你,你在下面的供銷社也許可以趾高氣昂。」

  「但到了總社,你還那個樣子,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在這邊,你就記住,咱們下面最重要的就是維護關係,誰先把好單位的渠道關係攏在手裡,誰在社裡的話語權就多一份。」

  唐學義這話說完,這個幹部咽了咽口水。

  他現在終於理解為啥有時候調上去的幹部很快就下來了。

  總社的環境跟他們下面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想到這他沒怎麼猶豫,直接語氣誠懇道。

  「唐主任,真的很感謝你,能給我講這個!」

  「要不是你,我可能還。」  話還沒說完,唐學義擺手打斷。

  「謝就不必了,這次也就是恰好被你看見。」

  「我的順便提醒也就這一次,能不能留在總社還是得看你自己。」

  「畢竟誰都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

  說完,他摸了摸下巴,看向鴨舍那邊嘀咕道。

  「不過這話倒也不絕對,有些人就年紀輕輕沉穩的很,心眼更是多的跟篩子一樣。」

  他看著那些把鴨苗抬過去安頓好後再次回來的人群。

  「行了,收拾一下準備卸貨!」

  「記住,這邊不是你們下面的供銷社,別拿下面那種讓人討厭的態度出來。」

  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一臉笑容衝著人群迎上去。

  「大家鴨舍那邊忙完了嗎?」

  「忙完就麻煩大家再辛苦一下,幫我們也搭把手,把船上的貨全卸下來。」  「等我這邊盤完貨,下午供銷社就能開門了。」

  「這次總社那邊物資給批的很足,大傢伙兒都能買到想要的東西。」

  這話就像往燒熱的油鍋里倒了一瓢水,人群瞬間就沸騰了。

  「哈哈,唐主任,我們回來,就是幫忙卸貨的。」

  「來來來,大家都一起幫忙,早點卸完早點採購,沒想到還有散酒呢!」

  「唐主任,你就負責登記就行,其餘的交給我們處理。」

  唐學義點點頭,對那個年輕幹部直接道。

  「你負責船這邊的登記,我去倉庫登記,然後咱倆最後對一對就行。」

  「那就麻煩大家了啊!有事找他就行。」

  「嗨,唐主任,你太客氣了。」

  看著唐主任跟這些人打成一片的樣子。

  這個年輕幹部也深吸一口氣,下一刻,語氣帶著謙遜道。  「麻煩大家等等,我這邊登記完一樣,你們就往船下運一樣就行。」

  ……

  場裡熙熙攘攘熱鬧了一上午。

  下午一點。

  吃過午飯之後,供銷社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木門終於緩緩打開。

  門前的小空地上,此刻早已經排滿了長隊。

  不光是那些攥著工分條的女社員,就連許多農場職工也按捺不住,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崔貞淑被人群擠在中間,手心裡那張薄薄的工分條,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軟。

  她既盼著趕緊輪到自己,又有點害怕真要走進去。

  因為手裡握著的,是她過去二十多天起早貪黑,彎著腰在泥水裡一步步插出來的成果。

  每花掉一分,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可一想到家裡孩子那雙滿是渴望的眼睛,她又覺得很值。  隨著前面的人流一點點鬆動,她隨著人潮,一步步挪進了供銷社。

  一進去。

  此時屋子裡的景象讓她瞬間花了眼,跟前面她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這時候櫃檯上擺滿了各種東西。

  一摞摞嶄新的搪瓷盆,雪白雪白的,上面還印著紅色的牡丹花。

  空氣里瀰漫著糖塊的甜香、醇厚的醬油香,還有散裝酒若有若無的酒香。

  一切都那麼有誘惑力。

  最吸引人的還是櫃檯後面的貨架上。

  一匹匹嶄新的布料整齊地碼在貨架上,有手工織出來的粗糙土布,工廠生產的細密洋布,還有帶著小碎花的花布。

  不光是崔貞淑,大部分女社員第一時間被這些布料吸引。

  屋裡的光線並不是特別明亮,可是在她們眼裡,這些布匹就像是會發光一樣。

  特別是那幾匹帶著小碎花的,更是讓人一看就挪不開眼。  崔貞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櫃檯上擺著的布料邊緣。

