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稻田裡的小衛士,獨立建場前的最後一塊拼圖湊齊


  就在兩人正說著,向俊軒跟關山河也從食堂里溜達了出來。

  關山河手裡還端著個大茶缸子,離老遠就聞到他身上那股子酒氣混合著茶葉的味兒。

  「你倆不去前面看,貓在這旮旯說啥悄悄話呢?」

  向俊軒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江朝陽身上。

  江朝陽看著兩位領導過來了,索性就把剛才的想法又重複了一遍。

  關山河聽得一愣一愣的,末了直接點頭。

  「朝陽你這個想法好。」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他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聲音都高了八度。

  「咱們是該回去看看,特別是總場,當初團長和政委可沒少幫咱們。」

  「現在咱們日子過好了,是得回去讓他們看看,咱一分場沒給他們丟人。」

  向俊軒卻一直沉默著,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里透著幾分複雜。

  他真的沒有想到,自己這次過來,代表局裡給出明確的建場時間之後。  江朝陽第一個提出來的,竟然是這個想法。

  前面不管是關山河還是王振國,都還沉浸在春耕結束,即將獨立建場的喜悅里。

  只有他,想的是離別前的幫助,和一次體面的告別。

  向俊軒看著他,緩緩開口。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

  江朝陽很認真地回答。

  「首先從情感上說,咱們一分場就是從總場走出來的,現在孩子長大了,能分家了,可不能忘了總場和兄弟單位的照顧。」

  他頓了頓繼續道。

  「然後從長遠發展來看,提前經營好周邊的關係,對我們未來獨立建場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最後,就是我個人的一個小心思了,我剛來的時候,不管是團長還是營長,都挺照顧我的,我想去看看他們,看有什麼能幫上點忙的。」

  江朝陽的目光掃過遠處看電影的人群,聲音裡帶著一絲坦誠。

  「我也是想用這種提前的告別告訴他們,我們不是發展起來就忘本的人。」  「畢竟現在我們還屬於一個農場。」

  「等往後單獨建場,哪怕我們心裡沒那種意思,可那時候在過去,別的單位難免會覺得是炫耀,產生隔閡。」

  向俊軒有些失神地看著江朝陽。

  他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想得比他,甚至比局裡很多人都要更有人情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里翻湧的思緒。

  「去吧。」

  他點了點頭,給出了贊成的意見。

  「不過得等鴨子下田,確定稻鴨共作的模式沒問題了再去。」

  江朝陽笑著點頭。

  「局長放心,這鴨子要是不下田穩定,你就算讓我出去,我心裡也不踏實啊。」

  就在這時,遠處第一盤電影膠片轉到了頭,幕布上一片空白。

  一個負責放映機的老兵聲音有些著急地響了起來。  「朝陽,這個電影放完了,你過來看看,我放的是不是不對啊,怎麼下一盤一直放不出來?」

  江朝陽聞言立刻看了向俊軒一眼。

  「局長,書記,場長,你們聊,那我先過去了。」

  向俊軒點了點頭。

  江朝陽立刻小跑著朝著放映機那邊過去。

  很快,那邊就傳來了他跟老兵的打趣聲。

  「班長你還是別學了,這個都放錯了,得掛在這裡。」

  「哈哈,這玩意兒這麼複雜麼?」

  聽著那邊的動靜,向俊軒心裡對江朝陽的評價又變了些。

  以前在他眼裡,這是一個聰明、能幹、想法多的年輕人。

  現在,又增加了一項重情重義。

  而這項品質,尤為可貴。  他清楚,一個人要走得遠,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上級的信任。

