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越過越有盼頭的日子!飲水思源,江朝陽的告別想法


  牛車走得不快。

  車輪壓在滿是碎石的土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夕陽把天邊燒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餘暉灑在每個歸家女人的臉上,映出一張張被風吹得有些乾裂,卻又難掩笑意的面龐。

  車隊還沒進東安公社的地界,消息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提前飛了回去。

  當石衛國他們趕著車隊慢悠悠地駛進公社大院時,整個公社幾乎都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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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家戶戶的門裡都探出腦袋,那些沒被選上的婦女,還有些剛從江上回來的男人,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往板車上看。

  「我的天,還真給糧食了啊。」

  「你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說也得有幾十斤。」

  「不止糧食,你們看,還有花布,新盆。」

  人群里議論紛紛,羨慕的眼神像是能把板車上的東西給點燃了。

  牛車並不會把人送到家。

  到達公社後,石衛國就準備迴轉了。  不過在謝絕了一眾邀請去他們家坐坐的好意後,車上除了岳母給的東西之外,還是多了好幾籃子的各種山貨跟魚獲。

  人家甚至不由分說直接往車上放,搞得石衛國拒絕都沒有辦法。

  崔貞淑也跟同伴一起,綁好自己的包袱,各自扛起面袋回家。

  不過一群人剛到村口,就被幾個在村口閒聊的婦人一擁而上。

  「玉順啊!你咋買這麼多東西,這搪瓷盆多少錢?看著可真輕快,上面還有大花呢!」

  「貞淑啊!你快跟我說說,農場那邊咋樣,累不累,工分好不好掙?」

  不等崔貞淑回答,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秋天收稻子的時候,農場還招人嗎?你可得幫嫂子我留點神啊。」

  崔貞淑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連連點頭。

  「嫂子你放心,農場說了,秋天還要人,不過得公社書記說了算,你去找書記吧!」

  把事情引給書記之後,一群人才好不容易從熱情的鄰居堆里擠出來,扛著糧食,抱著東西,快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婆婆正坐在小馬紮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納鞋底。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先是在崔貞淑身上掃了掃,確定人沒事。

  才往肩上那一大袋糧食上掃了掃,嘴皮子一動,話就先出來了。

  「這麼長時間也不知道捎個信回來!」

  話是這麼說,可她眼角那些深刻的皺紋,卻在不經意間舒展了開來。

  這時候崔貞淑的丈夫聽到聲音,也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一看見妻子肩上沉甸甸的糧袋,二話不說就上前接了過去。

  糧食入手那紮實的分量讓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起一陣愧疚。

  「貞淑是我不行,讓你跟英子都跟著受苦了。」

  崔貞淑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懷裡抱著的包袱往他那邊遞了遞。

  這時候,屋裡的小英子也像只小燕子似的飛奔出來,一把抱住崔貞淑的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阿媽,你回來啦。」

  崔貞淑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當著全家人的面,一層層打開了那個包袱。

  最上面,是那匹嶄新的花布。  在帶著晚霞的暮色里,那上面細碎的紅花綠葉,像是會發光一樣。

  小英子的小嘴一下子張成了圓形,她伸出小手,卻又不敢碰,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

  「阿媽,這,這真是給我的嗎?」

  崔貞淑看到這一幕覺得這二十天的辛苦一點都沒有白費,接著從包袱里拿出自己買的頭繩,把其中一根塞到女兒手裡。

  「這個也是給你的。」

  「謝謝阿媽。」

  小傢伙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拿著那根紅色的頭繩,寶貝似的看了又看。

  崔貞淑又拿起另一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了婆婆面前。

  「媽,這個是給您買的。」

  老人正低頭看著孫女手裡的新布料琢磨縫個怎麼樣的樣式。

  聞言頓時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兒媳婦遞過來的那根帶著花色的頭繩,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給她買的?  崔貞淑見婆婆不動,索性直接把頭繩塞進了老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裡。

