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露出獠牙
楚逸的手指停在那個無手無腳模型的表面。
冰冷，但並非石膏或塑料那種堅硬的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某種彈性的冰涼，像在極度低溫下變得僵直的皮革。
他施加了一點壓力，指尖微微下陷，觸感細膩得異常。
瑪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眼睛盯著楚逸的手，瞳孔在強光下縮成兩個極小的黑點。
「上一個店家是做飾品的。」楚逸沒有移開手，聲音平穩地陳述，
「他們留下的是幾個展示項鍊用的天鵝絨托盤和玻璃櫃。租賃合同，進貨清單，鄰居的證詞，都能證明。沒有人形模特。這兩個東西，是你搬進來的。」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孤零零站立著的無手腳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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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另一個損壞了，收起來了。但我剛才問了史蒂夫，他派人在你公寓和所有可能的儲物點找過。沒有。一個近兩米高、體積不小的東西，能收到哪裡去？」
瑪麗沉默。她的胸口起伏變得明顯了一些。
楚逸收回手，走向那面娃娃牆。他沒有碰任何一個娃娃，只是近距離地觀察。
「你說這些娃娃是買來吸引孩子的。但它們的眼睛，看的方向太一致了。全部對著門口，對著進來的客人。這不是隨意擺放能做到的。你需要反覆調整，直到每一個都精準地對準那個方向。為什麼？是某種儀式感？還是說，你在讓它們『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包括……那些真正的小孩？」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刀鋒般割向瑪麗。
「亞歷克斯在哪裡？約翰在哪裡？孩子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寂靜的空氣里。
「他們沒有消失，瑪麗女士。他們一直都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陪著你，守著這家店。」
楚逸指向那個無手腳的模特。「這個，摸起來像處理過的人體組織。防腐，填充，塑形。這是約翰，對嗎？你的丈夫。」
「另一個不見了的，有手有腳的，是亞歷克斯，你的情夫。」
「你把他們做成了店裡的裝飾品。用你的惡魔力量，或者說，用那場大火後你獲得的某種邪惡能力。」
他的視線掃過娃娃牆。
「而這些孩子……牆上這些，店外那些失蹤的……他們在這裡嗎？這些娃娃里，有多少個，裡面封存著真正的小孩的……某些部分？或者，全部？」
店鋪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燈光依舊慘白，卻似乎帶上了一層粘稠的質感。娃娃牆上的幾十雙玻璃眼珠，在楚逸的話語落下後，仿佛變得更加明亮，那集中投射過來的視線，也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瑪麗的臉開始抽搐。
不是之前那種表演性的扭曲，而是皮膚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她的嘴角向一邊扯動，眼皮急促地顫慄。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吸氣聲。
「你瘋了……」她的聲音嘶啞，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或許吧。」
楚逸冷靜地看著她，「要驗證瘋子的臆想和令人不安的真相，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
他後退兩步，拉開與瑪麗和娃娃牆的距離，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結成一個簡單卻透著古老氣息的手印。
他的眼神變得極度專注，周身仿佛有微弱的氣流開始環繞，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
「這是一個很古老的探測性咒文。」楚逸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與店鋪里死寂的氛圍格格不入。
「它對人完全無害，不會引起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適。它的作用對象，是那些附著在實體上、或者偽裝成實體的……非人之物。如果瑪麗女士你只是一個普通的、被捲入悲劇的人類女性，你只會覺得我在裝神弄鬼，不會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他的指尖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微光。
