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見了，江南
宅子的後門——
一輛毫不起眼的、用來運送藥材的烏篷小車，早已悄然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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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九穿著家裡雜役的衣服，用厚實的襁褓將清晏裹得嚴嚴實實。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在秦嬤嬤的攙扶下，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車廂。
車裡堆著半車藥材，她們蜷縮在角落裡，被藥材遮擋著，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小車在雨幕的掩護下，緩緩啟動。
繞著小巷，七拐八彎，朝著與城門相反的方向駛去。
最終，停在了一處掛著不起眼繁紋標記的成衣鋪前。
成衣鋪的朱掌柜，是個看著普通、眼神卻透著精幹的中年漢子。
沈初九依照慣例，出示了那枚「晏」字玉佩，朱掌柜只看了一眼，立刻躬身行禮。
「末將見過夫人！」
沈初九沒有糾正那個稱呼。她只是點點頭，把情況和盤托出。
朱掌柜聽完，二話不說，立刻著手安排。
他挑選了十餘名好手，親自護衛。又準備了幾輛裝載貨箱的馬車，偽造成一支前往西北販運絲綢與茶葉的江南客商隊伍。
傍晚，雨還在下。
沈初九和秦嬤嬤帶著清晏，被安排在一輛車廂里堆滿了貨箱，只留出一個小小的空間供她們容身的馬車裡。
「夫人，委屈您了。」朱掌柜歉意抱拳。
「無礙。」沈初九坦然一笑。
車隊啟動，混在出城的商隊裡，慢慢向城門移動。
守城的士兵草草看了一眼，揮揮手就放行了。
車輪碾過城門洞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初九透過車廂的縫隙，最後看了一眼煙雨朦朧的湖州城。
然後，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香甜的清晏。
小傢伙什麼也不知道，小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
她輕輕笑了。
——
離開了煙雨朦朧的江南，越往北，景色越發開闊蒼涼。
官道兩旁，良田漸少，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土丘和開始泛黃的草甸。風也變得硬朗起來，帶著塞外特有的塵土氣息。
為了不引人注目，車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
白日裡，沈初九大多時間抱著清晏坐在馬車裡，小傢伙似乎知道此行非同一般，格外乖巧。除了吃奶睡覺，便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那眼神，跟蕭溟一模一樣。
沈初九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
秦嬤嬤則時刻警覺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她經驗老到，什麼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讓沈初九省了不少心。
夜裡，她們通常宿在沿途的小客棧。
沈初九不敢睡得太沉，她把清晏放在自己身邊，和衣而臥，一有動靜立馬驚醒。
每過一日，沈初九就暗自告訴自己一遍：快了！
這日，車隊錯過了打尖的客棧，只能在一片胡楊林旁休整。
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遠處的祁連山雪峰若隱若現，像披著金紗的巨人。
沈初九抱著已經睡熟的清晏，靠在馬車旁，看著秦嬤嬤仔細地檢查著馬匹的蹄鐵。
暮色四合，四周安靜下來，只有篝火噼啪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沈初九看著秦嬤嬤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個藏了很久的問題。
「嬤嬤，」她輕聲開口，聲音很輕，怕吵醒懷裡的孩子，「您……是王爺的乳母。那您應該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可我從未聽您提起過他們。」
秦嬤嬤正在撥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頓。
跳動的火焰映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明暗不定。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初九以為她不會回答。
終於，她放下手中的樹枝，目光投向那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餘暉。那雙眼睛，變得悠遠而空洞。
「小姐既然問起，老身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後的平靜，卻又蘊含著說不盡的悲涼。
「老身……原是王妃的陪嫁丫頭，跟著王妃從京城到了西北。後來，蒙王爺和王妃恩典，指給了王爺麾下一位姓秦的部將。」
提到「秦部將」時，嬤嬤的嘴角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流露出一絲極其短暫的溫柔。
那溫柔，像一盞燈，在黑暗中一閃，又滅了。
「他……是個好人。」嬤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性子直，打仗勇猛。我們成了親，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比大殿下大五歲，小兒子……只比王爺大兩個月。」
沈初九的心，隨著嬤嬤的敘述，慢慢提了起來。
她隱約感覺到，一個巨大的悲劇，即將被揭開。
「那時候，王府里很熱鬧。」嬤嬤的眼神有些迷離，仿佛看到了昔日府中孩童嬉鬧、其樂融融的景象，「王爺和王妃仁厚，幾位世子也都年少英武。我們……雖然他是武將，時常出征，但日子……是很有盼頭的。」
她頓了頓，嘴角那點溫柔漸漸褪去。
「可是……後來，」秦嬤嬤的聲音驟然變得乾澀，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大雍大舉進犯。那一戰……打得太慘了……」
篝火的光芒在秦嬤嬤眼中跳動，卻驅不散她眼底那片沉鬱了十幾年的血色。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整個靖安城的天，都塌了。」
秦嬤嬤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用力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全白。
「老王爺……身中數十箭，力戰而亡。三位世子……三位世子啊！全部……全部戰死沙場，連屍骨……」
沈初九倒吸一口涼氣。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她知道蕭溟年少喪父。可她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慘烈！
一夕之間，整個靖安王府，幾乎被連根拔起！
那是怎樣的人間慘劇？
然而，秦嬤嬤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如遭雷擊。
「我家……」秦嬤嬤的聲音哽咽了，淚水終於從她乾涸的眼眶中滑落，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他為了護住二殿下的屍身……被亂刀砍死……」
沈初九的瞳孔猛地收縮。
「十萬靖安軍，他們……他們……他們……」秦嬤嬤的嘴唇劇烈顫抖，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