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壞了,不會給孩子嚇壞了吧!
晚上。
食堂。
幾百號人的體溫聚在一起,伴隨著晚上做過飯的蒸汽,每一個隊員手裡幾乎都拿著木板不停地扇風。
不過哪怕十分炎熱,卻也沒有一個缺席。
各生產小隊的隊長,包括磚廠,養殖,後勤等隊伍的骨幹全部都擠了進來。
關山河站在一張桌子前,難得的板著臉。
「今天這個會,我只說一件事。」
「明天工作組通報完,讓咱們把幹部推薦名單交上去。」
「誰想當幹部的,自薦。」
「覺得誰合適的,也可以推薦。」
「公開投票,當場唱票。」
「但我醜話說前面,選出來就得負責人帶大家幹活,要是誰想著說當了幹部,就是騎在別人頭上作威作福,那你們可得想清楚了。」 這話說完,底下瞬間就嗡的一聲議論了起來。
一個個的老兵都互相擠眉弄眼,有人拿著胳膊肘捅旁邊人,有人在互相嘀咕著什麼。
直到第一個程墾站起來。
「既然大夥都不上,那我老程先自薦,給大家打個樣子。」
「都投我啊!」
這個大嗓門一出,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一下。
然後說話瞬間密了起來。
「我推薦我們石班長!」
「我才不干呢!我現在就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我們後勤隊的人,推薦我們晚秋隊長!」
「誒,光啊!平時你不是嗷嗷叫著最想當幹部了嗎?怎麼不說話了!」
「哈哈,這小子肯定知道,他自薦,投他票的也少。」 顧曉光頓時臉色漲紅。
「我.....我.....我才不是呢!」
「那你咋不上去了?」
想著幹部審查的時候,那個中年人說的話,他心裡頓時一緊。
「我......我覺得我還得再學習學習,等我能力提高了才能給大家服務。」
「吆喝!光,你覺悟啥時候這麼高了?」
「哈哈,你聽他吹牛逼呢!他就是怕丟臉。」
就在這邊投票既熱烈又緊張時。
食堂另一側,被改造成一個小單間的廣播室內。
窗戶洞開,江朝陽迎著一絲夜風,在一片嘈雜聲中,完善著後續農場三年規劃的初稿。
不過對於後面方案,江朝陽十分猶豫。
最後猶豫思索了很久,還是下定了決心。 時間流逝。
最終的投票,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兩個小時。
有人想要主動自薦,也有人真的不想當幹部,就想著跟老婆孩子過個小日子。
當江朝陽拿著自己規劃的初稿,走出廣播室的小房間時。
食堂這邊的推薦名單也已經全部敲定。
關山河當場舉著名單念最後一遍。
「程墾,沈大壯,趙紅梅,蘇晚秋........」
一個個名字念出來,底下十分安靜。
江朝陽發現,除了幾個老兵說什麼也不想當幹部之外。
基本選出來的還是那些帶隊的人。
畢竟這個時候公開投票,你乾的好不好下面的隊員最清楚,真乾的不好也到不了推薦幹部這一天就被換下去了。
一直到名單念完,看著下面人都沒有意見。 關山河才把那張名單摺疊起來裝起來。
「那行,大家沒有意見就先這麼推薦上去。」
「至於局裡那邊批准情況到時候再說。」
「不過以後我還是希望大家踴躍一點,特別是咱們一些老兵,一個個的怎麼那麼慫?」
「怎麼,仗打完了,就不愛動彈了?」
「就想著過自己小日子了。」
「也別找給我藉口說什麼自己不會,不如人家懂得多。」
「誰天生懂得多,不會不能去學?」
這話說完擺了擺手。
「那行,今天就這樣。」
「回去早點睡覺,明天一早起來還有活呢!」
「朱師傅那邊說水稻開始灌漿了,大壯你們那邊也準備一下,差不多要開始撤鴨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不然水稻被鴨子糟蹋了,今年的功夫可就白費了。」
孫大壯直接揚起頭。
「場長放心,俺們早就在濕地那邊選好育肥區了。」
「而且這段時間還抽空單獨圍了一片濕地。」
「正好咱們田裡的母鴨也滿一百天了,已經開始產蛋了,到時候母鴨咱們先留著下蛋,公鴨已經兩斤多了,現在出欄也可以。」