  信任的代價,其實很昂貴。

  一個二十歲就展露出這種品質,且能力出眾的年輕人。

  他以後獲得信任的代價,會比他們這些上一個時代過來的老人,低很多很多。

  次日一早。

  碼頭邊,晨霧還未散盡,帶著江邊特有的濕冷。

  孫建明和趙慧蘭背著行李,站在船邊,看著前來送行的人,眼神里滿是不舍。

  隨著各農場春耕陸續結束,刺五加加工廠那邊原料儲備已經爆滿,急需下面單位的人手到位。

  他們這些被派去教學的人員,也必須立刻啟程。

  這是兩人來到六連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離開。

  「朝陽,場長,書記。」

  看著兩人那副一步三回頭的樣子,關山河沒好氣地開了口。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一個個什麼表情,你們是去教學的,又不是不回來了。」

  「再說了,向局也在這兒,要是加工廠那邊不放你們回來,你們就直接去找向局。」

  「局長您說是吧?」

  站在船舷邊的向俊軒聞言,沖他翻了個白眼。

  「看你那小氣巴拉的樣子,局裡還能缺你們兩個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道。

  「而且加工廠可是局裡現在的重點外貿單位,下面多少墾荒點的人,都打破頭搶著去呢。」

  「春節我下去轉一圈的時候,有幾個墾荒點,為了一個名額,吵得臉紅脖子粗。」

  「怎麼到了你們這兒,還嫌棄起來了?」

  關山河嘿嘿一笑,臉上滿是得意。

  「這說明啥,說明在咱們一分場,大傢伙兒都覺得日子有盼頭,未來一天比一天好。」  「前面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了,誰捨得走啊。」

  他話鋒一轉,甚至還點評起來。

  「那些為了一個加工廠名額就吵起來的,我看啊,肯定是他們帶隊的幹部就不行。」

  向俊軒被他逗樂了。

  「就你行是吧,那一開始你怎麼不行的?」

  關山河擺了擺手,一本正經地說道。

  「局長,我現在都是場長了,自然得進步啊。」

  「我認為那些留不住人的隊伍,就是讓人感覺前面沒有方向,以後也沒有未來,你這樣讓人一直悶頭干,誰能願意一直留下?」

  他把自己這一年琢磨出來的心得,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就像朝陽一開始說的,大傢伙兒剛來開荒,心裡那股激情是有的,可激情會慢慢消退,不可能一直都在。」

  「這時候,就得給大家找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

  「這個目標不用一下子完成,但你得讓大家看到,咱們正在一點點地往前走。」  「局長,咱就說我們這個營區,也不是一天就蓋起來的,也是先從地窨子,過渡到籬笆房,再慢慢到現在的紅磚房。」

  「每隔一段時間,大家都能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也都知道自己離著那個大目標又近了一步。」

  「這樣大傢伙兒心裡踏實,覺得是在建設自己的家,那自然就沒人想離開自己家了。」

  聽到關山河這番話,向俊軒有些愣神。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番有條有理的話,會是從關山河的嘴裡說出來的。

