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麥田繩陣起,群鳥懼驚飛


  聽到這話,李平才終於捨得抬起眼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被太陽烤得有些扭曲的空氣中,兩個小黑點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移動。

  隨著距離拉近,黑點漸漸清晰,確實是兩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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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皺了皺眉。

  這個方向,除了他們八連,再往前就是已經合併進一分場的七連。

  總場修的路離這裡是不遠。

  可現在這青天白日的,也不像是趕路晚了要借宿的。

  他心裡正犯著嘀咕,那年輕人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

  「連長,你看那趕車的人,是不是一分場的江副場長?」

  江朝陽?

  李平心裡一動,也跟著站起身,眯著眼睛仔細辨認。

  還真是。  頭一輛馬車上坐著的,可不就是那個總在局裡會議上被當成典型的年輕後生。

  在看清來人之後,李平已經快步迎了上去,嗓門洪亮地打著招呼。

  「朝陽同志,你們這是要去總場?怎麼還拐到我們這兒來了?」

  江朝陽勒住韁繩,讓紅星停下腳步,然後麻利地翻身下車。

  他臉上帶著笑,絲毫沒有因為這炎熱的天氣和一路的顛簸而顯出半分不耐。

  「李連長,這不是看你們這兒的小麥快要搶收了嘛。」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繼續說道。

  「前陣子我們一分場不是批了一整套電影放映設備麼!」

  「春耕那會兒,實在抽不出空,這不,我們那邊忙完,我們分場的領導就讓我趕緊帶著設備下來了。」

  「趁著大傢伙兒搶收開始前,給兄弟單位放場電影,讓大家都放鬆放鬆。」

  電影!

  話音剛落,李平邊上那個年輕人眼睛瞪得像銅鈴。  「電,電影?」

  「還是在我們家門口放電影?」

  他先是看著江朝陽,又扭頭看看李平,臉上直接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這是前腳剛做夢,後腳就實現了?」

  李平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年輕人的後腦勺上。

  「扯什麼蛋,人家一分場的同志大老遠來慰問,還不趕快去通知你們曹指導員!」

  「對了,你小子跑得快,歇會兒後去後面九連那邊喊一聲,晚上要是他們願意過來,就過來。」

  「哎!對對對,是得通知大傢伙兒!」

  年輕人如夢初醒,嗷地叫了一嗓子,轉身就跟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朝著營區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邊跑,還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有電影看啦!一分場來咱們這兒放電影啦!」

  看著那撒歡跑遠的背影,李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朝陽同志,讓你見笑了,這群兔崽子都憋壞了,真的,太感謝你們能帶著設備下來。」

  「放心,九連那邊我們去通知,總是不能讓你們一個點一個點跑。」

  他側過身,熱情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走走走,外頭熱,咱們先去營區裡頭喝口水。」

  江朝陽笑著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上車,反而牽過紅星的韁繩,跟李平並肩走在田埂上。

  李平用手掌扇著風,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

  「這天兒一進了七月,真是一天比一天熱了。」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麥田,又看看氣定神閒的江朝陽,心裡頭那點好奇終於是沒忍住。

  「不過話說回來,朝陽同志,這馬上就要搶收了,你們那邊不用準備防鳥害,準備搶收工作嗎?」

  在他看來,從現在到收割,防鳥絕對是頭等大事,一個疏忽,一年的收成至少得被那些扁毛畜生霍霍掉三分之一。

  要是心大的,被霍霍掉一半也不是沒有可能。

  江朝陽聞言笑道。  「我們今年沒種多少小麥,就七連那邊頭年開墾的地種了幾百畝。」

  「地方不大,人手也集中,所以還是比較好防的。」

  李平有些驚訝。

  「只有幾百畝?」

  「那你們的地,都種成那個水稻了?」

  一分場種水稻的事,周邊的墾荒點基本都知道了,可消息傳來傳去,大多是總場運輸隊司機們添油加醋的版本,具體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準。

  江朝陽笑著搖了搖頭。

  「肯定不能全種水稻,還有一部分玉米大豆,不然全種一種作物,出意外那不得餓肚子嗎?」

  李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確實,那些駕駛員一天天傳個消息也沒個准信。」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問出了惦記好久的問題。

  「不過水稻真能畝產二百斤啊?」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江朝陽沒含糊,直接給出判斷。

