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護體神衣
沈初九拿起一件清晏剛滿月時穿的紅色小肚兜。指尖摩挲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繡紋——那是她女紅的「傑作」，繡得跟蚯蚓爬似的。
她的眼神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傷感。
沉默了片刻，她才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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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他還不知道自己當爹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帶著無盡的悵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那個她深愛了兩世的男人，遠在京城的風暴中心，甚至不知道這世上已經有了一個流淌著他血脈的小生命，在一天天長大。
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咿咿呀呀地跟人「說話」了。
他都不知道。
「我想著……」沈初九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眼眶卻有些泛紅，「用清晏穿過的這些小衣服，拆洗了，給他做一件貼身的裡衣。」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用嬰兒的舊衣，給堂堂靖安王做裡衣？
秦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沈初九眼中那份混合著思念與愛意的執著，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
「小姐，這活兒細緻，讓老身和翠兒幫您吧。」秦嬤嬤柔聲道。
「不。」
沈初九固執地搖了搖頭，將那些小衣服緊緊抱在懷裡。
「我要自己來。一針一線，都要我自己來。」
她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在安頓好清晏睡下後，沈初九就著昏黃的燈火，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些柔軟的布料。
然後拼湊，縫合。
手指不知被針尖刺破了多少次。滲出血珠，她只是放在唇邊輕輕吮掉，繼續。
翠兒看著心疼，卻不敢打擾。
秦嬤嬤則默默地為她備好溫水和傷藥。
一件……勉強能稱之為「內衣」的物件，終於在她手中成型了。
她仔細撫摸著上面每一個拼接的縫隙，仿佛能透過這些布料，感受到清晏昔日的氣息。也能將自己此刻的思念與守護，一起編織進去。
她鋪開信紙。
這一次，她的筆觸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蕭溟：
見字如面。
江南近日諸事平順，唯有時常惦念你。
前些日子，我去了城外的觀音廟，誠心祈求了半晌，總算求得一件「護體神衣」。
此衣非同小可，乃菩薩加持過的！你須得日日貼身穿著，一刻也不許離身！
記住了，下次見面，我可是要親自檢查的。
若讓我發現你沒穿……哼，定不輕饒！
勿念，盼安。
初九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沈初九臉上。
她望著北方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
蕭溟，你一定要好好的。
———
半個月，蕭溟一面要應對皇子們的拉攏與試探，一面憂心遠在江南的沈初九。
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繃得快要斷了。
吳飛和影七尚未傳回消息。
他知道路途遙遠，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弦，就是松不下來。
這日深夜，他剛從宮中議完事回來，疲憊不堪地踏進書房。管家稟報：江南的信到了。
蕭溟精神一振。
揮退左右，他獨自坐在書案前，拆開了信。
依舊是那熟悉的、帶著幾分跳脫的字跡。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讀到末尾，那熟悉的、帶著嬌蠻的語氣躍然紙上：
「此衣非同小可，乃菩薩加持過的！你須得日日貼身穿著，一刻也不許離身！
記住了，下次見面，我可是要親自檢查的。
若讓我發現你沒穿……哼，定不輕饒！！」
護體神衣？
蕭溟有些疑惑地拿起隨信一同送來的包裹。
入手柔軟。
他解開外面普通的棉布。
裡面赫然是一件……
他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件色彩極其斑斕、針腳頗為豪放、樣式勉強能看出是件貼身上衣的物件。花紅柳綠，深深淺淺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紅的像晚霞，黃的像雛菊，素的像月光。
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細微的、屬於嬰兒衣物的小裝飾痕跡——一個小小的繡花，一小截可愛的系帶。
這……這便是她求來的「護體神衣」？
蕭溟冷峻的面容上，表情有些複雜。
這衣服若是穿出去，只怕比他一身戎裝更能「震懾」敵軍。
這丫頭，又在搞什麼名堂？
他無奈地搖搖頭，正要將衣服放下——
不經意間，那衣服湊近了鼻端。
一股極其清淡、卻無法忽視的氣息，悄然縈繞。
蕭溟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是一種……混合著陽光味道的、甜甜的奶香氣。
屬於初生嬰兒特有的、純淨的、軟糯的氣息。
在這奶香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似是藥草，又似是……她身上才有的那種清甜。
這股氣息，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他緊繃了太久的心弦。
蕭溟愣住了。
他捧著那件花花綠綠、針腳歪斜的裡衣，久久沒有動作。
他並非喜好薰香之人。
軍中更是忌諱這些，鐵血沙場，要的是殺氣，不是香氣。
可此刻，聞著這衣服上殘留的氣息，連日來的焦躁、緊繃、憂慮，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那些積壓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一點點卸了下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與心安感包裹著他。
仿佛那個靈動狡黠的人兒就在身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依言，將那件甚是滑稽的「護體神衣」，換到了身上。
柔軟的布料貼著肌膚，那淡淡的奶香若有若無，像她就在身邊。
那夜，他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