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頭人屍


  舊金山港口區,第三廢棄碼頭。夜色濃重,鹹濕的海風中混雜著鐵鏽和腐爛海藻的氣味。

  警戒線外,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將破碎的水泥地面和扭曲的鋼架切割成一片片閃爍的色塊。慘白的大型探照燈已經架起,光束刺破黑暗,聚焦在碼頭邊緣一處被防水布半圍起來的區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肅殺感,遠處海灣的浪聲也顯得壓抑。

  楚逸的SUV碾過坑窪的路面停下。他推門下車,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22:47。

  這片廢棄碼頭區比他預想的更荒涼。生鏽的貨櫃歪斜堆疊,像是巨人的積木廢墟。雜草從混凝土縫隙中頑強鑽出,在探照燈的光柱下搖曳出長長的鬼影。海風穿過破損的棚架和管道,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帶來更濃重的、屬於深海和遺忘的寒意。

  「楚先生。」一名守在警戒線外的巡警認出他,抬手示意,聲音壓得很低。

  楚逸頷首,俯身鑽過黃黑相間的警戒帶。

  發現地點位於一處深入海灣的舊裝卸平台下方,水位較深且水流複雜。潛水隊的浮標燈還在附近水面微微晃動。屍體已被打撈上來,暫時安置在鋪了塑料布的平台上,上方支起了簡易帳篷。

  楚逸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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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蓋屍體的白布輪廓,在頸部位置明顯凹陷下去。

  他心頭一沉。

  「頭部缺失?」楚逸問向旁邊一位穿著SFPD夾克的現場負責人。

  「是的,」負責人點頭,臉色凝重,「水下能見度極差,潛水員只找到了軀幹。頭顱……目前沒有發現。」

  「怎麼發現的?」

  「港務局例行水下結構安全檢查,聲吶掃描顯示異常。潛水員下去確認的。這片水域很少詳細檢查。」

  楚逸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被白布覆蓋的遺體和周圍環境。

  ——平台邊緣沒有明顯的暴力拖拽或掙扎痕跡(當然,水下情況另論)。

  ——覆蓋屍體的塑料布和周圍區域,沒有發現新鮮的大規模血跡。

  ——屍體被打撈上來後,滲出的液體更多是渾濁的碼頭積水。

  這些細節在他腦中快速組合。

  這裡,很可能不是第一現場。屍體是從別處被拋入水中,或隨水流漂移至此。

  ---

  「驗屍官到了嗎?」楚逸問。

  「到了,正在初步檢查。」負責人示意了一下帳篷另一側。

  一位穿著一次性防護服、戴著眼鏡的中年法醫走了過來,摘下了沾濕的手套。

  楚逸直接切入正題:「身份確認?」

  「面部識別和指紋目前無法進行,」法醫語速平穩專業,「我們主要依靠其他生物證據。從殘留衣物纖維、部分體毛,以及從肌肉和骨骼組織提取的樣本進行DNA比對。」

  他指向旁邊一個密封的證物箱。「初步快速檢測結果顯示,與資料庫里一份三年前的存檔樣本高度吻合——來自一名叫『約翰·多伊』(John Doe是化名,此處指代失蹤的約翰)的男性,與瑪麗·陳(Mary Chen)報案其丈夫失蹤時提供的生物樣本一致。」

  現場有短暫的沉默。約翰的身份,以一種最不祥的方式被確認了。

  「死亡時間推斷?」楚逸繼續追問。

  法醫沉吟了一下:「基於屍體在水中的腐敗程度、軟組織變化、以及初步的海洋生物附著情況……我們目前的估計,死亡時間大約在七到十天前。」

  「一周到十天?」楚逸確認。

  「是的,這是基於典型水溫和水流條件下的初步推斷,誤差可能在一兩天左右。」法醫謹慎地補充。

  楚逸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更深的疑慮覆蓋了這短暫的鬆動。這個時間點……有些微妙。