  「水量充沛的話,二百斤確實問題不大。」

  李平眼睛一下子亮了。

  「水沒問題啊,當初咱們這幾個連隊都是沿著河不遠排開的。」

  他一邊說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馬車。

  車上除了常滿倉和兩個背槍的老兵,就只有一個抱筆記本的劉海生。

  他眼裡閃過一絲遺憾,嘴上還是試探著問了出來。

  「朝陽同志,這次是只有你帶隊出來啊?」

  他心裡琢磨著,要是關山河來就好了,雖然肯定被那老貨炫耀一臉,但也好意思開口提要求。

  可面對一個年輕人,他這老臉實在拉不下來,張了兩回嘴愣是沒好意思把稻種的事說出口。

  江朝陽看出了他的糾結,也沒點破,主動看了看他們這邊的地形。  「場長有事,不過李連長,我覺得你們這邊地形也可以種一點水稻。」

  他朝河邊那片開闊地指了指。

  「不說別的,最起碼河邊那一片幾千畝,能慢慢改成稻田。」

  李平腳步猛地頓住了。

  「當然你們後山沒修山塘,再往裡擴就只能挖水渠了。」

  這話一出,李平一把抓住江朝陽的胳膊。

  「真的嗎?我們這邊也合適?」

  江朝陽點頭。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多種幾樣也能分擔農業風險嘛。」

  「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到時候支援你們點稻種。」

  李平嘴張了張,眼眶都有些發紅。

  「朝陽同志,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們怎麼能白白讓你們送稻種呢!」  可他又說不出不需要這種話,畢竟他確實太想要了。

  江朝陽笑著擺了擺手。

  「李連長,不算是白送,其實我們也有事需要你們幫忙。」

  李平連忙擺手,胸脯拍得梆梆響。

  「朝陽同志,我跟老關那都是過命交情,有事直說就行,能幫上忙的都沒問題。」

  江朝陽也沒再藏著掖著。

  「是這樣,我們今年大部分種的是水稻,收割在咱們這邊一般得九月中下旬了。」

  「萬一遇到早霜就容易減產,收割時間很緊,再加上跟玉米收割也近。」

  「所以如果你們到時候有空,還是希望李連長幫幫忙。」

  李平一聽這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當場拍了板。

  「沒問題,到時候我們一定去支援!」

  他心裡那叫一個美,這簡直是天降甘露啊!  本來準備厚著臉皮上門去要,可他也清楚,人家就算給也不能給太多。

  但幫著收割就不一樣了,那可是用自己隊員的汗水去賺的,種子拿得理直氣壯。

  他怕江朝陽覺得他們會耽誤自己的活,趕緊補了一句。

  「而且九月中旬之後,我們這邊除了玉米,其他基本都收完了。」

  他指著不遠處那片還鬱鬱蔥蔥的玉米地說道。

  「玉米我們也就幾十畝,完全不會耽誤自己的收割。」

  江朝陽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片玉米跟隔壁已經變黃的小麥形成鮮明對比。

  「李連長,你們怎麼就種這麼點玉米,沒打算多種嗎?」

  李平擺了擺手,滿臉無奈。

  「怎麼不想多種,玉米可比小麥產量高多了,可要是不提前育種直接播種,風險太高了。」

  他嘆了口氣。

  「搞提前育種,我們就只有當初你搞來的那點保溫油布,當時你們分的還不少,我們就不行了。」  「分的那點只能蓋一個小間,育個幾十畝秧苗,自己隊伍吃倒夠了,想擴大規模根本不夠用。」

  江朝陽有些好奇。

  「你們後來沒自己想辦法嗎?」

  李平苦笑著搖頭。

  「怎麼可能不想辦法,聽說後來李書記都親自去了兩趟佳市,結果都沒要到多少。」

  「以前大家不知道這玩意幹嘛的時候,自然沒人要。」

  「聽說都堆在供銷社倉庫里不知道該往哪處理。」

  「現在可不一樣了,大家都知道那是香餑餑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

  「地方農場,咱們軍墾的其他農場,一個個都伸著脖子去那些工廠問呢!」

  「而且聽說今年對面也沒援助什麼機器了,這種保溫油布早分光了。」

  說完他認真地看著江朝陽,語氣鄭重。  「朝陽同志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耽誤自己的收割。」

  江朝陽的這番話,無疑給了李平一顆定心丸。

  他一邊領著路,一邊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等秋收後,該怎麼安排人手去一分場幫忙,又該怎麼把自家這片地也慢慢改成水田。