「但如果……你的體內寄宿著別的東西，或者說，你本身就已經不再是純粹的瑪麗……這個咒文會像投入滾油的冷水，激起劇烈反應。它會逼迫隱藏的東西顯露出其本質的一角。」
瑪麗死死盯著楚逸結印的雙手，盯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金光。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點、即將爆發的躁動。她的眼睛越睜越大，眼白部分迅速爬滿了細密的血絲。
「不……」她嘶聲道，向後退了一步，腳跟撞在身後的衣架底座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不能……你這是……迫害！」
「只是一個無害的測試。」楚逸向前一步，手印的光芒稍微亮了一絲，
「證明你的清白，或者，證實我的猜想。很快就好。」
「不——！」瑪麗猛地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完全不像人類，高亢、刺耳，夾雜著金屬摩擦般的噪音。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身上那件素色的針織衫從背部猛地撕裂。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從內部將它撕開。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裂縫般的紋路，從她脊椎位置向四周皮膚蔓延，瞬間布滿了她裸露的背部，並向頸部、手臂爬升。
她的頭髮無風自動，根根飄起，發梢末端竟然開始冒出細小的、黑色的火星。
她臉上的掙扎和人類的表情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猙獰。她的瞳孔變成了兩簇跳動的、暗紅色的火苗。
「你……自找的！」她的聲音重疊著，既有瑪麗原本的音色，又混入了一個低沉、沙啞、充滿無盡怨毒的非人聲音。
她抬手，五指張開，對準楚逸。
沒有念咒，沒有蓄力，一團拳頭大小、顏色暗紅近黑、中心卻亮得刺眼的火焰，憑空在她掌心上方生成。
那火焰安靜地燃燒，沒有普通火焰的搖曳和張狂，反而給人一種沉重、粘稠、仿佛能燒穿靈魂的恐怖感覺。
業火。
火焰出現的剎那，店鋪內的溫度沒有升高，反而驟然下降了幾度。
但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瀰漫開來，距離最近的幾個衣架上的童裝，邊緣無端地開始捲曲、焦黑，化為飛灰。
「去！」瑪麗手臂一揮。
那團暗紅業火無聲無息地射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暫的紅色殘影，直奔楚逸面門。
楚逸在那火焰生成的瞬間就已做出反應。他沒有試圖硬接或防禦，而是腳下用力一蹬，身體向側後方急閃。
業火擦著他的肩膀飛過。他甚至沒有感受到多少熱量，但左臂衣袖被擦到的部位，布料瞬間消失，不是燃燒，是直接化為虛無，邊緣整齊。皮膚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陰冷。
業火擊中楚逸身後三米外的牆壁。沒有巨響，沒有爆炸。暗紅火焰像水一樣貼在了牆面上，然後無聲地蔓延、侵蝕。磚石、水泥、牆漆，在那火焰下如同被投入強酸的冰塊，迅速消融、塌陷，露出後面黑黢黢的窟窿，邊緣還閃爍著暗紅色的餘燼。
僅僅一擊，堅固的牆體就被蝕穿了一大片。
楚逸瞳孔微縮，身形毫不停留，藉助店鋪內貨架和掛衣杆的掩護，開始快速移動，避免停留在原地。
瑪麗發出非人的厲笑，雙手連揮。一團團大小不一的暗紅業火接連射出，軌跡刁鑽，封堵楚逸的閃避空間。
楚逸矮身躲過一團射向頭部的業火，那火焰將他身後一個金屬衣架的上半部分直接熔斷，斷口赤紅滴落。
他側滾，另一團業火落在他剛才的位置，地面瓷磚瞬間出現一個冒煙的坑洞。
他躍過一個矮櫃，柜子上幾個裝飾用的玩偶被緊隨而至的業火擦中，連慘叫都沒有，直接化為一小撮黑灰，連裡面的填充物都沒有燃燒的過程。
店鋪內一片狼藉。衣架傾倒，童裝或被點燃化為普通火焰，或直接接觸業火化為虛無。牆壁、地板、天花板，不斷出現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腐蝕坑洞，冒著暗紅色的煙。
楚逸的動作敏捷而精準，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致命的業火。
他的目光銳利，一邊閃避，一邊觀察著瑪麗的狀態和攻擊模式，同時，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那面娃娃牆。
瑪麗似乎沉浸在破壞和追殺的快感中，攻擊越發狂暴。
她周身的暗紅紋路越來越亮，掌心生出的業火也越發巨大。
整個童裝店，正在這無聲而致命的暗紅火焰中，迅速走向徹底的毀滅。
而那一牆的娃娃，在業火橫飛、雜物崩塌的混亂中，依舊靜靜地掛在牆上。
它們的玻璃眼珠，映照著四處跳躍的暗紅火光，也映照著下方生死追逐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