  厚實耐磨的粗布,細密柔軟的洋布,好看漂亮的花布。

  這麼些布料,一下子讓人不知道該怎麼選擇。

  她咬了咬牙,最後還是狠心的對著櫃檯後忙得滿頭大汗的售貨員小孫說。

  「同志,給我扯五尺這個花布。」

  小孫點點頭。

  「嫂子等等啊!我先給這個嫂子裁完。」

  小孫一邊滿頭大汗地裁布料,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不過好在有了第一次供銷社開門的經驗。

  現在每次只放十個人進來,所以兩個人倒也忙得過來。

  唐學義接過工分條,登記完畢。

  那邊的小孫也手腳麻利地量好尺寸,隨著大剪刀「咔嚓」一聲剪斷。  崔貞淑接過那塊沉甸甸的布,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僅僅五尺花布,只能給孩子做一件衣服一條褲子,就這一下花掉了她將近一百個工分。

  她清楚,這還是人家看在農場的面子上,票據這些都是人家農場按照普通價格抵扣的。

  要是她們正常去買,黑市上的布票價格可不便宜,而且也未必能搶到珍貴的花布。

  很貴,但是也很值!

  她又走到賣酒的櫃檯前,看著那個大大的酒罈子,猶豫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忍著心疼買了一個小罐,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給我打二兩。」

  買完這兩樣,她覺得自己兜里的工分已經輕了一大半,她已經不敢再看了。

  不然她覺得自己一點工分都剩不下。

  正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她看見跟她一起來的姐妹,正圍在另一個櫃檯前,看著一盒五顏六色的花頭繩,一個個眼睛發亮,卻誰也不敢先開口。  那頭繩是花色的,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有紅的、綠的、藍的。

  在她們這些常年灰頭土臉的女人眼裡,就像是天上的彩虹一樣好看。

  可是一根就要六分錢的工分。

  六分錢的工分,都能換小半斤苞米麵了。

  大家就這麼看著,誰也捨不得。

  直到人群里,一個膽子大的嫂子忽然把手裡的布料往櫃檯上一放,大聲說。

  「我要買一根。」

  「這錢是我們自己掙來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給自個兒買根頭繩咋了。」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女人們先是一愣,隨即像是鼓足了勇氣一樣,一擁而上。

  「對,給我來一根紅的。」

  「我要那個綠的。」  崔貞舍也站在原地,此時心跳得厲害。

  她看著那些鮮亮的顏色,猶豫了很久,很久。

  直到供銷社裡進來的這一批同伴都走了,她的聲音才帶著一絲顫抖。

  「同志,給我三根。」

  當她恍惚的走出供銷社時,下一批人立刻迫不及待地進去。

  外面的天光讓她覺得有些晃眼。

  她看著手裡那三根小小的頭繩,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悔。

  不過最後眼神還是化作了堅定。

  她準備一根給英子,一根給婆婆,還有一根,她想留給自己。

  她想讓自己的身上,也能帶一點顏色。

  .......

  場部門口。  此時破天荒地擺開了四五張桌子。

  王振國,關山河,江朝陽,還有李長明和趙志兩個場委,一人守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帳本和算盤。

  有的負責登記工分,有的負責秤糧食,有的負責數錢。

  從供銷社那邊採購完的女社員們,正排著長長的隊,等著結算最後的工分。

  隊伍里,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聊著天。

  「你準備換了啥?」

  「我準備換二十斤苞米麵,再給我家那小子換兩塊錢,他念書的學費都欠了好幾個月了,也該交了。」

  「你呢!」

  「我就打了一斤醬油,就趕緊出來了,可不敢留在那邊了。」

  「我怕自己忍不住,家裡的大部分工分都得留著換紅磚呢!」

  「去年那場大雪,咱公社這邊的房子壓塌了多少,可不想再經歷一回了。」

  「多攢點工分,蓋個磚房,睡得也踏實。」  「還是你會打算,確實人家農場那房子,這幾天住在裡面打地鋪都一點不冷。」

  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

  排在後面的崔貞淑聽到這話,也緊緊地捏了捏手裡的頭繩。

  房子啊!