  那股子發愁了好幾天的勁兒,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進了八連的營區,布局跟當初一分場還沒改造前的七連差不多,幾排地窩子,幾排夯土木樑的屋子,只有中間的倉庫是磚房。

  前面就是一大塊空地。

  營區很寬闊,打掃得也乾乾淨淨。

  李平則一進營區,就往一間屋裡走去。

  「朝陽同志,我去給你們拿水,你們先喝口水歇一歇。」

  看著李平客氣的樣子,蘇晚秋跳下馬車。

  她一邊利落地解開自己背上的行李,一邊走到江朝陽身邊,嘴角帶著笑,壓低了聲音打趣道。

  「咱們這趟出來,明明說好的是慰問兄弟隊伍,怎麼感覺你這三言兩語的,就又談成一樁好事?」  江朝陽翻個白眼。

  「慰問基層墾荒隊員,給大伙兒放場電影,這是咱們的主要任務。」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的笑意。

  「但這跟我順路拉拉關係,提前解決一下咱們秋收人手緊張的難題,有衝突嗎?」

  「今年咱們人少,攤子又鋪得大,不多想想辦法怎麼行。」

  「等明年大部隊過來了,人手一多,自然就不用這麼精打細算了。」

  「再說,我們真白送稻種,人家這些老兵也未必會開心。」

  蘇晚秋聽著他這番理直氣壯的理由,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反正我知道,你肯定是沒吃虧的時候。」

  江朝陽笑著擺手。

  「什麼叫吃不吃虧,這是多贏好吧!」

  「行了,大家先卸車,給牲口餵一下,然後好好歇一下。」  就在江朝陽他們剛準備卸車的時候,曹指導員已經聞訊從外面趕了出來,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

  「朝陽同志,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曹指導員是個看著就很敦厚的中年人,握住江朝陽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臉上的激動不是裝的。

  「你不知道,我們就盼著你們來呢。」

  江朝陽笑著回應。

  「曹指導員太客氣了,咱們都是一個局下面的兄弟單位,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不不不,這哪有什麼應該的!」

  曹振華的目光越過江朝陽,落在了後面馬車上那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傢伙上,眼神里全是光。

  「這陣子大傢伙兒白天跟鳥斗,晚上被蚊子咬,心裡頭都憋著一股勁兒沒處使呢。」

  「你們這趟可真是及時雨啊!」

  他正說著,目光又落到了從後面的蘇晚秋身上。

  江朝陽介紹道。  「這是我們一分場的後勤隊長,蘇晚秋同志。」

  「這次下來,除了放電影,我們領導也讓我把場裡這一年多總結的一些後勤經驗帶過來,跟大家交流交流。」

  他指了指蘇晚秋。

  「比如大鍋飯怎麼做得更好吃又有飽腹感,這野地里哪些野菜能吃,怎麼處理更好吃。」

  「還有就是夏天蚊子多,我們自己琢磨了一套蚊香的製法,效果還不錯,也一併帶來了。」

  曹振華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江朝陽,又看看旁邊一臉認真的蘇晚秋,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旁邊的李平也是一臉愕然。

  電影,固然是天大的驚喜。

  可跟這些後勤經驗比起來,電影那點樂子,瞬間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北大荒的夏天什麼最要命?

  不是烈日,其實是蚊子。  黑壓壓一片,跟轟炸機似的,能追著人咬出二里地去。

  別說晚上睡覺了,就是白天在地里幹活,都得遭受這玩意的騷擾。

  至於吃的,那就更不用提了。

  畢竟是在江朝陽的薰陶下,後勤隊一點點根據本地的能找到的東西改良出來的。

  在北大荒這個目前不注重飲食口味的地方。

  一分場的伙食就是降維打擊,只要是去過一分場的就沒有說一分場伙食差的。

  現在,一分場居然把改善伙食和做蚊香的法子都給送上來了?