  老人手心觸到那光滑的布料,嘴裡下意識地就開始念叨。

  「你這孩子,給自己跟英子買就行了,給我買這個幹啥。」

  「我一個老婆子,哪能戴這個,淨瞎花錢。」

  她嘴上數落著,卻轉過了身去,背對著眾人。

  「這東西不當吃不當穿的,浪費這個錢幹什麼?」

  話是這麼說,可她的眼睛不知道怎麼了,像是進了沙子,怎麼擦都止不住。

  她活了五十多年了。

  這是頭一回,有人專門給她買頭繩。

  哪怕是當年結婚,老頭子也只是扛了一隻野雞就上門了。

  年輕的時候,日子很窮,世道也很亂,後面日子好點年紀也大了。

  似乎她這輩子都應該跟這種東西無緣。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可是現在!

  小英子好奇地跑到奶奶身邊,拽了拽她的衣角。

  「奶,你哭啥?不喜歡嗎?」

  這話一出,老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身,沒好氣地在孫女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個死丫頭,瞎說啥呢。」

  「我那是心疼錢,這玩意兒不得用工分換啊。」

  「給我這個半截身子都入土的死老婆子,買這種東西幹什麼?」

  她把頭繩往崔貞淑手裡推。

  「還給你,還給你!」

  「這玩意老婆子我可不戴,這麼花,帶出去可得被人笑死了。」

  崔貞淑搖了搖頭直接道。  「媽,我自己也買了。」

  「她們笑你,那是她們沒有人給買,反正東西都買回來了,您就收下吧!」

  她丈夫這時也走過來,溫聲勸道。

  「媽,既然貞淑給您買了,您就收著吧。」

  「你覺得出去大家笑話,大不了在家裡帶唄!」

  「再說你身子也不好,就別出去聽她們那些閒話了。」

  說著,他從崔貞淑手裡拿過最後一根頭繩,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認真地幫妻子綁在了辮子梢上。

  「本來該我給你們買的,辛苦你了。」

  崔貞淑笑著搖了搖頭。

  小英子看見阿媽綁上了新頭繩,眼珠轉了轉也舉著自己的那一根,跑到奶奶面前。

  「奶,你也給我綁頭髮,我也要現在綁。」

  老人沒好氣地接過頭繩,嘴裡還在念叨。  「死丫頭,新頭繩不得第一天上學的時候綁,現在綁了幹啥。」

  「跟你那個死爹一個樣,有點好東西就過不了夜。」

  「他小時候,家裡過年買點面,就讓他興奮得睡覺都睡不安穩。」

  她嘴上雖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甚至把自己那根也一併套在手上。

  準備給孫女扎兩個小辮子。

  崔貞淑的丈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開口。

  「媽,您以後別總喊英子死丫頭了。」

  「英子慢慢大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跟村口老王家一樣呢。」

  老人頓時瞪起了眼。

  「誰跟他家一樣,在你心裡,你老娘就是那種人?」

  男人趕緊解釋。

  「我知道您就是嘴上說說,可英子大了!」  「你喊順嘴了,將來相看人家時。」

  「您老這麼喊,人家一聽,還以為咱們家也跟那家一樣虐待閨女呢。」

  「您想想,那樣的人家,誰家能願意去結親。」

  老人臉上的怒氣緩和下來,嘴上卻依舊不饒人的嘀咕道。

  「不喊不喊,以後喊臭丫頭行了吧。」

  「一天天的,就知道臭美。」

  小英子立刻轉過頭,把小臉湊到奶奶面前。

  「奶,我不臭,你聞聞,阿爹前天回來還給我買了香香呢!」

  「可香了。」

  崔貞淑這才注意到女兒臉上油亮亮的,帶著一股蛤蜊油特有的香氣。

  她轉頭看向丈夫,男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覺得這次自己開江出船,都沒有妻子掙得多。  「我這次出江運氣好,撈了兩網大的,就多分了點錢,給娘買了藥,還剩了不少,我就順便在縣裡供銷社給你們買了盒蛤蜊油。」

