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蟬脫殼
這幾日,沈初九的心越繃越緊。
門口那些監視的目光,非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多。
面孔是換了一批又一批,新來的這些人,眼神里少了之前的躲閃,多了幾分審視,還有種說不清的蠢蠢欲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沈初九站在角門邊,透過縫隙看著街角那個「賣糖人」的小販。那人三天前就在那兒了,糖人從來就沒賣出去過一個,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過她家大門。
她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
不能再等了。
當晚,她把秦嬤嬤叫進房裡。
昏黃的燈光下,沈初九的臉有些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嬤嬤,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秦嬤嬤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小姐的意思是……他們可能要動手了?」
沈初九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我們必須先發制人。」她在房中踱了幾步,昏黃的燈光將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但……」
她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
往哪走?
回京嗎?
那些人不一定會放他們回京……
秦嬤嬤也不催,就靜靜地等著。
終於,沈初九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兵分兩路!」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
「一路,鐵山和翠兒,大張旗鼓,做出我們返回京城的假象。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能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沈初九要回京了!」
「另一路——」她看向嬤嬤,目光堅定得像塊石頭,「我和您,我們帶著清晏,輕裝簡行。我們…去西北,去靖安軍大營!」
「與其在這裡東躲西藏,提心弔膽,不如直接去西北。到了那裡,才算真正的一勞永逸!」
秦嬤嬤聞言,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出贊同的光芒。
她重重頷首:「小姐高見!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像立誓:
「老身帶靖安軍眾將士,謝小姐大義!」
畢竟,北境苦寒,軍營簡樸,不是誰都願意去的。
———
第二日,沈初九一早就去尋了舅舅陸從文。
她屏退下人,對著面露疑惑的舅舅,深深一福。
「舅舅,初九今日是來辭行的。」
陸從文眉頭緊鎖:「辭行?你要去何處?」
沈初九抬起頭,目光堅決:
「京城。」
「京城?」陸從文何等敏銳,這些日子宅邸外的異常,他豈會毫無覺察?
他盯著沈初九,語氣急迫起來,「可是與外面那些……有關?初九,你到底是惹了什麼人?」
那語氣里,有擔憂,有憤怒,還有一絲被隱瞞的受傷。
沈初九心中酸楚,卻依舊搖頭。
「舅舅,您別問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對您越好。」她頓了頓,聲音哽咽起來,「初九不想連累您和這陸家。只是……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舅舅,您要多保重身體。」
她說著,又是一拜。
陸從文看著眼前這個外甥女。
倔強!
隱忍!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從第一日見她,他便知道她不是循規蹈矩的尋常女子。
他也知道,她身上的秘密,恐怕遠比他想像的更驚心動魄。
他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他轉身,從內室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遞給沈初九。
「這個……你拿著。」
沈初九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
裡面竟是一件尋常的貼身衣物……馬甲?
樣式普通,可細看之下,能發現衣襟內側縫著不少極其隱秘的小口袋。
陸從文的聲音低低響起:
「這是舅舅這些年閒來無事時,琢磨出來的一點小玩意。左邊口袋裡,是一些藥粉,雖非天下奇毒,卻也是我精心配製。若遇險境,或可阻敵片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小口袋上。
「右邊口袋裡,是相應的解藥。尋常毒物,大多可解。」
他抬起頭,看向沈初九。那雙總是嚴肅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化不開的擔憂與不舍。
「江湖險惡,舅舅無能,幫不了你太多。只望此物……能在關鍵時刻,助你一二。但切記,決不可輕易害人!」
沈初九捧著那件馬甲,指尖微微發顫。
「還有——」
陸從文從一檀木盒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她。
「這是你爹回京前留給我的,說……以備不時之需。」
沈初九疑惑地接過,展開。
紙上赫然寫著——
「歸元湯」
她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這是她穿越來時,沈仁心以心頭血為藥引救她的那個方子?沈家的傳家之寶?
她的手開始顫抖。
「這……」
陸從文看著她,目光深邃:「你爹說,藥引是什麼,你知道。」
沈初九捧著那件承載著舅舅深沉關愛的「禮物」,捧著這張關乎沈家命脈的藥方,一時間百感交集。
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舅舅……」
她撲進陸從文懷中,泣不成聲。
陸從文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老眼也有些濕潤。
「萬事……小心。」他的聲音沙啞。
——
第三日,陸宅內外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忙碌。
院門外,鐵山和翠兒指揮著僕役,又是採買路上用的必備物品,又是採買送人的各色禮物,鬧出的動靜恨不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這個輕拿輕放!裡頭是給京中貴人帶的絲綢!」
「那箱子放穩了,別磕著!」
熱熱鬧鬧,轟轟烈烈。
而後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沈初九和秦嬤嬤,除了必要的銀錢、路引——幾乎別無長物。
第四日,天公作美。
竟下起了瓢潑大雨。
密集的雨線織成一片灰濛濛的雨幕,遮蔽了視線,街上行人匆匆躲避,誰也無暇顧及旁人。
前院門口,馬車已然備好。
翠兒低著頭,穿著平日裡沈初九慣穿的衣服,懷抱一個襁褓,鐵山幫她打著傘,準備登車。
就在這時,一頂青布小轎冒著大雨匆匆而來,停在了門口。
陸從文從轎中走出,手持一把油紙傘。他高聲說道:
「初九,舅舅來送你一程!」
聲音洪亮,刻意讓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都能注意到。
他走上前,與戴著帷帽、穿著沈初九平日愛穿衣裳的翠兒低聲「叮囑」了幾句。又拍了拍「初九」的肩膀,一副長輩送別晚輩的不舍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