  曹指導員回過神來,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搓了搓手,又去拉江朝陽。

  「朝陽同志,這,這讓我們怎麼謝你們才好啊!」

  「你們這可比放十場電影都實在,都金貴啊!」

  江朝陽擺了擺手,示意他別這麼激動。

  「曹指導員,李連長,大家都是從一個鍋里爬出來的兄弟,說這些就太見外了。」  「咱們的目標,都是把這片荒原建設好,讓大傢伙兒都過上好日子。」

  「一家好,不算好,大家都過得好,那才是真的過上好日子了。」

  這話一出,曹振華和李平對視一眼,眼眶都有些泛紅。

  曹振華用力地點著頭,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

  「好,好一個大家都得過上好日子!」

  「朝陽同志,你放心,你們這份情誼,我們八連上下都記在心裡了!」

  他立刻轉過頭,衝著門口一個老兵喊道。

  「還愣著幹啥!去喊我們後勤班的人啊!」

  「讓她們都過來跟蘇隊長好好學!」

  「不懂的記得問,哪怕不理解也得記下來,特別是那些驅蚊的辦法。」

  隨著幾個老兵去通知,沒一會兒蘇晚秋就被好幾個女同志圍在中間。

  蘇晚秋也沒怯場。  她打開自己隨身帶著的布包,從裡面拿出曬乾的艾草和幾種不知名的草藥,開始一點點地講解起來。

  「這個叫青蒿,咱們河邊濕地多的是,曬乾了點燃,驅蚊效果最好。」

  「還有這個,混在艾草里一起碾成粉,用榆樹皮的粘液和起來,就能做成盤香。」

  「不過比例是需要注意,我們也是試驗過很多次,如果你們做了多的,也可以送去我們分場的供銷收購點。」

  「據唐主任說,一到夏天我們的蚊香在省城裡賣得可好了呢!」

  這話一出,一個明顯是隊長模樣的女同志頓時遲疑道。

  「晚秋同志,這樣我們是不是會搶你們的活?我們就自己做點自己用就行了。」

  蘇晚秋笑著道:「放心好了,我們那邊活多著呢!不光是蚊香還有刺五加各種加工。」

  「後面越來越忙,蚊香這種東西,我們分場肯定做的越來越少。」

  「唐主任都催我們呢!」

  「而且省城有多少人啊!再說還有別的大城市,這東西現在不多,短時間內肯定不愁賣。」

  一聽這話,幾人頓時兩眼放光,更加認真地學習起來。  看著這種場面,曹指導員立刻看著江朝陽道。

  「朝陽同志,你們卸完車歇著就行,晚上一定給我們一個機會。」

  江朝陽擺了擺手。

  「曹指導員,真不用。」

  不過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對方擺擺手,朝著營區里唯一的一間磚房走去。

  很明顯是去拿平時鎖在倉庫的東西。

  江朝陽又看了看李平。

  對方連忙擺手。

  「朝陽同志,你放心,都是我們自己東西。」

  「再說後勤的事情我可管不到。」

  說完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地里鳥雀那邊還得要人,我可能沒辦法一直招待你們了。」  「你們卸完車先歇歇,等晚上的,晚上我們好好招待你們。」

  江朝陽看著曹指導員急匆匆跑向倉庫的背影,再看看李平那一臉這事我管不著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邁開步子,幾步就跟上了李平。

  「李連長,你這是要去地里?」

  李平腳步沒停,點點頭,臉上那股子因為稻種有望而升起的喜悅,很快又被愁雲蓋了回去。

  「是啊,麥子快熟了,那幫扁毛畜生跟瘋了似的。」

  江朝陽索性跟著他一起往田埂的方向走。

  「正好我也沒什麼事,過去看看,興許能幫著出出主意。」

  聽到這話,李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擺了擺手。

  「哎,朝陽同志,這哪好意思。」

  「你們大老遠來慰問,還得讓你受累。」

  不過心裡卻升起一絲期待。  江朝陽笑了笑,語氣很實在。

  「李連長,咱們下來,就是幫忙解決難題的,看電影是放鬆,可解決不了吃飯問題。」

  他指了指那片金黃中泛著青色的麥浪。

  「這要是解決了,不光是你們八連能用,回頭咱們總結出經驗,其他種小麥的兄弟單位也都能用。」

  「甚至等我們九月份稻田成熟的時候,恐怕到時候面對的鳥災也不比你們差。」

  聽到這話,李平重重地嘆了口氣,腳下踢開一塊土疙瘩。

  「是啊!」

  「哪裡都有這些扁毛畜生,而且這玩意精著呢!」

  「人一走,它們就落下來,人一回來,它們就飛走,就跟咱們打游擊,耗都耗死人了。」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麥田邊上。