關山河點點頭。
「出欄暫時不著急,濕地能找到東西吃,就再養養。」
「如果飼料不夠就讓船運隊那邊配合你去河裡撈,反正那種小魚蝦咱們自己都沒有辦法吃。」
「等啥時候河面開始封凍,小魚蝦不好撈了,浮萍也開始不長了,濕地那邊開始褪綠,那時候再出欄才是鴨子最肥的時候。」
孫大壯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行,到時候俺跟永順隊長說,肯定把鴨子養得肥肥的。」 說完看著走過來的江朝陽,一臉分享喜悅的樣子。
「朝陽,你來了!」
「我跟你說,大家都推薦我當幹部呢!」
江朝陽笑著擺手道。
「說明大家認可你的努力,好好干!」
孫大壯說著撓了撓頭。
「其實俺都沒幹什麼。」
「一起回去嗎?」
江朝陽搖頭。
「你先回去吧!」
說完把自己的方案朝著關山河遞過去。
「場長,這是我寫的初稿,你跟書記看看。」 聽到這話,關山河立刻眼前一亮。
「那我得好好看看。」
說完興奮地接過去。
不過沒一會兒,就撓了撓頭。
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最後才把紙放下,抬頭看著江朝陽,嘴巴張了張。
「朝陽,你這個......咱們是不是太!」
江朝陽直接抬眼問道。
「場長,是哪裡不對嗎?」
這時候帶著人把投票記錄歸檔之後的王振國也走過來。
「怎麼了?」
關山河一言難盡地把方案遞過去。
然後摸了摸脖子,最後憋了半天才找到措辭。 「其實倒也沒有什麼不對,就是......就是不太像你啊!」
說完指了指拿著那份方案的王振國。
「要是老王拿出來的,我一點不意外。」
「但是朝陽你拿出來的,我還有點不太適應。」
「在我印象里,朝陽你是那種腦子裡永遠有新花樣,永遠讓人眼前一亮的人。
現在你突然拿出一份這種穩妥的方案,確實讓我有點不適應。
接著好奇道。
「朝陽,你是不是有別的新花樣,你跟我說說,放心我嘴巴你還不知道嗎?那叫一個嚴。」
對於關山河說的花樣,江朝陽很清楚現在不是時候。
因為等這兩年過去之後,後面需要的根本不是花樣,是糧食,大量填飽肚子的糧食。
這個時候搞花樣後面就是在跟時代作對,畢竟飯都吃不飽的時候,你去說什麼吃得好那就你有問題。
不過話肯定不能這麼說。 於是他直接拉了一根板凳坐下。
「場長,哪裡有那麼多新花樣,你覺得咱們剛建場,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關山河想了想。
「現在我們需要什麼?」
「那肯定是需要人啊!」
「我現在都發愁,我們秋收到時候怎麼收呢!」
「也不知道你這趟下去到底能拉來多少支援,要是人不多,那這收穫可費事了。」
「要是遇到早霜,更是完犢子。」
江朝陽直接道。
「對,後面我們需要人。」
「但是人員多了,最重要的是什麼?」
不等關山河回答江朝陽就自己直接說了。 「是糧食。」
「我們想要把房子建得高,地基就得打牢固。」
「所以我們這兩年必須先把基本盤做紮實,後面才有更大底氣往上發展。」
「局裡可是早就說了,來年第一波就是十萬人啊!」
「雖然是分散在整個三江平原上。」
「但是對咱們場來說,這一波新人加入,口糧壓力也是不小的。」
面對江朝陽這番話,關山河思索了半天。
後面人員一波波增多,所以把精力放在開荒種糧上,確實是最周全,最穩妥的規劃。
可就是太周全,太穩妥了!
讓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但自己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最後只能看向王振國。
王振國直接把紙遞給江朝陽。 「方案我沒有意見,我覺得朝陽說得對,我們建場初期穩一點不是壞事。」
聽到王振國都這麼說了,關山河無奈只能嘟囔一聲。
「行吧!」
「既然你倆都說沒有問題,那就按照這份方案來吧!」
嘴上這麼說。
心裡卻還在琢磨,難道是我真的急躁了嗎?
朝陽是真的沒有別的心思?
就是單純想著安穩一步?
........
