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不是他
沈初九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稍微安靜些的下人房裡。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牆角放著個掉了漆的舊木盆。窗戶糊著紙,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
背上火辣辣地疼,她側了側頭,看見床邊的小几上放著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涼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每天定時會有人來換藥,是個四十來歲的僕婦,手腳麻利,話卻不多。掀開衣裳,揭開舊的繃帶,換上新的草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沈初九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卻一聲不吭。
那僕婦換完藥,有時會多看她兩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大概是驚訝,驚訝這女人怎麼這麼能忍。
鞭傷比她想像的要嚴重。
頭幾天發著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夢魘里一會兒是清晏的笑臉,一會兒是蕭溟的背影,一會兒又是那條永遠掃不完的長路。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燒退了之後,傷口慢慢開始癒合。
癢卻比疼更讓人難熬。
等能下床走動時,她才知道,自己因禍得福了。
「你命好。」來換藥的僕婦難得開口說了一句,「救了小郡主,上頭吩咐了,讓你只管好生養著。」
沈初九愣了愣,隨即點頭稱謝。
命好?
在這地方,能活著就是命好。
她懂。
那個原本刻薄的老婦人,再見她時,臉上居然擠出了點笑模樣,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但好歹是笑了。
沈初九是個聰明人。
她抓住這個機會,端茶倒水,跑腿遞話,什麼活兒都搶著干,可勁兒的殷勤。
最要緊的是——她會針灸推拿。
年紀大的人,誰沒個腰酸背痛的毛病?管事的腰不好,沈初九看出來了。她主動提出給管事按按,幾回下來,管事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這日午後,她又開始主動給老婦人推拿,手上力道恰到好處。老婦人舒服得直哼哼。
「哼……」
「姑姑,」沈初九裝作不經意地問,「我那日救下的那孩子……真是小郡主啊?」
老婦人閉著眼,嗯了一聲後又嘆口氣道:「說你命好吧,可又不算好」
沈初九手上的力道因為震驚大了幾分。
「嘶——輕點!」老婦人疼得一激靈,睜開眼瞪她。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沈初九連忙放輕了手,可心裡的震驚還沒過去,「姑姑您說我命好,可又說不算好……這話怎麼講?」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
「這小郡主呢,是原長公主的獨女。可誰讓她有個叛國的爹呢?」老婦人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如今,長公主不在了,全府上下就剩她一人,是個人都能踩一腳。」
沈初九心一沉
「啊?這麼可憐?」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試探著問,「可那日……我看那位……將軍……挺護著她的……」
「將軍?」管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哈哈哈!傻丫頭!那是四皇子!我們大雍最勇猛的皇子!連天神都庇護的人!」
沈初九手下一頓。
四皇子?
那個和周逸塵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竟是大雍的皇子?
她嘴都忘了合上。
老婦人看她那傻樣,笑得大聲了些:「瞧你沒見過世面的樣!也不怪你,你才來幾天,不認識也正常。」
「那……」沈初九咽了口唾沫,「那人還挺好的。」
「哼。」管事鼻子輕輕一哼,臉上笑意收了些,「那是他親外甥女,他當然護著。也因為有他護著,小郡主才能活到今天。換成別人……」
她頓了頓,比了個手勢,手掌在自己脖子前一橫。
「他殺人可……。」
沈初九脖子一縮,後背發涼。
她想起那雙淡漠的眼睛……
白瞎了一張那麼好看的臉。
她在心裡把周逸塵的模樣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那個會揉她頭髮的男人,那個笑著說「我就是你的小狗」的男人。
多溫柔,多善良。
沈初九心裡一片荒涼。
——
西北的冬天,來得早,也來得狠。
沈初九捨身救人早被人遺忘。
每天早上起來,路面上都結著一層薄霜。掃帚掃上去,發出刺耳的「唰唰」聲,那霜硬邦邦的,比平時難掃十倍。
沈初九的手指早就凍得紅腫開裂了。握著掃帚柄的時候,疼得鑽心。有好幾回,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滲著血,和凍裂的傷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還是肉。
身體的煎熬幾乎到了極限。
可她得撐著。
活著。
得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只有活著,才有可能再見到兒子清晏。
只有活著,才有可能再見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男人,蕭溟。
有時候,命運的諷刺感會突然湧上心頭。
前世,她身心俱疲,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這一世,她有了前世求而不得的親情、愛情,甚至有了血脈的延續——偏偏要拼盡全力才能抓住一線生機。
這反差大得讓她覺得:老天爺挺會開玩笑的。
——
這日,天色灰濛濛的,風比往日更刺骨。
沈初九機械地揮動著掃帚,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算著日子。
如果沒記錯的話……
今天是清晏的生辰。
周歲。
她的兒子,滿周歲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塊似的,疼得她幾乎站不穩。
周歲……是要辦抓周禮的吧。
她想像著那個畫面——在並不遙遠的靖安軍大營,秦嬤嬤會按照習俗,擺上印章、書、筆、墨、算盤、錢幣、吃食、玩具……
擺成一圈,讓清晏坐在中間,看他先抓什麼。
會抓到什麼呢?
是抓印章?抓書?還是抓算盤?
她不知道。
沒有母親在身邊,他的抓周禮,會不會顯得冷清?
如今蕭溟是否已順利回到西北?
會不會有人念叨一句「要是娘在就好了」?
會不會……
「沒有媽媽的孩子……」
她喃喃出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可那話一出口,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心窩子裡。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模糊了視線,模糊了眼前那條永遠掃不完的路。
她趕緊低下頭,借著清掃的動作掩飾。
一下,兩下,三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間凝成小小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