  只見幾個年輕的隊員正滿頭大汗地忙活著。

  有的拿著兩塊破木板,使勁地拍打,發出「邦邦」的響聲。  有的則把幾個空罐頭盒串在一起,掛在木桿上,指望風吹過來能有點動靜。

  可這七月的天,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都像是凝固了,那幾個罐頭盒紋絲不動地掛著,反倒映著日光,有點晃眼。

  只能靠人工拉動發出聲響。

  鳥群被他們趕走一小片,可沒過幾分鐘,就在遠處重新落下,黑壓壓的一片,肆無忌憚地啄食著麥穗。

  等你過去了,它們又飛起來,反正是哪裡沒人去哪裡。

  一個年輕人氣得把手裡的木板往地上一扔,罵罵咧咧。

  「他娘的,這群畜生,就是欺負咱們不會飛!」

  「老子要是有翅膀,非追上抓光它們。」

  李平走上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嚷嚷啥,有這力氣,多扎兩個稻草人去!」

  那年輕人捂著屁股,一臉委屈。

  「連長,稻草人現在沒用了啊,一開始還挺有用,這幾天它們都敢落上面拉屎了。」  江朝陽看著這幅景象,心裡大概有了數。

  他沒急著開口,而是走到一個掛著罐頭盒的木桿前,伸手撥弄了一下。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附近幾隻膽小的麻雀立刻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但很快又在另一邊沒有聲音的地方落下了。

  李平直接道。

  「沒用就想別的辦法,我們還能讓一群畜生難住嗎?」

  不過說完,他看向江朝陽,眼神中充滿期待。

  「朝陽同志,你是有什麼好想法嗎?」

  這話一出,那幾個一臉挫敗的年輕人,也都期待地看向江朝陽。

  「李連長,辦法倒是多,主要很多你們這邊不具備!」

  李平眼前一亮。

  「朝陽同志,只要你有辦法沒有條件我們也能創造條件。」  江朝陽卻擺擺手。

  「那樣很難,就說我們分場能用大喇叭播放猛禽的聲音,你們這邊就用不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眼神都有些暗淡。

  確實這個辦法他們根本用不了。

  他們連電都沒有,談什麼用大喇叭呢!

  不過江朝陽摸了摸下巴卻繼續道。

  「但我覺得你們自己想的這個製造聲音的辦法,就是很不錯的辦法。」

  聽到江朝陽這話,李平擺了擺手。

  「朝陽同志,你就別安慰我們了。」

  「這玩意也跟稻草人一樣,那群畜生一開始會跑,後面熟悉之後也就不跑了!」

  江朝陽點點頭。

  「既然不跑了,那你們就改變聲音不就行了。」  「你們為什麼用鐵皮罐頭!」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直接道。

  「這種鐵皮罐頭盒互相碰撞聲音大!」

  江朝陽笑了笑。

  「確實,這種聲音大,但是它們的響聲,太有規律了。」

  「你想想,一開始響了它們會跑,等熟悉了發現一點事沒有,它們是不是就會逐漸的適應?」

  「所以如果不讓聲音那麼有規律呢!」

  「當然鳥類也怕刺眼的光,如果有反光的東西也可以利用,聲音配合光線,效果也能最大化。」

  聲音配合光線?

  讓聲音不那麼有規律?

  江朝陽的話語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人的思路。

  李平一拍大腿。  「沒錯!就是這個理兒!」

  「這幫畜生,光聽一個聲音,聽多了又沒有發生什麼自然就不害怕了!」

  聽到這話,一個年輕人立刻摸著下巴道。

  「朝陽同志,你的意思是我們得想個辦法,讓這響聲,變得沒規律,變得讓它們適應不了。」

  「還得再配合閃光的東西?」

  「對,鳥類在空中,它們的眼睛要比我們好很多。」

  「所以哪怕我們看著只是有點亮的東西,在鳥類看來也亮得要命。」

  「那咱們都有什麼東西能發出聲音還發光呢?」

  一個年輕人立刻搶答。

  「木板能發出聲音!」

  「不光是木板,還有那種帶著釉色的瓷片,也能反光!」

  「對了,咱們以前練習的子彈殼也是金屬的,聲音可清脆了,也是能反射一點光的。」  「還有煙盒的錫紙也行,我有一次看連長拿出煙,就被閃了一下。」

  「這樣就能組合出好幾種聲音和光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思路徹底被打開了。

  「而且這些東西可比鐵皮罐頭多多了,我們可以用細繩,把子彈殼、鐵皮罐頭拆成的鐵片,瓷片,木片都掛在這張大網上。」

  「還能掛點木盒子,只要裡面的小石頭不一樣,聲音就不一樣。」

  「咱們人不用下地,只要在地頭的總繩這兒,猛地一拉,再一松,你們想想會發生什麼?」

  一個隊員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

  「整片麥田,幾百個傢伙事兒,會同時叮叮噹噹,嘩啦啦地響起來,鐵片還會到處亂晃,閃瞎那幫扁毛畜生的鳥眼!」

  「對!」

  「朝陽同志,你覺得呢!」

  說完,一個年輕人眼巴巴地看著江朝陽,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  「很不錯的想法。」