第二天一早。
工作組的通報會,在早飯結束後就直接開始。
這時候場部的氣氛跟昨晚食堂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昨晚是自己人關著門熱熱鬧鬧。
但現在卻是,兩邊人面對面對坐著,中間隔了一張寬寬的桌子。
桌子這邊,江朝陽,關山河,王振國,三人並排。
桌子的對面。
十幾個工作組的幹部,每人面前都攤著幾個筆記本和文件。
王余喑坐在最中間的位置,不過邊上卻沒有文件,只擺著一個茶缸,明顯是一副旁聽的姿態。
反而是坐在偏上首的陳知節先開口。
「既然是審查工作內部通報會,那就從我們先開始吧!」
說完翻開自己前面的一個筆記本,語氣平淡地念道。
「關於一分場人員審查情況,除少數幾個外派人員外,其餘均已完成。」
「我們對一分場整體人員進行了大範圍詢問和檔案檢查。」
「整體方面沒有大問題。」 「但是有極個別同志的家庭背景,存在一定的歷史遺留問題。」
「就目前來說不影響工作。」
「但是需要你們農場內部知曉。」
「一些關鍵核心崗位,希望你們審慎決定。」
「具體名單在這裡。」
說完把手裡的一份牛皮紙袋從桌子上推了過去。
「到時候你們自己看著決定就行。」
關山河接過來之後,直接當場打開看了起來。
江朝陽也伸頭看了幾眼。
發現都是一些祖父輩以上的成分有問題,或者遠親關係有問題之類的,倒也沒有那種特別刺眼的。
關山河直接皺眉道。
「祖父輩也不行嗎?」 陳知節直接雙手交叉。
「那是你們自己該考慮的問題!」這話說完就直接不再說話。
接著他邊上的人見狀直接翻開本子。
「那我就說說我們財務處的審計情況。」
筆尖在本子上點了點。
「你們一分場財務方面,問題雖然不大,但是毛病卻很多。」
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王振國一眼。
「首先是帳目格式混亂,物資登記也不規範。」
「甚至工分登記,後面都沒有責任人署名。」
「王書記,我想請問你,如果有一天突然跟供銷社對不上帳了。」
「那麼這個責任你找誰?還是說你自己扛?」
王振國臉色緊了一下,卻也沒有辯解。 對方繼續說道。
「另外你們的收支分類也太粗了。」
「柴油,糧食,種子,建材,全混在一個本子上記。」
「這種不分帳的記法,以後規模再大一點,你們確定自己能理清楚?」
說完,他看了王余喑一眼。
「主任,財務這邊就這些,畢竟他們之前也沒有什麼大帳出入。」
王余喑則直接看向王振國。
「振國同志。」
「你們畢竟是從墾荒隊一路提上來的,現在這樣我能理解。」
「但我還是希望你儘快完善財務制度。」
「特別是你們農場比較特殊,還是採用自負盈虧的方式,如果財務制度方面出現問題,那麼以後你們就算是有嘴也不容易說清楚。」
「下次還出現這種情況,你這個第一責任人可就得給局裡一個說法了。」 王振國立馬站起來。
「是。主任我下去就立刻整改完善。」
王余喑點點頭,看向財務處的那個幹部。
「你們這兩天也幫幫忙,儘快幫一分場建立規範完善經得起查的財務帳目。」
畢竟他這次審查是一方面,幫著一分場建立完善的部門體系也是重要的原因。
不然他不至於帶這麼多人過來。
那個幹部立刻點頭。
「好的主任,會議結束我們就跟王書記對接,不過王書記具體還是得你們自己人掌握。」
「我知道,下去我就挑選專門的財務人選。」
王余喑點點頭,朝著下一個人示意了一下。
生產處的幹部翻開筆記,食指按了按翻頁。
「生產方面。」 「主要是物資管理領取不規範,一個月有十幾天的工具領用記錄沒有簽名。」
「磚廠出廠的紅磚數量和進料沒有詳細登記。」
「倉庫工具進出更是隨意。」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關山河。
「最關鍵的是,你們連平時的出工登記表都經常不填。」
「那我請問關場長,你怎麼確定有沒有人缺工?」
關山河直接騰的一下站起來。
「我們場都是我自己親自帶著乾的,我保證沒有一個是偷懶的。」
對方卻不緊不慢地說道。
「關場長,你什麼意思?」
「你這是把你們分場當墾荒隊指揮啊!」
「你這個場長也把自己當大隊長使了?」 「帶著乾沒問題,但是你能長几隻眼?」
「幾百號人,你看的過來?」
「你確定你知道誰出工了,誰沒出工?」
「那些隊長跟隊員之間互相包庇你確定你都能知道?」
關山河頓時漲紅了臉。
「你說什麼?」
「我們隊員偷懶,還互相包庇?」
「真偷懶外面那些水稻都是誰種的,地是誰開墾的!」
「水渠是誰挖的?」