  他有些狐疑地看著關山河。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別人教你的?」

  關山河一聽,立刻跳腳。

  「局長你說啥呢。」

  「雖然很多話頭是朝陽開的,但這可是我自己琢磨總結出來的。」

  向俊軒臉上的意外更濃了,他沒想到關山河真有了自己思考的一面。

  「那行,你回頭把你的總結,寫成一份材料。」  「等我下一趟過來送鴨苗的時候,你帶給我。」

  這話一出,關山河撓了撓頭,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

  「我總結?其實這些想法很多都是朝陽提出來的,要不還是讓朝陽來吧。」

  「他總結的肯定比我細緻。」

  儘管如此,他總覺得自己是搶了江朝陽的功勞。

  向俊軒擺了擺手。

  「不用,朝陽總結的,給局裡和總場的領導看合適,但要給最下面那些墾荒點的老兵痞看,還是你總結的更合適。」

  「畢竟你們才是一樣的人,你最知道怎麼說,他們那些人才能聽得懂。」

  這話可算說到關山河心坎里去了,他立刻得意起來。

  「嘿嘿,局長,對那些老戰友,我確實也就比朝陽了解得多那麼一點點。」

  「你放心,這事就交給我了。」  他又扭頭看向江朝陽,哈哈一笑。

  「朝陽,你可不能怪我搶你的功勞啊。」

  江朝陽憋著笑,擺了擺手。

  「不會,我承認,這方面我不如場長你。」

  「畢竟就像局長說的,只有同樣性格的人,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對方最容易懂。」

  這話說完,關山河總感覺,似乎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可一時之間,又想不明白。

  他撓了撓頭,看向旁邊的王振國。

  「老王,我怎麼覺得朝陽是在笑話我呢?」

  王振國也憋著笑擺擺手。

  「沒有不對勁,你確實最懂那些老兵了,畢竟一樣性格的人。」

  關山河眼睛一瞪,這下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什麼叫一樣性格的人?」

  他一臉黑線地看著向俊軒登上船的背影,憤憤不平。

  「局長這是啥意思,拐著彎說我也笨唄。」

  「讓人幹活還罵人,太欺負人了。」

  碼頭的另一邊,唐學義看著氣得跳腳的關山河,又看向正上船的向俊軒。

  他也趕快把一份昨晚剛寫好的《生產單位工分代購試行情況匯報》遞給那個年輕的幹部。

  「你也趕緊上船吧。」

  「幫我把這份文件帶回去,告訴領導,等我在這邊把模式跑順了,再回去做一次完整的匯報。」

  年輕幹部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唐主任,您真就這麼看好這個供銷點啊?」

  唐學義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遠處那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憧憬。  「是十分看好。」

  「這片荒原的潛力一旦被全部開發出來,我認為,不會輸給關內那些大糧倉。」

  「所以這是咱們供銷系統一個難得的機會,一個提前嵌入軍墾農場體系的好機會。」

  「不然等人家都發展起來了,咱們就得在計委那邊跟好幾家一起慢慢商量了。」

  他拍了拍年輕幹部的肩膀。

  「去吧,社裡的領導問你什麼,照實說就行。」

  隨著供銷社的幹部和船工登船,一切準備就緒。

  「嗚——!」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船鳴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第一艘船隻緩緩啟動,推開渾濁的江水,在水面留下一道越來越寬的白色浪痕。

  送走了最後一艘船。

  江上的晨霧漸漸散去,碼頭上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一分場仿佛一台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又一次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王振國跟唐學義核對工分。

  關山河也帶人,在玉米大豆套種田裡忙活。

  而最喧鬧的中心。

  是從碼頭轉移到了地頭上一間間新建的,散發著新鮮木頭和石灰味的鴨舍。

  其中安置了鴨子的那間鴨舍的地頭。

  臨時搬來了幾十條長凳,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不光是稻鴨生產大隊剛選出來的五十多個鴨倌,還有其他農場派來的技術員,就連伊拉哈農場的孫正民和他的技術員們,也一個不落地坐在了最前排。

  江朝陽站在一塊臨時豎起來的黑板前,看著底下那一雙雙混雜著好奇,期待,還有幾分茫然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下面咱們稻鴨養殖研討會正式開始,現在第一批鴨苗已經到了。」

  「咱們的稻鴨共作探索,從現在開始正式進入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階段。」

  他頓了頓,拿起一根粉筆。

  「今天把大傢伙兒都叫過來,就是集思廣益。」  「每個人都可以提自己的想法,不管對錯,不管有沒有經驗。」

  「都可以提出來。」

  「咱們集合所有人的智慧,共同完善出第一版的《稻鴨共作手冊》,後面再根據實際遇到的問題,隨時修改。」

  這話一出,屋裡卻是一片安靜。

  眾人面面相覷,想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養鴨子的懂鴨子,種稻子的懂稻子,可要把這兩樣東西湊到一塊兒,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頭一回。

  江朝陽對此早有預料。

  他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噹噹」敲了兩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大家都沒頭緒,那我就先開個頭。」

