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審訊
這裡是舊金山警局(SFPD)的審訊室。
房間不大,四壁是淺灰色的吸音材料,沒有窗戶,唯一的門厚重而隔音。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劑和舊地毯混合的氣味,長時間待在裡面會讓人覺得喉嚨發乾。
一張鋼製的審訊桌固定在房間中央,兩邊各有一把同樣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桌面上只有一台錄音設備、一盞可調節亮度的檯燈,以及幾份攤開的案件卷宗。紙張邊緣平整,顯示出公事公辦的嚴謹。
這裡隔絕了外界的時間流逝。沒有自然光,沒有聲音滲透進來,只有天花板通風口持續低沉的嗡鳴。待久了,人對時間的感知會變得模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逐漸累積的疲憊感。
審訊室的設計目的從來不是恐嚇。它的作用是將個體從熟悉的環境中剝離,剝去所有外部支撐,讓情緒、記憶和謊言在赤裸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冰冷的金屬家具——所有的色彩和溫度都被抽離,只剩下清晰、冷硬的輪廓。空氣仿佛凝滯,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沉重。
瑪麗女士坐在審訊椅上,身體微微蜷縮,精神顯得萎靡不振。
她的目光低垂,長久地停留在桌沿某一點上,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深究的東西。偶爾,她會飛快地抬一下眼皮,瞥一眼楚逸剛才坐下的位置,又迅速移開,極力避免任何直接的眼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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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內外。
楚逸坐在她對面,沒有立刻開始詢問。
他只是緩緩翻動著面前的卷宗,讓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種刻意的沉默,往往比咄咄逼人的質問更能施加壓力。
瑪麗的呼吸節奏開始變得有些不穩。
「瑪麗。」
楚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們再從頭梳理一遍。」
「根據你之前的陳述,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的丈夫約翰,是什麼時候?」
瑪麗的喉嚨動了動。
「火災發生之前。」
「具體點。」
「……前一天晚上。」
「當時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談什麼?」
「……關於分開的事。」
楚逸抬起眼看著她。
「是你提出的,還是他提出的?」
瑪麗遲疑了大約半秒鐘。
「我。」
在這一瞬間,楚逸從她臉上捕捉到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
不是悲傷或愧疚。
而是一種一閃即逝的、近乎煩躁的不耐。
那是一種對一段早已枯竭的關係徹底失去耐心的厭倦。
「為什麼想分開?」楚逸問。
瑪麗低下頭。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無法忍受什麼?」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受害者的語氣,「他酗酒,情緒不穩定,有暴力傾向……我受夠了這種生活。」
「但這不是全部理由,對嗎?你在隱瞞。」楚逸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這句話讓瑪麗猛地抬起頭。
「無論是沉迷賭博的,還是欠下高利貸的,其實都不是約翰,對嗎?」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楚逸的視線牢牢鎖住瑪麗的眼睛,語氣篤定。
空氣驟然凝固。
瑪麗的臉色開始失去血色。
「我沒有——」
「我們有證據,也有人證。」楚逸直接打斷她,「賭場的人可以指認你,也能描述那個經常和你一起出現的男人。需要現在安排認人程序嗎?」
瑪麗的肩膀明顯繃緊了,嘴唇抿得發白。
「好吧,你可以暫時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換個方向。」楚逸翻到卷宗的下一頁,目光落在紙上,語氣依舊平穩。
「這是你之前接受詢問時的筆錄副本。」楚逸用手指點了點卷宗頁面。
「你聲稱自己在火災中被襲擊打暈,醒來時已經身陷火海。」
「但在你所有的描述中,從未提及醒來時因濃煙導致的劇烈咳嗽、窒息感、或視線模糊。你甚至說醒來後能『立刻站起來』。」
「然而,被濃煙嗆醒的人,第一生理反應是劇烈的咳嗽和呼吸困難,本能會驅使身體貼地向空氣較好的地方爬行,方向感會嚴重喪失。」
「我……」瑪麗下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手指慢慢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你記得火光的顏色、熱浪的灼痛、鄰居破門而入的聲響,這些細節都很生動,卻偏偏『忘記』了自己在那種極端環境下最本能的生理反應和逃生過程。這很不尋常,不是嗎?」楚逸忽然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瑪麗。瑪麗猝不及防,眼神慌亂地躲閃,四處游移。