  她以後的工分,可不能這麼花了。

  去年雪災的記憶她也很深刻,公公的突然離去讓家裡一下子倒下大半。

  所以一間能遮風擋雨的結實房子,對她來說,也是最重要的念想。

  不過還好,還有機會。

  人家農場說了,秋天她們還能來,多攢點時日,她們家也有機會住進磚房裡的。

  日子已經開始越來越好了!

  隨著隊伍的前進,終於輪到了崔貞淑。

  她緊張地走到王振國的桌子前,把手裡的工分條和供銷社開的條子一起遞了過去。  「書記,您幫我看看,我這還剩多少工分?」

  王振國接過條子,低頭在帳本上核對了一下,又撥了撥算盤珠子。

  「崔貞淑,你總共三百零八個工分,供銷社花了一百六十五個,還剩一百四十三個工分。」

  他抬起頭。

  「剩下的,你是要換磚,換糧,還是換錢,或者先存著?」

  崔貞淑想了想,小聲說。

  「我換三十斤苞米麵,再換一斤白面,剩下的工分就先存在農場等換磚。」

  王振國點點頭,在帳本上記下,最後遞給她一張領糧條。

  「好了,去那邊領糧吧。」

  崔貞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條,覺得它有千斤重。

  她走到旁邊的發糧點,把條子和自己的口糧袋一起遞了過去。

  「沒有糧袋?」  「那粗糧袋子我們場子可以借給你們,細糧不多用你們帶著的口糧袋就行。」

  很快,一小袋子扎得結結實實的苞米麵和一小袋白面就遞了過來。

  她彎腰試著扛了一下,沉甸甸的分量。

  她看著眼前這一堆東西,又看了看周圍同樣領到了糧食和各種貨物的姐妹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悅。

  就在這時,石衛國帶頭趕著三輛牛車和兩輛馬車,全都掛上了板車,從牲口棚那邊緩緩駛了進來。

  江朝陽看到後,抬頭笑著對眾人喊道。

  「嫂子們,大娘們,你們這些東西都領好了的可以先回去了。」

  「大家東西多,路又不好走,場裡安排了車分批送大傢伙兒回去。」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還要熱烈的歡呼聲。

  「還有車送呢!」

  「農場這邊想的也太周到了,那等秋天的時候我們還能來嗎?」

  「是啊!我還發愁這麼多東西,怎麼背回去呢!江副場長可真是謝謝你們了。」  「我們秋天還能再來嗎?」

  一個個都期盼地看著江朝陽,想要得到準確的答案。

  江朝陽擺了擺手。

  「能來,不過到時候人選得跟你們書記再商量。」

  說完不給對方機會,江朝陽直接道。

  「行了,大家感謝的話就別說了,我們把你們接過來,自然也要把你們安全地送回去。」

  「快把東西先搬上去吧!不然沒位置就只能等下一趟了。」

  這話一出,女人們立刻七手八腳地把自己的糧食,布料,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家當往板車上搬。

  崔貞淑也把自己的東西放了上去,然後找了個空地坐下。

  車隊滿載之後。

  石衛國的聲音直接響起。

  「都坐好嘍!」  話音剛落,隨著他手中的鞭子「啪的一聲」空響!

  牛車晃晃悠悠地離開營區。

  崔貞淑回頭望去,一分場的紅旗在風裡飄揚,那些磚房和煙囪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暖。

  歸家的喜悅,以及期待與家人分享沉甸甸收穫的心情,在每個人的心裡一點點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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