  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出三個大大的箭頭。

  「稻鴨共作,在我看來,一共就三個階段。」

  「首先是初期,核心問題是,我們要在什麼時候下鴨。」  「接著就是中期,這個階段最重要,核心是怎麼管鴨。」

  「最後就是後期,我們要什麼時候收鴨。」

  三個簡單直接的問題,被他用白色的粉筆字,清晰地寫在了黑板上。

  他寫完,轉過身來。

  「這三個階段,大家有沒有意見?」

  底下的人看著黑板上被拆解開的問題,原本一團亂麻的腦子,仿佛瞬間被梳理清楚了。

  大家想了想,都緩緩地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就先討論第一個問題,什麼時候下鴨。」

  江朝陽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這個階段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既不能讓鴨子損害到秧苗,也不能讓鴨子在秧田裡出了意外。」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周仁福身上。

  「周師傅,您是局裡派來的專家,經驗最豐富,您先說說您的看法?」  周仁福看著黑板上那清晰的框架,心裡暗暗佩服。

  這個年輕人,能當上領導,確實不是憑運氣。

  明明是一個誰都沒接觸過的新鮮事物,被他這麼一拆分,一下子就變得簡單明了很多,最起碼讓人知道該怎麼說,感覺有地方可以下手了。

  他站起身,先是嚴謹地聲明。

  「朝陽同志,我得先說明,我沒在稻田裡養過鴨子。」

  說完朝著身後指了指。

  「不過咱們就在地頭邊,你看那些秧苗已經插下去十幾天了,根扎得很不錯。」

  「就現在這批半月鴨齡的雛鴨,根據我的經驗,這時候踩壞秧苗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鴨苗剛經過長途運輸,最好先在鴨舍里適應個三天左右,觀察一下情況,再考慮下田。」

  江朝陽點點頭,立刻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條。

  「下鴨期:插秧十日後,鴨齡滿半月,經三日適應期後,可嘗試下田。」

  寫完,他看向其他人。  「大家還有別的意見嗎?」

  有了周仁福這個專家的拋磚引玉,孫大壯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朝陽,我覺得,一開始田裡的水不能太深。」

  他有些緊張,但還是把自己從書上看來的知識說了出來。

  「書上說,小鴨子絨毛短,水太深,毛一濕透,就不保暖了,容易生病。」

  周仁福贊同地點點頭。

  「沒錯,雛鴨體溫調節能力差,自身產熱少,不光是水深,下雨天也要格外注意。」

  江朝陽立刻在黑板上補充。

  「注意水深,防範雨天。」

  「然後呢?」

  隨著這兩塊玉拋出來,場面那種寂靜,怕說錯的氣氛一下子消散了很多。

  慢慢討論的也多了起來。  一個被選成鴨倌的隊員站起來說。

  「我覺得鴨子剛下田,肯定不適應,咱可以在鴨棚附近先撒點食,引著它們慢慢往外走,這樣它們肯定更容易適應。」

  另一個從別生產隊調過來的隊員也立刻接話。

  「田埂的圍欄也得天天查,不能讓蛇和黃鼠狼鑽了空子。」

  「對對對,這個最要緊,每天收鴨子都得點數,一個單元的鴨子不能太多,不然數不過來。」

  話題很快就從「什麼時候下」轉移到了「怎麼管」。

  一個腦子活泛的技術員提議。

  「還有我覺得中期管理,最要命的是怎麼把鴨子叫回來。」

  「咱得從一開始餵食的時候,就配上個固定的響聲,跟訓雞一樣,讓它們聽見聲音就知道開飯了,自己往回跑,省得咱們滿田地里去趕。」

  孫大壯立刻道。

  「對,我前面在濕地那邊放鴨子就這樣,每次去餵都喊著「鴨鴨鴨鴨鴨!」這樣它們聽到就自己回來吃了。」

  江朝陽聽到這些一邊寫著一邊點頭。  這時候,伊拉哈農場派來的一個年輕技術員也忍不住站了起來,他顯然思考得更深。

  「江副場長,我有個想法。」

  「水稻在分櫱末期到拔節初期,是需要曬田的。」

  「我覺得,咱們可以在一個二十畝的生產單元里,再用泥埂隔開,分成四個五畝的小單元。」

  「平時就跟放羊輪牧一樣,今天放這個區,明天放那個區。」

  他越說越興奮。

  「這樣一來,每個小區的雜草和蟲子能被清理得更乾淨,而且還能有三四天的時間恢復一下,給鴨子提供源源不斷的吃食。」

  「等到曬田的時候,鴨子也不會因為活動範圍突然變小而不適應。」

  這個想法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立刻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哎,這法子行啊,精細。」