「難道還都是天上掉下來的麼!」
他能接受別人說他制度不完善,卻不接受說他們的人偷懶。
那個幹部直接搖頭。 「我從來沒有說你們今年的生產任務,有任何問題。」
「我一直說的,是你們的出工制度不健全的問題。」
「完全靠人情管理,沒有任何紙面上的登記落實,也沒有任何紙面的請假批示。」
說完他把自己手裡的筆放下。
「但不得不承認,你們場今年的生產任務完成得相當不錯。」
「六千畝水稻長勢都很好,兩千畝玉米大豆套種更是把土地利用到極限。」
「七連那邊不到一千畝小麥,我們倒是沒來得及去看,但總體來說成績怎麼也是有的。」
說完合上本子,看向王余喑。
「主任,以上就是我們生產處的意見。」
王余喑喝了口水。
「出工,登記,領工具,幹活,收工,存工具。」
「這是一整套標準的幹活流程。」 「你們產業也是一樣,進來多少料,出多少磚,哪怕土是你們自己挖的也得登記好。」
「你們現在人還少,誰在誰不在確實能一眼看見。」
「但是以後呢!」
「人員越來越多,你關山河還能靠自己一個人盯著?」
接著語氣越來越重。
以後布置任務、檢查任務、驗收任務,就是你這個生產負責人的職責。」
「別總想著把自己的管理責任壓到下面人身上。」
「不然要你這個場長幹什麼?」
這話不留情面,顯然是意有所指。
關山河低了低頭沒吭聲,老老實實坐下了,畢竟他也確實因為不耐煩那些登記。
王余喑見狀,也沒再多說,直接朝著下一個人點點頭。
「呃~!」 那個幹部翻了翻手裡的本子,猶豫了一下。
「我們衛生這邊.......基本沒有問題。」
說著語氣頓了頓。
「牲口棚、豬圈,基本沒檢查出問題,都很乾淨。」
「甚至一些地方,我們得跟一分場這邊學習。」
說完又翻了翻本子,像是在找還有什麼能說的。
最後翻了半天,只能遲疑著補了一句。
「再就是衛生室比較簡陋,草藥存放混亂,也沒有專人管理。」
話說完趕緊合上本子,顯然他也知道這個問題怪不到一分場身上。
江朝陽立刻接話,臉上趕緊堆起一副委屈的表情。
「主任,我們一分場以前可是連一個專業醫務人員都沒有,能保持現在這樣就不錯了。」
「總場一直到這次我回來,才支援了一個專業的醫療隊人員過來,還說是借的。」 「如果局裡這邊也能。」
「咳。」
沒等江朝陽說完,王余喑就輕咳一聲,直接打斷他。
「那個,有就行了,慢慢來,局裡現在總共也沒有專業的醫療人才。」
說完顯然不給江朝陽機會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
直接往下說道。
「總的來說,一分場小毛病不少。」
「但是經過各部門審計,一分場具備獨立建場的基礎條件。」
「希望會議結束之後,你們一分場配合局裡工作組儘快整改完善。」
王余喑接著看向江朝陽。
「那行,你們方案給我吧!」
「沒問題,我就幫你把方案帶回局裡。」 說完目光中還帶著一絲期待,顯然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關山河跟王振國同時看向江朝陽。
江朝陽則直接把壓在最下面的文件抽出來,心裡也有些沒底的遞到對面。
王余喑接過來,立刻帶著幾分期待翻開第一頁。
然後,就直接愣住了。
他又翻到首頁,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拿錯文件。
才重新看了一遍,最後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最後對著關山河說。
「這方案你寫的?」
關山河有點緊張。
「主任,是哪裡不對嗎?」
王余喑直接擺了擺手。 「你別打岔,我問你,這是不是你的手筆?」
關山河下意識看了江朝陽一眼。
王余喑直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點遲疑。
「朝陽,這真是你寫的?」
江朝陽點點頭。
「確實是我定的初稿,主任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王余喑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打兩下。
「問題,倒是沒有。」
在其他農場這份方案確實是十分穩妥和周全的。
第一年,擴大糧食生產面積,建造儲糧倉。
第二年,繼續擴大糧食種植面積,建造更多儲糧倉。
第三年,還是儘可能擴大糧食種植面積,同時建更多糧倉。 這個方案怎麼說呢!