  崔貞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又亂花錢。」

  「那東西我在農場的供銷社也看見了,不便宜,主要還是不經用。」

  不過說著,她也從包袱最底下,拿出了那個用木塞塞著的小陶罐。

  男人好奇地接過來。

  「這是啥?家裡醬油還有呢。」

  崔貞淑拔開木塞,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飄散開來。

  男人眼睛都瞪圓了。

  「酒?哪來的?」

  崔貞淑白了他一眼。

  「還能是哪來的。」  男人頓時一臉心疼。

  「你剛還說我亂花錢呢。」

  「這玩意可比蛤蜊油貴多了,咱們整個公社,也就民兵隊的劉隊長能從縣裡領點酒回來,用來泡藥酒。」

  崔貞淑把陶罐塞到他懷裡。

  「是挺貴,可我尋思著,錯過了這次,下次就不知道啥時候能買到了。」

  「你不知道,人家農場那些老兵都有工資,以後想買也買不到了。」

  她拉著丈夫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輕聲規劃著名。

  「趕緊去做飯吧,我還換了一斤白面呢。」

  「你放心,人家農場說了,秋天還要人,我們這些會割稻子的,八成都能去,咱們書記肯定不能光讓一群新手過去耽誤人家活。」

  「不過以後確實不能這麼亂花錢了。」

  「到時候你在江上掙咱們家的口糧跟娘的藥錢,我掙的工分就全攢著,我算過了,攢上兩年,差不多就能換到蓋一間磚房的紅磚。」

  丈夫聽著妻子的話,只覺得心裡又酸又暖,最後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  「貞淑,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現在覺得,這日子反倒越過越有盼頭了。」

  崔貞淑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玩耍的女兒。

  「正好英子也快到年紀了,回頭你去找周會計問問,該給孩子報名去學校了。」

  「嗯。」

  院子裡。

  老人聽著灶台邊上兒子和兒媳婦的對話,一邊給孫女重新梳理著小辮,一邊抬眼看向屋裡供桌的方向,那裡擺著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

  她嘴唇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叨著。

  「老頭子,你放心走吧。」

  「這兩個孩子,已經能扛起這個家了。」

  小英子聽見動靜,回過頭。

  「奶,你是想爺爺了嗎?」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用手輕輕撫摸著孫女的頭髮,緩緩地開口。

  「丫頭,以後上學要好好念書。」

  「念好了書,就有機會進農場幹活,咱們得記著人家的情。」

  「嗯。」

  小英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看著天邊的霞光,眼睛裡滿是憧憬。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書,到時候去農場幹活。」

  這一天,東安公社的上空,家家戶戶飄起的炊煙中都帶著一股濃郁的糧食香氣。

  趙有禮站在公社大院門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那飽經風霜的褶子裡,全是笑意。

  空氣里不光有苞米麵的甜香,還夾雜著一股更精貴的,屬於白面饅頭的麥香。

  這時候公社的周老會計端著一個搪瓷盤子從外面走出來。

  盤子裡碼著四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  趙有禮一看見,眼睛就瞪圓了。

  「嘿,你個老東西,不過日子了?」

  「你哪來的白面?」

  老會計嘿嘿一笑,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跟幾家換的。」

  趙有禮聞著那股子誘人的味道,一個勁地搖頭,嘴裡卻在罵。

  「一個個的,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都蒸上白面饅頭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臉上的高興勁兒,比誰都濃。

  他看著遠處那些升起的炊煙,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種家家戶戶都蒸白面饅頭的場面,咱們公社,多久沒見過了。」

  老會計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

  「說得跟你以前見過似的。」  「咱們公社,祖祖輩輩靠打魚打獵,會種地的沒幾個,縣裡撥付的糧食,哪回給過這麼多細糧?」

  他把盤子往趙有禮面前遞了遞,也跟著感慨起來。

  「書記,現在看來,跟農場那邊搞互助,確實是咱們走得最對的一步棋了。」

  趙有禮點了點頭,眼神悠遠。

  「是啊。」

  「當初我想著,就是報答一下人家雪災時來救咱們的恩情,沒想到到頭來,還是人家幫咱們解決了大困難。」

  他看著遠處,繼續說道。

  「現在開江期過去了,咱們今年的捕魚任務也算完成大半。」

  「後面的漁隊不能停,但也不用所有人都撒出去了,留下一部分社員在公社。」

  「回頭我問問農場那邊,看他們什麼時候有空,能不能派個技術員過來。」

  「咱們自己的那個小水電站,也該提上日程了。」

  「人家農場一天一個樣地在發展,咱們公社也不能總落在後頭,老占人家便宜也不是個事兒。」  老會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遠處那些人家的窗戶紙後,透出星星點點的暗淡燭光。