  「是這個理,還能讓鴨子一直有新鮮草吃。」

  討論聲越來越熱烈,話題也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最後一個階段。  「那啥時候把鴨子收回來呢?」

  朱向梁清了清嗓子,鴨子他不懂,但是稻子他懂,他直接給出了專業的判斷。

  「水稻一旦開始抽穗、灌漿,稻穗沉甸甸地彎下腰時,我認為就得把鴨子收回來。」

  「那時候稻穀開始變軟,鴨子嘴又饞,要是夠得著,它肯定就該吃稻子了。」

  「有道理,那時候鴨子也養了六十來天了,個頭也大了,正好趕到濕地里去,讓它們自個兒找食吃。」

  「還真是,再在濕地里放養兩個月,趕在冬天前,正好能殺了賣肉。」

  屋子裡,七嘴八舌的討論聲此起彼伏。

  一個想法被提出,立刻就有人從別的角度提出質疑,然後又被另一個人從另一個角度補充完善。

  江朝陽手裡的粉筆就沒停過,黑板正面很快就寫滿了,他又翻到背面繼續寫。

  可即便如此,也漸漸跟不上大傢伙兒越來越快的思維碰撞。

  會議一直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直到營區的大喇叭里,響起了提醒開飯的嘹亮歌聲。  屋裡熱火朝天的討論才漸漸停歇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面寫得密密麻麻的黑板,臉上都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神情。

  上面從鴨子什麼時候下田,到稻田怎麼分區管理,再到鴨群遇到突發疾病怎麼辦,最後到什麼時候收回鴨子,幾乎涵蓋了所有能想到的細節。

  江朝陽寫下最後一筆,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他笑著轉過身。

  「那行,我宣布,咱們《稻鴨共作手冊》第一版,正式完成。」

  「後續再有新問題,咱們隨時補充修改。」

  他看著眾人。

  「等回頭咱們整理成冊,在座的各位,都得在上面留個名。」

  這話讓許多人吃了一驚。

  一個從別的農場來的技術員連忙擺手。

  「江副場長,這可不行,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我們就是跟著瞎出出主意。」  周仁福也一臉羞愧地站起來。

  「是啊,朝陽同志,要是沒有你一開始給我們搭好這個架子,我們就算知道些零散的東西,也根本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他養了一輩子牲口,卻從沒想過能把鴨子和稻子這麼聯繫起來。

  就算知道了,一開始也是兩眼一抹黑。

  江朝陽笑著伸出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各位就別謙虛了。」

  「主意是我提的,可這手冊,是大傢伙兒一句一句完善起來的,每個人都貢獻了自己的力量,那就應該讓別人知道。」

  他環視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

  「再說了,就算把你們的名字都加上去,也掩蓋不了我這個組織者的功勞嘛。」

  「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此時一茶缸水早已喝光。

  「走,先回去吃飯。」  「下午,大伙兒先把今天上午的討論整理成筆記,仔細琢磨琢磨,看看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這三天,我們一邊先讓鴨子適應環境,一邊也讓咱們把這套方案再熟悉熟悉。」

  「咱們一起努力,爭取在秋收之前,把這份手冊,做得盡善盡美。」

  說完,他率先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周仁福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朝陽同志都這麼說了,咱們下午再碰。」