「讓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火勢起來之後,你才需要扮演『火災受害者』這個角色。」
「你根本沒有經歷昏迷和掙扎逃生的過程。這場火災的『受害者經歷』,是你精心編織的故事的一部分。」楚逸的聲音冷了下來。
瑪麗的呼吸,已經明顯變得急促而不規則。
「不僅僅是火災。關於孩子失蹤那天,」楚逸繼續說道,「我問過你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在什麼地方,你描述了很多細節,但自始至終,你沒有說過一句『他本應該在家』或者『他當時就在他房間裡』這類話。」
「在你的潛意識裡,孩子『不見了』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個突發意外。」
「而是一件你內心深處早已知道……或者說,預感會發生的『必然』。」
楚逸停頓了一下,直到他的目光終於迫使瑪麗無法再躲避,兩人視線相撞。
「瑪麗,作為一個母親,你真是失敗透頂。」
「你出賣了自己的孩子!是你親手毀了他!」
「不!我沒有!」瑪麗猛地抬頭,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絕對沒有!」
她的反應過於激烈,全身都在發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騙不了自己。你一直都知道,那個男人對你的孩子只有厭惡和利用。」楚逸步步緊逼,言語如刀。
「你對『情人』這個話題如此敏感牴觸,是因為你就是那個出軌者!你背叛了你的婚姻誓言!你的家庭!」
「不……我沒有……」瑪麗痛苦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顫抖著否認。
「你不僅背叛了約翰,還間接導致了他的死亡!甚至在他死後,你還將所有的污水潑向他,讓他承擔賭博、欠債、拋家棄子的罪名,讓他身敗名裂!」
「你的惡毒令人髮指,瑪麗。你知道嗎?約翰也許會死不瞑目地『看著』你。你的孩子,無論生死,都可能詛咒你。」
「你不配做一個母親!甚至不配做一個人!」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狠狠壓垮了瑪麗緊繃的神經。
「不!別說了!求你別說了……」瑪麗情緒徹底崩潰,她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尖叫。
「我停不下來……」她終於從指縫間擠出顫抖的聲音,「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楚逸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突破口,立刻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
「不是停不下來。」
他說,「是你不敢面對說出真相的後果。」
「你害怕一旦承認,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一切都將徹底崩塌。」
瑪麗猛地放下手,臉上淚水縱橫,眼神渙散。
「那我還能怎麼辦?!」
她幾乎是嘶喊出來的。
「我能有什麼選擇?!他已經動手了!孩子已經回不來了!」
這句話衝口而出的瞬間,她自己也僵住了。
空氣仿佛被重錘擊中,時間有片刻的凝滯。
瑪麗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她張著嘴,想收回那句話,卻已無能為力。
「說出來,瑪麗。這是你僅剩的、也可能是最後的救贖機會。」楚逸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穩定感。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瑪麗重新低下頭,只剩下壓抑而絕望的抽泣聲在審訊室里迴蕩。
楚逸不再追問,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審訊室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錄音設備上的紅色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無聲地記錄著一切。
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微弱的涼風,檯燈的光線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陰影,將卷宗紙張的邊緣照得鋒利。
瑪麗低著頭,肩膀仍在無法控制地輕輕顫動,呼吸斷斷續續,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窒息。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涼麻木。
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
寂靜仿佛有了重量,壓在房間裡的每一個人身上,只有瑪麗那悲哀而絕望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撕扯著這片寂靜。
終於,瑪麗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是一片空洞的死寂,直直地看向楚逸。
「我認……我承認……我會說出來……把一切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