  「是啊。」

  「做夢都想不到,咱們這靠江邊的小公社,居然也能有亮上電燈的那一天。」

  他收回目光,催促道。

  「走吧書記,咱們快進去,你趕緊炒個菜,咱倆吃飯。」

  「這饅頭,就得趁熱吃才軟乎。」

  趙有禮一愣。

  「什麼咱們?」

  「你這不是給我送饅頭來了嗎?」

  老會計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脯。

  「書記,我的意思是,我出饅頭,你出菜,咱倆搭夥吃一頓。」

  趙有禮氣得直笑。  「嘿,你個老摳。」

  「我就說你今天怎麼轉性了,搞了半天,是惦記上我剛從縣裡換回來的那點油了?」

  「我告訴你,那是我留著,等農場技術員過來招待人家用的。」

  老會計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事,咱們就用筷子頭沾幾下就行,九成九都留給技術員。」

  「這好不容易吃頓純白面的,要是一點油腥都不配,也太可惜了。」

  ……

  就在公社社員們家家戶戶吃著豐盛晚飯的同時。

  一分場的食堂里,正是一派震天響的熱鬧景象。

  四百多名女社員雖然離開了,可食堂里的人不但沒少,反而因為各個生產隊同時收工聚集,顯得比白天更加擁擠,更加喧譁。

  桌子上擺的飯菜,也遠比公社那邊要豐盛得多。

  大盆的燉魚,大盆的燉雞,還有金黃的苞米麵窩頭。  不過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著食堂最前頭。

  江朝陽正抱著一罈子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桌子上,那罈子正是當初劉三江送給他的那罈子鹿鞭酒。

  另一隻手裡則拿著疊起來的紅布。

  把紅布放下後,江朝陽清了清嗓子,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同志們,按照咱們春耕前說好的,表現最好的隊伍,這罈子酒,就是獎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期待的臉。

  「我廢話就不多說了。」

  「今年春耕插秧會戰中,表現最出色的隊伍是。」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儘管心裡早有猜測,可還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第一生產大隊,第四新編生產小隊。」

  「嘩——!」

  食堂里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江朝陽壓了壓手,繼續道。

  「同時,經場支部黨委研究決定,授予這支隊伍一九五七年度「春季插秧突擊隊」的集體榮譽稱號。」

  話音剛落,全場掌聲更是熱烈。

  這個結果,沒人有異議。

  在地裡頭,誰幹得多,誰幹得快,誰插得好,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

  地里的活最是沒辦法騙人的

  台下的趙紅梅聽到這個結果,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眼眶都有些發熱。

  她真的帶著姐妹們,靠著自己的雙手,證明了她們不比任何人差。

  「紅梅姐,別愣著啊,快上去領獎。」

  旁邊蘇晚秋輕輕推了她一下,小聲催促道。

  趙紅梅這才反應過來,她拉住蘇晚秋的手。

  「晚秋,要不是後來你帶著後勤隊的姐妹們也頂上來,我們可拿不到這個第一。」  「還是你上去吧。」

  蘇晚秋趕緊搖頭。

  「那怎麼行,你是隊長,再說,紅梅姐你是我們隊裡幹活最多的那個。」

  「誰說的,你們後來上手了,幹得可一點不比我們少。」

  看著兩人互相推辭,旁邊的趙慧蘭笑著道。

  「晚秋隊長也跟著一起上去不就行了。」

  「一個人領咱們的獎勵,一個人去接那面紅旗。」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女隊員的附和。