  一群人陸續走出鴨舍,三三兩兩地往營區走去,嘴裡的討論聲卻一點沒停。

  其他農場過來學習的幹部和技術員們。

  一個個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之中。

  自己的一個小小建議,竟然被採納,還要被寫進一本開創性的技術手冊里,這種被肯定,被尊重的滋味,讓他們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幹勁。

  孫正民走在最後,他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裡感慨萬千。

  他覺得,今天這一個上午,自己學到的東西,遠比一套養殖技術要多得多。  這次來一分場,真是不虛此行。

  在熱鬧的討論氛圍中,時間過得飛快。

  這三天裡。

  第一批運來的兩千隻雛鴨,最後被分成了六個養殖單位,每個單位三百隻出頭。

  這個數字比計劃中要少。

  即便鴨倌們輪流看護,日夜不休,還是有一百多隻體弱的雛鴨沒能挺過長途顛簸和環境變化的應激期。

  江朝陽對此倒沒什麼好說的。

  在他看來,這個損耗比例已經相當不錯了。

  要是換成嘎斯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運過來,能活下一半都得燒高香。

  放鴨前的最後一晚。

  江朝陽剛從營區門口的值班室回來,就看見遠處的牲口棚那邊還亮著燈。

  他還以為是誰忙忘了,走的時候沒關。  結果剛一走近。

  就看見孫大壯正一個人坐在鴨舍的草墊上,兩手抱著腦袋,呆呆地看著滿地安睡的鴨子。

  這些是他們最初養的那一批,已經長大了,現在已經是產蛋高峰期了。

  「鴨鴨,這才幾天,新來的就死了快兩百隻了。」

  「你說,我還有資格當這個副大隊長嗎?」

  孫大壯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摸了摸離他最近的一隻麻鴨。

  「可是我真不知道咋救它們,書上也沒寫這個。」

  「明天就要把它們放下田了,要是失敗了,朝陽,會不會對我特別失望?」

  那隻被他摸著的鴨子醒了過來,扭頭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些奇怪,這個每天餵食的人今天怎麼不回去睡覺,反倒坐在這兒又摸又嘀咕的。

  就在這時。

  鴨舍里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大壯,你對自己就這麼沒有信心?」

  「還是說,在你心裡,我江朝陽就是那種一遇到失敗,就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的人?」

  話音落下,孫大壯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慌。

  「朝陽!」

  「你咋來了?你啥時候過來的?」

  「剛過來,一來就聽見你在這兒編排我。」

  江朝陽笑著推開鴨舍的柵欄門,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

  孫大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解釋。

  「朝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是我自己沒照顧好。」

  說完聲音有些低落。

  「畢竟三天死了快兩百隻呢。」

  看著他那副失落的樣子,江朝陽搖了搖頭。  「這麼遠的距離用水路運過來,只損耗了不到兩百隻,大壯,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養殖基數大了,就不能拿以前只養那幾十隻的標準來比。」