  「不過想搞一張網覆蓋你們整片田埂,那不現實,你們沒有那麼多繩子。」

  「所以我的意見是,在每塊田的中間插幾根木棍,用麻繩拉起一條繩子就可以。」

  聽到這話幾人都點頭。

  「確實,要是光顧著一塊地夠,全部都掛上那就不夠了。」

  「還愣著幹啥!弄它!」

  李平一聲大吼,一個年輕人立刻就往營區跑。

  「我去拿木架子和麻繩!」

  「我去拿子彈殼!」

  「那我把罐頭盒拆開!」

  一群人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動力,呼啦啦地散開,各自行動起來。

  看著這群人興奮起來的樣子,李平深吸一口氣。  「朝陽同志,我現在更嫉妒關山河那老貨了。」

  江朝陽擺了擺手。

  「李連長,這次可不是我想的辦法,全程可都是你們自己人解決的問題!」

  李平認真地看了江朝陽一眼。

  「朝陽同志,雖然你全程只說了幾句話,但沒有你那幾句話,我們還不知道得卡多久呢!」

  江朝陽擺手。

  「真不至於,這又不是難琢磨的事情。」

  「不一樣的,就跟場裡運輸隊說你那個騙草的辦法。」

  「你說誰不知道天氣暖了草會瘋長?」

  「誰都知道這事,可是誰會去想先給土裡蓋上草帘子讓草先瘋長一波。」

  李平十分清楚,有些事情看著確實簡單,但是沒有臨門那一腳你就是進不去。

  「李連長,你這樣,那怎麼都沒法聊了,走吧!去幫他們一起加上。」  「我也看看效果怎麼樣,到時候對我們說不定也有用呢!」

  隨著一群人忙碌起來,時間飛速流逝。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

  八連的麥田裡,其中一大片麥田,中間都有用木棍架起來的長繩,每根繩子上都掛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有罐頭鐵皮,有木板,有子彈殼,甚至河邊的有些較大的螺殼都綁上去了。

  看上去五花八門,甚至有些滑稽。

  可八連的隊員們,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盯著這張凝聚了他們一下午心血的「驅鳥大陣」,連呼吸都放輕了。

  遠處,最後一抹晚霞即將消失,這正是鳥雀歸巢前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覓食時候。

  平時他們為了應對這種時候。

  一般是全員出動,拎著各種帶聲音的傢伙事,分散在田裡,鳥雀在那邊落下,他們就分開往那邊跑著驅趕。

  不過由於今年開了更多土地,不像去年那樣一人一塊田能直接守住。

  這就造成只能追著驅趕。  人又沒有鳥飛的那麼快,這就導致他們只能跟捉迷藏一樣,這邊趕走那邊落下。

  可是不追更不行,不追損失的糧食更多。

  所以每天這種遊戲都需要持續到太陽落下才能徹底結束

  眼看一大群麻雀,再次黑壓壓地俯衝下來,一群人心裡都忐忑起來。

  麻雀飛到麥田這邊後,立刻如同回了家一般散開覓食,對於樹立在田裡的稻草人置若罔聞。

  甚至其中一隻麻雀直接就站在稻草人的頭頂拉了一泡。

  仿佛是在嘲笑這些愚蠢的人類居然用草來嚇唬它們。

  其他地塊的人看到這一幕,立刻揮舞著傢伙什沖了上去,有的拿著木棍敲著搪瓷盆,有的拿著兩個茶缸互相敲。

  有的老兵則扯著大嗓門喊。

  「狗日的畜生,不准來老子們田裡吃,別讓老子抓住你們,不然非得給你們全都烤吃了。」

  當人群衝過去,伴隨著亂七八糟的聲音,吃了幾口的麻雀群瞬間起飛。

  然後在空中盤旋一圈尋找下一個目標,發現有一邊居然沒多少人,於是紛紛立刻開始往這邊落下。  看著鳥群落下,所有人都目不轉睛。

  李平看準時機,拉動手裡的繩子,同時大聲喊道。

  「給老子一起拉!」

  各個繩陣地里的年輕人都深吸一口氣。

  雙手攥緊了那根由田裡所有繩子匯集而成的總繩,猛地向後一拽,然後迅速鬆開!