  「就是,一起上去,不然抱著酒罈子,可就沒手拿旗了。」

  趙紅梅也覺得在理,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晚秋,你也一起上去。」

  看著周圍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蘇晚秋的臉頰微微發燙,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食堂前方。

  兩人並肩走上前去,趙紅梅性子爽利,沒有猶豫,直接從桌子上一把將那壇沉甸甸的酒抱了過來。

  蘇晚秋則遲疑了一下,才走到江朝陽面前。

  江朝陽看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晚秋同志,這面旗幟,是對你們這支隊伍辛勤付出的肯定,希望你們能夠再接再厲,再攀高峰。」

  他將那面摺疊好的紅旗展開,金黃色的絲線在燈光下閃著光,繡著「插秧突擊隊」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蘇晚秋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面旗幟。

  看著江朝陽。

  握著溫熱的旗幟,她感覺這段時間所有的辛苦,在這一刻都值了。

  她沒有掉隊,她會儘量跟上心上人的腳步,雖然距離還是很遠,但她始終在努力追趕。

  兩人回到隊伍里。

  一群女隊員立刻圍了上來,看著那罈子酒,有點傻眼。  「紅梅姐,晚秋,這可咋辦?」

  「我們都不會喝酒啊。」

  趙紅梅直接將壇口上的泥封拍開,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姐妹們,這是咱們的獎勵,怕什麼。」

  她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粗瓷碗,豪氣地說道。

  「來,一人一小碗,先嘗嘗味兒再說。」

  「這可是咱們憑自己的本事贏回來的。」

  於是在食堂的這邊,一群老兵們饞得直咽口水的情況下,這些女隊員們,真的就一人分了一小碗。

  趙紅梅帶頭舉起碗。

  「幹了。」

  「敬我們自己。」

  下一刻。  「哈,好辣。」

  「呸呸呸,一點也不好喝,那些班長們怎麼會喜歡喝這個呢!」

  「還好吧,我感覺喝下去,身上暖呼呼的。」

  這五花八門的反應,給那群老兵看得心疼得捶胸頓足。

  「浪費!」

  「太浪費了!」

  「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這麼好的酒給她們這麼個喝法,就是在糟蹋糧食啊。」

  關山河雖然也心疼那罈子酒,可聽見這些怪話,立刻把眼一瞪。

  「現在知道浪費了?」

  「一個個的早幹嘛去了,你們的隊伍要是能拿第一,這酒不就是你們的了?」

  「你們想咋喝就咋喝!」  他掃視著那些低頭不語的糙漢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被一群女同志搶了第一,說出去我都替你們害臊。」