  「真要是一隻都不死,那才叫怪事了。」

  「不然你以為我為啥要訂一萬五千隻,而不是正好一萬隻?」

  「多出來的那幾千隻,就是我提前算進去的損耗。」

  這話讓孫大壯猶豫道。

  「真的嗎?朝陽你不是在安慰我?」

  江朝陽被他問得有些想笑。

  「安慰你?」

  「你不會真覺得,有人能從外面運鴨苗過來,一隻都不死的吧。」

  「那得是多金貴的運法?飛機嗎?」

  他說著,也往鴨群里走了幾步,結果他剛一靠近,原本在孫大壯身邊睡得安穩的幾隻鴨子,立刻嘎嘎叫著跑開了,躲進了鴨舍深處。  江朝陽見狀,正好拿這個給孫大壯打氣。

  「你看,論照顧鴨子,你可比我強多了。」

  「這群小東西,看見我就跟見了狼似的,撒腿就跑。」

  「你呢,就算上手摸它們,它們都不帶挪窩的。」

  孫大壯想了想,老實回答。

  「朝陽,應該是我天天餵它們,它們才不怕我的。」

  江朝陽翻了個白眼。

  「我一開始也沒少餵。」

  「它們可沒跟我這麼親近。」

  孫大壯又想了想。

  「那,是不是你餵得少了?」

  江朝陽擺了擺手,懶得跟他計較這個。  餵養固然是一方面,但他總覺得,孫大壯這種心思單純的人,天生就有一種讓動物願意親近的氣場。

  這種人,往好聽了說,叫赤子之心。

  說難聽點,就是腦子跟孩子似的,沒啥心眼。

  這種人一旦認準了誰,就很少會去懷疑。

  所以這種人的下場,往往取決於遇到的第一個託付信任的人。

  一旦第一個遇到的是那種走歪路的人,這類心思單純的人,下場基本都不會太好。

  看著江朝陽的目光,孫大壯撓了撓頭,又給出了一個猜測。

  「不是餵得少,那是不是朝陽你跟鴨子說話說少了?」

  「可能是我老跟它們聊天,它們聽熟了,才親近我的。」

  江朝陽聽得一頭黑線。

  正常人誰會天天跑來跟一群鴨子聊天,還敞開心扉。

  反正他做不出來。  「行了,鴨子親不親近我都無所謂,親近你就行了。」

  「以後別自個兒琢磨這些有的沒的,有想不通的事就直接來問我。」

  「別老對著一群鴨子嘀咕,它還能回你話啊。」

  孫大壯憨厚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

  「朝陽,你現在一天比一天忙,我有點不好意思老去打擾你。」

  江朝陽沒好氣地說。

  「再忙,吃飯的時候總能說上幾句話。」

  「走了,關燈,回去睡覺。」

  「明天就要下鴨了,把心放寬,只要盡了力就行。」

  「嗯!」

  孫大壯用力地點了點頭。

  「朝陽,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照顧好這些鴨子的。」  江朝陽剛轉身準備往外走,聽到這話又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警告道。

  「我說的盡力,是在正常情況下盡力。」

  「你要是再敢跟上次冰雹天一樣,用自個兒的身體去護著這些牲口,你就給我等著挨收拾吧!」

  孫大壯咧著嘴,嘿嘿地笑了起來。

  「朝陽你放心,我都記著呢。」

  「行了,關燈,回去睡覺。」

  「嗯!」

  孫大壯認真地點了點頭。

  次日。

  天光大亮,田埂邊上就出現了不少人。

  不過都被安排在了護欄外面,不許靠近。

  因為擔心清晨的水太涼,雛鴨受不住。  一群人一直等到日頭高懸,曬得人後背發燙的時候,才準備開始。

  江朝陽一開始把六個養殖單位的鴨子一起放下去。

  第一次嘗試,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隨著周仁福蹲下身,把手伸進稻田的水裡試了試,他站起身,朝著江朝陽點了點頭。

  江朝陽看到信號,看了一眼旁邊拿著食盆、一臉緊張的孫大壯,沉聲道。

  「大壯,開始吧。」

  「先用吃的把它們引到田邊,讓它們自己試著下水。」

  「不著急,慢慢來就行。」

  聽到這話,孫大壯深吸一口氣,用一根小木棍有節奏地敲著手裡的陶盆,嘴裡也跟著喊了起來。

  「鴨鴨鴨鴨鴨!」

  這幾天下來,新來的鴨苗們已經對這個聲音和節奏形成了條件反射。

  聽到熟悉的召喚,鴨舍里三百多隻毛茸茸的小鴨子,立刻搖搖擺擺地涌了出來。  孫大壯見狀,立刻彎腰,把食盆放在地上。

  盆里是用玉米糊糊混合了從河裡撈來剁碎的小魚蝦和浮萍,散發著一股獨特的腥香味。

  食盆剛一落地,一群小鴨子立刻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叨叨叨地啄食起來,擠在後面的吃不著,急得嘎嘎直叫。