  「嘩啦啦啦——叮鈴噹啷——鏗鏗鏘鏘——!」

  一瞬間,這片寧靜的麥田仿佛活了過來!

  上百個懸掛點,在繩索的彈性震盪下,同時劇烈搖晃。

  鐵皮拍打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甚至還有木盒裡的石子嘩嘩作響。

  甚至還有東西瘋狂旋轉,將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切割成無數道亂竄的光線

  整片麥田,瞬間變成了刀光劍影的喧鬧地獄。

  那群剛準備落下的麻雀,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瞬間嚇得魂飛魄散,連方向都顧不上了,怪叫著沖天而起。  它們再次在空中盤旋起來,又往另一個方向的麥田裡落下。

  這時候看到這一幕的隊員立刻揮舞著東西再次上去驅趕。

  鳥群再次起飛。

  接著幾次嘗試之後,鳥群甚至直接不往那邊落了。

  畢竟在其他麥田是被人追在屁股後面趕,多少能吃幾口,那邊是剛一下去就整片田裡同時亂叫亂閃的。

  這讓鳥怎麼吃?

  伴隨著吵鬧聲,天色一點點暗淡下來。

  一點便宜沒占到的鳥群,只能精疲力盡地揮舞著翅膀往林海那邊飛去。

  不光是一個個有氣無力,甚至還有不少被追得太頻繁的鳥,開始掉隊直接從空中落下來了。

  這讓下面的不少隊員,一邊敲著聲音追著撿,一邊興奮地大喊。

  「跑了!全跑了!」

  「哈哈,我們成功了!」  「這些鳥都開始累的往下掉了,等明天大半田裡都裝上,不得給他們全累死啊!」

  地頭上,一片歡呼雷動。

  隊員們興奮地跳著腳,一個個雖然追得氣喘吁吁,可是臉色卻是跟以往疲憊的樣子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清楚。

  今天只有五分之一的麥田裝上了防鳥大陣。

  哪怕是這樣節省的人力,也讓鳥群的覓食空間壓縮了不少。

  李平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已經恢復寧靜,再沒有一隻鳥雀敢靠近的麥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轉過身,走到江朝陽面前,一雙大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朝陽同志,我......我......」

  江朝陽笑著搖搖頭。

  「李連長,我說了多少遍了,這可都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我全程也就只說了幾句話。」

  他這話一出,那幾個剛才跟著一起忙活的年輕人,全都圍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朝陽。  他們現在才真正明白,對方到底厲害在哪裡。

  他不是直接告訴你答案,而是引導你,啟發你,讓你在每一個看似走投無路的死胡同里。

  總能找到最關鍵的那個突破口,然後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

  這種本事,比直接給他們一套現成的設備,都要金貴一百倍。

  李平見狀也沒有多說什麼。

  「那好,我別的就不多說什麼了。」

  「哈哈,托朝陽同志的福,今天還能加個餐。」

  「走走走,今天不光是有電影,還有烤麻雀吃。」

  就在八連這邊一個個最後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時候,遠處的暮色里傳來一陣大嗓門。

  「老李,你派人說有電影看,是不是真的啊?」

  「我可是帶了一半人過來,今天田裡可得損失不少,這要是沒有電影,你們可得陪我損失。」

  「對了,你們這邊啥情況,我來的時候看著怎麼還往下落麻雀呢!」  「你們哪來那麼多人,能把這些牲口追得累趴下?」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黑壓壓一大群人,扛著槍,背著行李,正朝著這邊大步走來,領頭的正是九連的連長。

  李平走上前得意道。

  「我這幾個隊伍里誰穿啥顏色褲衩你不知道啊!」

  「我哪來的本事加人。」

  「是這個!」

  說完指了指麥田裡。

  九連長借著天邊最後的亮色,一眼就看到了麥田上空那一根根繩子,還有上面掛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真有那麼好使?那些畜生不會熟悉這聲嗎?」