  這話像一記重錘,讓那群老兵一個個都把頭埋得更低了,誰也不敢再吭聲。

  到底是被一群女同志用實力奪了第一,這些平時習慣了衝鋒在前的糙漢子心裡還是憋著一股勁。

  程墾坐在長條凳上撓了撓腦袋,粗著嗓子先開了口。

  「場長,咱們春耕是不適應水田裡這種繡花的細活。」

  「等到了秋收大決戰的時候,割稻子絕對是我們拿第一。」

  喊完口號後他轉過頭,滿臉期待地看向站在前面的江朝陽。

  「朝陽,你說這秋收要是拿了第一,還有沒有這種好東西獎勵?」

  程墾說著還搓了搓那雙滿是泥垢的大手,扭扭捏捏地補充了一句。

  「對啊朝陽,要是秋收能拿第一,不用那金貴的鹿鞭酒,隨便來點別的酒解解饞也行。」

  旁邊幾個班長聽到這話也跟著在底下瞎起鬨。  「對對對別的也行,咱們這幫粗人可沒資格挑,能喝上口辣乎的就行。」

  這話聽著像是扭捏退讓,可那一雙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顯然是意有所指。

  江朝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手裡端著粗瓷茶缸往前走了一步。

  「合著你們一個個的,早就惦記上我那點虎骨酒了?」

  其實提起這事,江朝陽自己心裡也覺得挺無奈。

  當初劉三江把東西從公社送過來的時候,他看著那個大酒缸整個人都懵了。

  他原本只是想托人給家裡搞幾十斤藥酒備著,結果公社那邊硬是搞來了一大缸,整整兩百多斤虎骨酒,幾乎把他上半年的工資底子全給掏幹了。

  不過就算這樣,他心裡也清楚這是欠了公社一個人情。

  畢竟兩百斤的白酒,憑劉三江個人的本事根本弄不到,只有公社出面去縣裡協調才能辦成。

  江朝陽琢磨了一下,看著眼前這群嗷嗷待哺的老兵,語氣裡帶了幾分豪氣。

  「既然大傢伙兒這麼有心氣,那我就再出一次血。」

  「正好過陣子供銷社那邊的酒罈子也要空出來幾批,到時候我提前分裝好。」  「今年秋季搶收期間,表現最出色的那支隊伍,我拿出一壇十斤的虎骨酒當獎勵。」

  這話一出,程墾立刻換上了一副特別不好意思的模樣。

  「嘿嘿,朝陽你看這多不好意思啊。」

  「那可都是你辛辛苦苦攢工資買的,我們的哪能隨便占你這個便宜。」

  江朝陽太了解程班長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性了,當即順水推舟。

  「程班長既然你這麼深明大義,那這個獎勵乾脆就算了吧。」

  程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急得直接從條凳上站了起來連連擺手。

  「不是,不是,朝陽我可絕對不是讓你反悔的意思。」

  關山河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立刻瞪圓了眼睛罵了過去。

  「趕緊給我滾一邊去,一個個的看到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向俊軒坐在前面的一桌,手裡端著飯碗,看著這場鬧劇搖了搖頭。

  他把目光轉向王振國,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雖然是激勵隊伍的幹勁,但你們領導個人掏腰包搞獎勵終歸不合適,這個錢得場裡出。」

  王振國聞言立刻換上了一副憨厚的笑臉,順著杆子往上爬。

  「局長你說得對,要是這筆錢由局裡出大傢伙幹勁肯定更足。」

  向俊軒聽完這話簡直滿頭黑線。

  「你們一分場的人是不是只要占不到便宜,就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王振國語氣透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精打細算。

  「這不是能占一點是一點嘛!」

  「畢竟咱們現在都是被局裡明令要求自負盈虧的單位了。」

  「以後這日子怎麼過,能到哪裡去占便宜補貼家用,這可都是沒譜的事。」

  向俊軒被這話噎得臉色有些不自然,索性轉過頭不再接這個要錢的話茬。

  王振國見好就收,立刻轉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那一罈子十斤的虎骨酒大概得核多少錢?」  江朝陽仔細回憶了一下。

  「具體成本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公社那邊當時是按照正常一斤八毛錢的白酒成本價給算的。」

  「場裡要是走帳給報銷,也按這個價走就行。」

  王振國立刻在心裡扒拉算了一下。

  「那場裡就占你個小便宜,乾脆湊個整算一塊錢一斤吧,裡面畢竟是虎骨泡的,多的就占你點便宜了。」

  江朝陽爽快地點了點頭。

  「反正我也不吃虧。」

  這話說完,王振國笑著道。

  「我還以為朝陽你會推辭一下呢。」

  江朝陽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十分坦誠。

  「書記你看我像是那種視金錢如糞土的人嗎,我現在可是真窮得叮噹響。」

  「誰能知道公社的同志那麼實在,愣是給我搞了兩百多斤回來。」  「我這大半年的工資全扔在那個大酒缸里泡著了。」

  「現在兜里簡直比臉都乾淨。」

  程墾一聽這話,兩眼立刻放出期待的光芒。

  「朝陽我不窮啊。」

  「你可以按照一塊錢一斤的價格,直接勻點給我啊。」

  江朝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警告。

  「程班長,你這種想法有點危險啊。」

  程墾頓時縮了縮脖子,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

  「嘿嘿,我就這麼隨口一說,朝陽咱們可當著大傢伙兒的面說定了啊,秋收第一名的隊伍獎勵一罈子虎骨酒。」

  說完他直接轉過身,衝著那桌抱著酒碗的女隊員們大聲喊話宣戰。

  「秋天,等秋天大決戰的時候,一定要讓這群鐵娘子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鐵漢子。」