  「初步判斷的死亡原因和性質?」他轉向現場的SFPD負責人。

  「從拋屍地點、方式(分屍)來看,仇殺或滅口的可能性很高,」負責人分析道,「死者有已知的債務問題,牽連複雜。無頭屍拋入廢棄碼頭水域,這符合有組織犯罪或高利貸集團處理『麻煩』的典型手法。」

  楚逸點了點頭。從常規刑偵角度看,這個推斷邏輯自洽。

  現場安靜下來,只有探照燈的嗡嗡聲和海風的呼嘯。幾名警探低聲交換著看法,很快形成了一個基於現有證據的初步推論:

  「如果從利益鏈看,約翰長期負債,家庭破裂,失蹤三年……他很可能被某些團伙控制,被迫從事非法活動,比如作為下線參與某些勾當。」

  「兒童失蹤案時間跨度長,涉及多地,需要一個本地且不易被注意的執行者或協調者,約翰符合這個『角色』。」

  「現在案件被重新調查,他的存在就成了風險。被幕後的人清理掉,以絕後患,完全符合犯罪邏輯。」

  按照這個推論,約翰從一個可能的受害者,變成了犯罪鏈條中的一環,最終因失去價值而被清除。

  楚逸站在一旁,沉默地聽著。經歷了白天對瑪麗舊鄰居的詢問,他心中早已有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推理草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但穩重的腳步聲從碼頭入口方向傳來。

  史蒂夫裹著一件防風的夾克,快步走進警戒區,臉上帶著熬夜和緊繃的痕跡。他先對楚逸點了點頭,然後掃視了一圈現場的人員。

  「史蒂夫,」楚逸打了個招呼。

  「情況怎麼樣?」史蒂夫問向現場負責人。

  負責人將剛才的發現和警探們的初步推論快速匯報了一遍。

  史蒂夫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最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晰而冷靜:

  「你們這個推論,在傳統的犯罪偵查邏輯上,看起來是成立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我這邊剛拿到了從金融犯罪組和反高利貸小組傳來的最新交叉報告。關於約翰和瑪麗的債務問題,有新的發現。」

  眾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確認欠下高額非法債務的主體,確實是約翰·多伊。但是,」史蒂夫強調了這個詞,「根據被捕的放貸中間人的供述,以及部分殘缺的原始借貸記錄顯示,最初以『家庭開銷』、『緊急醫療』等名義多次借貸、並最終積欠下巨款的簽字人和主要接觸人,是瑪麗·陳。約翰是後來作為『擔保人』或『共同債務人』被捲入,並最終承擔了主要追索壓力。」

  這番話讓在場的幾位警探露出了詫異和深思的表情。債務的源頭指向了瑪麗。

  楚逸微微頷首,這與他白天從鄰居那裡聽到的關於瑪麗品行、她對家庭疏於照顧、以及可能存在婚外情的線索,隱隱吻合。

  「最後,我想提醒各位一點,」史蒂夫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具穿透力,「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被某個敘事主導了方向?」

  他環視眾人:「誰從一開始,為我們描繪了約翰的形象?一個酗酒、賭博、負債、可能對孩子施暴、最終拐賣孩子逃跑的失敗丈夫和父親?這個形象,有多少是建立在瑪麗·陳的單方面陳述之上?在她的證詞基礎上搭建的所有推論,其根基是否牢固?」

  史蒂夫轉向楚逸,眼神交換間達成共識,然後他以清晰、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指令:

  「通知巡警隊和偵查組,立刻定位並帶回瑪麗·陳進行正式詢問。按程序申請相關許可。從現在起,她正式被視為本案的利害關係人及潛在嫌疑人。」

  海風陡然增強,吹得帳篷獵獵作響。探照燈的光柱下,碼頭的陰影仿佛變得更加深邃。案件的輪廓,在夜色中發生了關鍵的偏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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