  李平一聽這話,腰杆瞬間挺得筆直,臉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說道。

  「這可不光是聲音,還有各種反光!」  「夕陽的時候你只要拉動,各種鐵片反光亂晃,伴隨著聲音,那群畜生怕得要命。」

  「有不少還會直接跟瞎了一樣掉下來。」

  他側過身,特意把江朝陽讓了出來。

  「當然了,主要還是在朝陽同志的指點下,我們才琢磨出來的。」

  「我們也沒有想到,這麻雀這玩意居然還這麼怕光。」

  九連長一聽,頓時吃味地咂了咂嘴。

  「我說呢,就你那榆木腦袋,能想出這個?」

  他羨慕地看了一眼那套裝置,又轉向江朝陽,一臉的熱情。

  「朝陽同志,你好,你好!」

  「你記得嗎?當時去幫你們修路蓋房子,我可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你們的。」

  江朝陽頓時笑道。

  「記得,怎麼不記得呢!」  「我還記得咱們九連,是掙得磚最多的隊伍!」

  對方頓時咧著嘴笑道。

  「哈哈,那可不是麼!」

  「咱們九連那可是最能幹的!」

  說完,他看向李平,不服氣道。

  「你們就是運氣好,離著一分場近了那麼一點點!」

  「朝陽同志,下次,下次可一定要先來我們九連啊!」

  「我跟你說,我們把你們的磚拉回來之後,趁著還沒入冬就砌了一口水井,你是不知道這大熱天,一口井水下去別提多涼快了。」

  江朝陽看著臉色都黑下來的李平趕緊道。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他看了看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色。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是不是先把電影放起來?不然太晚了,影響你們回去。」

  九連長一揮手,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槍,又指了指身後幾十號荷槍實彈的漢子,嗓門震天響。

  「放心!咱們這麼多人一起走,就是狼群來了,也得給它打成篩子,多晚都沒事!」

  不過說話間,他就連著走了兩步,對著李平說道。

  「不過你們這個驅鳥的玩意兒,回頭可得好好教教我們啊!」

  李平的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他得意地擺了擺手。

  「沒問題!不光這個呢!」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

  「朝陽同志他們後勤隊的蘇隊長也跟著來了,正在營區教我們的人做蚊香,還傳授她們的後勤經驗呢!」

  這話一出,九連長哪裡還站得住。

  「啥玩意兒?製作蚊香?是那種能在供銷社買到的嗎?」

  他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江朝陽。  「朝陽同志,你們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關山河跟王振國那倆摳貨能願意?」

  江朝陽笑著應道。

  「我們場長和書記自然是同意的。」

  不過說完他也把前面跟八連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聽到這話,九連長頓時拍著手道。

  「我就說嘛!他關山河跟王振國什麼時候會主動吃虧。」

  「那還等什麼,快點走啊!」

  不過說完,他也拍著胸脯對江朝陽說道。

  「沒事朝陽同志,到時候我們九連肯定去幫忙,哪怕沒有稻種,你們一句話作為兄弟隊伍那也都必須到。」

  「嘿嘿,不過晚上也麻煩你們的人教教我們。」

  李平立刻斜眼看他。  「你不是沒有稻種也去幫忙嗎?」

  九連長臉皮厚得很。

  「那是一碼歸一碼。」

  「電影要看,蚊香要學,秋收也要幫。」

  「咱九連,該占的便宜不能少,該出的力也不能差。」

  一群人說說鬧鬧往八連營區走。

  天徹底黑下來。

  營區空地上,幕布被支了起來。

  柴油發電機也被常滿倉他們從車上卸下,穩穩放在平地上。

  蘇晚秋那邊還沒講完,九連的一些同志又圍了上來。

  有人拿著艾草聞。

  有人蹲在地上,學著搓榆樹皮黏液。  有人一邊記,一邊嘴裡念叨比例,生怕回頭忘了。

  晚飯過後。

  幕布還沒亮,人卻已經坐滿了。

  有人拿著小板凳。

  有人直接席地而坐。

  還有幾個年輕隊員手裡攥著剛烤好的麻雀,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放下。

  隨著耳邊柴油機突突的聲音響起。

  燈光打到白幕上,映出一片晃動的亮。

  人群一下安靜起來。

  一個個全都目不轉睛,仿佛連呼吸都忘了一般。

  八連不像一分場,他們沒有廣播設備。

  即便如此,對這些墾荒隊員來說,這也是來到這片荒原後,過的最充實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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