  老兵們立刻敲著桌子大聲附和,氣勢十足。  「哈哈,老程說得太對了,秋收絕對讓她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鐵漢子。」

  另一邊的桌子上,趙紅梅聽著這群糙漢子的挑釁,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

  「我們這群鐵娘子可不會認輸。」

  「人家伊拉哈農場的朱師傅可是說了,這割稻子跟插秧一樣,都不是純憑一把子力氣就能贏的。」

  說完她端起手裡那個裝著鹿鞭酒的粗瓷碗,掃了一圈周圍的姐妹。

  「姐妹們,咱們再干一口,慶祝今天的勝利。」

  結果旁邊不少女隊員端著碗,一個個小臉皺成了一團,滿臉抗拒。

  「隊長,咱們能不能用溫水代替啊。」

  「這玩意兒太辣嗓子了,跟供銷社的糖水比可差遠了。」

  趙紅梅自己剛才嘗了一口也覺得這烈酒不好咽,既然大家都不習慣,她也就沒再勉強。

  「那大家隨意吧,不過這可是好東西千萬別浪費了,你們喝不完的給朋友喝也行。」

  這話一出,不少女隊員立刻如蒙大赦,紛紛點頭贊同。  隨後幾個有對象的姑娘,紅著臉端著碗,走到相熟的男隊員身邊把酒遞了過去。

  這一年多同甘共苦的開荒生活熬下來,隊伍里自然成了不少感情深厚的對子。

  那些拿到酒的男隊員,在周圍單身漢一臉羨慕嫉妒的目光下,高興地接過碗一飲而盡。

  蘇晚秋站在人群里,端著碗輕輕抿了一小口,辣得紅撲撲的小臉皺在了一起,顯得格外糾結。

  江朝陽適時地走了過去,語氣溫和地替她解圍。

  「你要是喝不習慣就給我吧。」

  蘇晚秋立刻高興地把碗遞了過去,眼神里透著難以掩飾的輕快。

  旁邊坐著的顧曉光看著別人都在分享喜悅,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站在一起的趙紅梅。

  「紅梅?」

  趙紅梅轉頭看著他,語氣生硬。

  「幹嘛?」

  看著顧曉光那可憐巴巴祈求的眼神,趙紅梅擺了擺手。  「沒事,我能行的。」

  顧曉光聽完這話,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吃了苦瓜還要難看,他心裡哀嚎這根本不是能不能喝完的問題。

  可是他又不敢跟對方頂嘴,只能繼續用那種眼巴巴的目光盯著對方手裡的碗。

  趙紅梅被他那幽怨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最後無奈道。

  「算了算了,拿去給你喝一口解解饞。」

  顧曉光立刻喜笑顏開地湊過去,雙手捧過碗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真辣。」

  這一大口烈酒下去直接嗆到了氣管,他捂著胸口咳嗽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場面落在那些連口殘酒都分不到的老單身漢眼裡,簡直是精神上的重重一擊。

  特別是看著角落裡石衛國正跟他媳婦金秀芬湊在一起小聲說話的溫馨模樣,更是把程墾等人氣得肝疼。

  沒有酒喝就算了,還得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年輕人,在這裡眉來眼去,這食堂簡直沒法待了。