  孫大壯看時機差不多了,立刻端著盆,開始緩緩地往後退。

  鴨群一見到嘴的食物要跑,哪裡肯放,立刻邁開小短腿追了上去。

  就這麼一點點地,被孫大壯從鴨舍門口,引到了水田邊上。

  護欄外圍觀的人群,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孫大壯蹲在田埂上,一邊繼續用熟悉的聲音呼喚,一邊把手裡的飼料一把把撒進田邊的淺水裡。

  一到水邊,跑在最前面的幾隻鴨子本能地剎住了腳,縮成一團,有些不敢上前。

  可它們想退,後面的同伴卻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自然一個勁地往前擠,一心只想搶口吃的。

  結果,最前面的幾隻鴨子,就這麼被後面的同伴硬生生地擠進了水裡。  「噗通,噗通。」

  幾聲輕響過後,被推進水的鴨子撲騰了兩下,很快就發現,這水裡似乎很淺,而且也沒什麼危險,反而有更多漂浮的食物。

  於是,它們立刻伸長脖子,快活地追著食料追了過去。

  後面的鴨子一看,前面的同伴沒事,立刻毫不猶豫地跟著下了水。

  看著小鴨子下水,一群人都忐忑地注視到最後。

  只要鴨子不破壞秧苗,就代表稻鴨共作這條路正式可以跑通。

  在一群人關注的目光中,一群小鴨子很快在水裡散開。

  沒一會兒。

  孫大壯撒在水裡的那點飼料就被一掃而空。

  沒吃飽的小鴨子們,開始本能地在水裡四處尋摸,在眾人期待目光中,有鴨子先是去看了看秧苗。

  這時候經過這十多天的生長,秧苗根系已經扎得很牢。

  小鴨子只是看了看,對於這種長的比它們都高,完全沒辦法下嘴的秧苗,它們一點都不感興趣。  反而對些剛露出頭的鮮嫩水草和一些浮蟲很感興趣,看到一個就用它扁扁的小嘴去啄食。

  秧田裡,一根根剛毛頭的小嫩草被狂風掃落葉一般,啄食殆盡。

  就算有漏網之魚,也會被後面跟上來的小鴨子找到。

  一群小鴨子如同一個個稻田衛士一般,沒有任何停歇地清理稻田裡的水草。

  田埂外。

  看到這一幕的隊員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壓抑的情緒如同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鴨子真不踩秧苗,它們真的會去吃蟲吃草!」

  孫大壯漲紅了臉,激動地看向江朝陽,眼神里全是光。

  「朝陽,你說的稻鴨共作,我們真的搞成了!」  「鴨子真的不會吃秧苗!」

  「它們真的會去吃草!」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總算能真正幫上朝陽的忙了。

  江朝陽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大壯,幹得不錯。」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聲音洪亮。

  「我宣布,稻鴨共作第一階段,雛鴨下田,圓滿成功!」

  「其他五個養殖單元,立刻按照計劃,陸續安排下水。」

  「這幾天,所有人都要辛苦一下,多觀察,多記錄,把雛鴨下田後的所有反應都給我記下來!」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單元的鴨倌立刻大聲應是,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朝著自家的地頭跑去。

  那些從兄弟農場過來學習的人員,還有伊拉哈農場的孫正民他們,也都趕緊跟了上去。

  事實已經證明,稻鴨共作這條路,走得通。  那麼接下來,怎麼走得更好,怎麼把所有細節都摸透,就成了最關鍵的問題。

  誰也不想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第一時間能學習到的機會。

  江朝陽也看著遠處稻田裡的這群小衛士,現在他們獨立建場前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湊齊了。

  他也可以放心啟程了。

  現在稻鴨共作這條路提前走通,江朝陽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影響。

  後面就是看看,採用稻鴨共作方式與正常種稻方式相比。

  最後產量究竟能差多少了。

  不過江朝陽覺得哪怕產量一樣,稻鴨共作也已經贏了。

  畢竟鴨子怎麼說也是肉啊!

  在這個年代,穩定供應的肉類本就稀少,更別說還是額外的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