一句話總結。
後面三年,團結農場打算一個勁的悶頭開荒種地。
可以說這份方案穩得不能再穩,實在得不能再實在。
任何一個新建農場,都是挑不出毛病的。
但是出現在一分場。
而且還是馬上成為團結農場的一分場,那王余喑覺得就完全不對了。
你可是江朝陽啊!
那個從來到他們北大荒的第一個月就提出北大荒人精神的江朝陽。
你可是遇到春融水災都能搞出稻鴨共作的江朝陽。
你怎麼能拿出一份埋頭種地的方案呢!
這跟他一開始的心裡預期差太多了。 就在這時候,昨天下午的那場談話突然在他腦海中閃過。
首先是陳知節當面代表農場工作部挖人,然後聊的又是農村政策走向這種敏感一些的話題。
特別是後面自己還追問了一句路線問題。
這個時候,再看這份比關山河那老小子都保守的方案。
壞了!
這時王余喑心裡立刻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覺得很有可能是自己跟陳知節昨天的那番話,給這小子一下子嚇得縮回去了!
現在想想。
哪怕再天才,這孩子也才二十歲,一下子讓他參與進又敏感又激進的路線問題,確實十分的不合適。
特別是這種聰明人,在感覺到可能有風險之後,直接縮回去就是最佳的選擇。
最近一連串的大動作,讓他們局裡也有點得意忘形了。
總覺得加點壓力,可能就會有奇蹟。 現在看來,這次大張旗鼓的審查,真就是他們的一大敗筆了。
這次太著急了!
反而把一把好刀磨鈍了。
一股後悔的情緒,在王余喑心底升起。
江朝陽看著表情連續變換的王余喑,他還第一次在對方臉上看到這麼豐富的表情呢!
於是試探性地問道。
「主任?」
「你要是覺得這份方案哪裡有問題,要不我們再改改?」
江朝陽的聲音,把王余喑從後悔的思緒中拉出來。
對方表情複雜地看著江朝陽。
這時候他哪還有心思去考慮什麼方案的事情。
現在在他心裡,什麼方案都遠不如江朝陽的那股子難得的衝勁更重要。 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人,他也知道這時候不適合說其他的話。
於是想了想直接道。
「方案就先留在我這,我到時候拿回局裡商量一下。」
「你們還有沒有問題,沒有問題就散會吧!」
「就按照之前說的該幹嘛幹嘛!」
這話說完,在場其他幹部都互相看了一眼。
還是站起來收拾東西往外走。
王余喑走到江朝陽邊上,直接道。
「朝陽,有時間嗎?」
「陪我出去走走。」
「啊?」
江朝陽愣了一下。 「行,那主任你等我一下!」
然後江朝陽直接把自己桌上的筆記本遞給關山河。
「場長,稻鴨出田,你跟大壯那邊說吧!」
「根據田裡稻子成熟程度,分批開始撤鴨就行。」
關山河點點頭。
「行,交給我吧!」
......
吩咐完,王余喑跟江朝陽一前一後出了場部。
進入八月,早上這片刻時候,還是能讓人感受到不少涼爽氣息。
王余喑走在前面,沒著急說話。
他在思索該怎麼說才能讓對方找回那股無畏的少年氣。
江朝陽跟在後面落後半步,心裡也是一大堆問題。 兩人就這麼走了好一段。
一直到腳下的土路一點點變成田埂。
兩側也從空曠的空地,一點點變成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的稻浪。
王余喑才停下腳步,遲疑了片刻,緩緩說道。
「朝陽。」
「主任您有什麼事情直接交代就行。」
「放心,我肯定盡力而為。」
看著江朝陽年輕的臉龐,王余喑還是直接道。
「昨天那事,你其實不用往心裡去。」
說著不給江朝陽說話的時間,又繼續解釋。
「不管是陳知節那邊,還是我最後多追問,確實有點考慮沒那麼周到了。」
說著,看向遠處的稻田。 「是我們著急了。」
「你才多大啊!」
「現在把這種話題往你頭上壓,確實是我們著急了。」
「啊~?」
江朝陽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只是在心裡嘀咕。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
他昨晚也沒有往心裡去啊!