  程墾拿起筷子。  「快吃快吃,吃完趕緊出去看電影了,待在這裡純屬找氣受。」

  這話立刻獲得了在場絕大部分沒有對象的單身青年的熱烈響應。

  王振國坐在前面,看著這群滿腹牢騷的老兵,認真地轉頭看向向俊軒。

  「局長,咱們一分場的生產算是走上正軌了,可後面局裡也得幫我們這些老兵們考慮一下後半輩子的生活啊。」

  向俊軒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局裡心裡沒數嗎。」

  「現在底下哪個農場不是一窩蜂的單身漢,這個問題大家都看在眼裡。」

  「不光是咱們局裡清楚,上面部里也早就掌握了這個情況,大家都知道一直這麼打光棍下去不合適。」

  「所以上面特意跟我們強調了好幾次,等明年初過來的那波人安排妥當後,頭號任務就是想辦法給咱們這些老兵找另一半。」

  旁邊的關山河聽到這話,直接扯開那副破鑼嗓子在食堂里大喊起來。

  「都聽到沒有,咱們向局長親自發話了,明年把下一波支援的戰友安頓好,後面的第一項工作就是給大傢伙找對象。」

  食堂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秒鐘,隨後瞬間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場長,你可別拿這事尋大傢伙兒開心,這事到底準不準啊?」

  關山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直響。

  「廢話,咱們向局今天親自開的口,這還能有假?」

  向俊軒翻了個白眼,但看著這群老兵激動的眼神,還是站起身大聲給出了承諾。

  「關山河說得沒錯,明年下半年局裡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幫你們牽線搭橋找對象。」

  食堂里的歡呼聲差點把房頂給掀翻,積攢的疲憊和憋屈在這巨大的喜訊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哈哈,那可太好了,咱們以後也能跟老石一樣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了。」

  「嘿嘿老石你聽見沒,以後你可得意不了多久了,指不定我家小子將來比你家出來的還早呢。」

  「吃完沒有,吃完的趕緊跟我出去先把電影設備架起來。」

  「走走走,今天這日子高興,不管看幾遍都不覺得膩。」

  隨著最後一口飯扒拉完,眾人迫不及待地收拾好食堂的殘局,成群結隊地朝著營區大院跑去。  夜幕徹底降臨,大院裡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塊寬大的白布。

  放映機的光柱穿透夜色投射在幕布上,老舊的膠片發出有節奏的轉動聲響。

  哪怕是已經看過了好幾遍的電影,隊員們依然端著小板凳坐得筆直,看得目不轉睛。

  江朝陽沒有擠進人群,而是獨自靠在食堂門口的木柱子上。

  他手裡握著一個有些掉漆的搪瓷茶缸,目光並沒有看向那塊明亮的熒幕,反而靜靜地注視著那些被光影照亮的粗糙臉龐。

  這時候剛從廁所回來的王振國路過食堂,看著江朝陽一個人站在這兒,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腳步。

  「朝陽,一個人站在這兒想什麼呢,怎麼不過去跟著大家一起看。」

  江朝陽喝了一口溫熱的水,眼睛看向遠方。

  「書記,你說等稻鴨下田後,我要不要帶隊下去跑一趟。」

  王振國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下去?」

  「你要去哪兒?」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夜空。

  「帶著放映機,去那些幫過我們的墾荒點,分場,總場,還有其他的公社。」

  「畢竟目前這片廣闊的饒河荒原上,就咱們一分場有這種能夠放電影的寶貝設備。」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王振國逐漸認真起來的表情,繼續說出了心裡的盤算。

  「向局這次過來也說了局裡的想法,目前局裡的意思很明顯,不出意外最遲到今年秋天,咱們一分場就要正式掛牌獨立建場了。」

  「甚至局長可能親自過來掛牌!」

  「現在我們一分場已經開始飛速往前了。」

  「可我們不能忘了,自己當初是從哪片泥濘里爬出來的。」

  「如果一開始沒有總場的支持,沒有兄弟單位的幫襯,不管是營區外面的那條夯土路面,還是後面山上的那座巨大的山塘。」

  「咱們都不會順利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江朝陽看著遠處歡聲笑語的人群,握緊了手裡的茶缸。

  「所以我想帶著放映設備,親自下去走一趟。」  「既是一次獨立前的正式告別,也是給那些和我們當初一樣,正在苦寒炎夏中硬熬的戰友們帶去一絲精神慰藉。」

  王振國聽完這番話,原本輕鬆的表情漸漸變得肅穆起來。

  他轉頭看向那束映在光幕上的光柱,胸腔里慢慢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確實,飲水思源,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應該好好告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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