畢竟他很清楚,什麼東西可以摻和,什麼東西絕對不能摻和。
王余喑以為他心裡還在戒備,索性直接把話挑明了。
「其實,你不知道,上面很早就有搞場社融合的想法了。」
「只是以前時機一直不成熟,就一直沒推動。」 「但是去年你突然搞得那個場社互助,在上面看來就是一個天然的觀察窗口。」
「這也是我昨天后面追問你的原因,其實我沒想把你架在火上,就是單純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因為你們今年的場社互助搞得很不錯,上面很可能借著這個窗口更進一步,下一步讓你們嘗試場社融合。」
他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
」所以那些話,就只是你跟我私下的聊天。」
「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也不會有任何記錄。「
」你明白嗎?「
江朝陽頓時反應過來。
主任原來是以為自己是被昨天的談話嚇到了,這才拿出的那份保守方案啊!
他就說哪裡有不對勁。
他就說自己原本解釋為什麼謹慎的話語,怎麼一直沒有用上呢。
原來人家自己已經找到問題,並自己腦補出了原因啊! 嘶!
這麼一想。
江朝陽又覺得這個藉口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合適!
說實話,後面的情況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任何人開口。
你總不能對著領導說我知道後面會發生災難,所以現在要保守吧!
但是現在,反而是一個好機會。
我可不是突然間從激進變保守了。
是局裡主動來給我來了一個大炸彈,我才縮回去變保守的,那自己後面堅持穩紮穩打,就有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這樣他不需要解釋為什麼突然謹慎,也不需要說出那些沒法說的話。
上面領導自己就補全了,而且這種自己腦補的甚至比別人說的更可信。
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隨意去質疑自己推理出來的答案。
江朝陽先是沉默了幾秒。 然後故意蹲下,理了理田裡的稻穗。
「主任,我現在確實覺得穩一點也挺好的。」
接著語氣里故意帶上幾分退縮。
「你說咱們場底子薄,人少地多,基礎還沒打牢呢。」
「現在想那麼多也沒用!」
「再說就算想搞其他產業,您看九三農場那邊。」
「人家說搞養豬全產業鏈,直接就能在不耽誤每年計劃任務糧的情況下,撥出幾萬畝土地種大豆嘗試。」
「我們就差遠了,我們現在總共才一萬畝土地呢!」
「這時候就算我有一堆想法,咱也得先在地里把糧食種出來不是麼!」
「畢竟咱們是農場,糧食生產才是咱們主責嘛!」
「主任你覺得呢!」
看著眼前蹲在田邊的這個年輕人,王余喑心裡生起一陣無奈。 這孩子。
明明以前膽子大得沒邊,什麼都敢想,什麼也敢試。
現在這副穩妥第一的口氣,怎麼聽著跟王振國那個老幹部一樣了。
不過他也知道,短時間內幾句話想讓一個受了驚的年輕人,重新變回那個無畏無懼的狀態。
確實不太現實。
他清楚,現在只能通過時間慢慢來。
於是走過去按了按江朝陽的肩膀。
「那就按照你們自己的情況來吧!」
「不過你記住,局裡一直都是你們的後盾。」
「這次也給你們帶來了一台八一型短波電台。」
「你們現在能直接跟局裡的電台聯絡,如果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可以跟局裡說。」
江朝陽站起來。 「主任,放心,給我們點時間,我們不會讓局裡失望的。」
兩人說話間,遠處傳來陣陣敲擊的聲音。
「咚咚咚!」
孫大壯一邊敲著一個搪瓷臉盆走在前面,嘴裡一邊喊著「鴨鴨鴨」。
而身後就是鴨群,呱呱的叫著歪歪扭扭跟在他後面從稻田的缺口往濕地那邊引。
兩側跟著好幾個鴨倌,對於掉隊或者走回頭路的鴨子,立刻重新趕進隊伍。
王余喑看著遠處一群群褐色的鴨群。
還有眼前風一吹,帶著水汽和青草氣息的稻浪。
他感慨的笑了一下。
「其實,你們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這次是局裡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