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雕蟲小技


  心魔的聲音在耳邊炸響,伴隨著翻騰的血光。

  王志鐵盤坐在樹下,眼皮甚至沒有顫動一下。

  他看著那些撲面而來的殺孽,垂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舒展。

  多年來追求的所謂極致力量,終究不過是用來殺戮的器械。

  若是武道的終點只是成為一台更精密、更可怖的殺人工具,那與深山裡的野獸又有什麼分別?

  真正的武道神話,絕非凌駕於蒼生之上的暴力狂歡。

  

  哪怕擁有顛倒乾坤、掀翻天地的蠻力,卻甘願為了守住院落里的一爐炭火、一碗熱粥,主動斂去所有鋒芒,這才是定力。

  刀兵為武,止戈方為至境。

  「你們可以散了。」

  王志鐵在心底輕語了一句。

  不是驅趕,不是鎮壓,而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平靜釋然。

  纏繞在心脈上的暗紅鎖鏈發出一聲輕響,崩解開來。

  那些由怨恨、背叛、殺伐積攢而成的戾氣,沒有被粗暴地排出體外,而是在這一刻化作了滋養心神的溫水,無聲無息地融解在百骸經絡之中。

  體內的暗傷、毒素,在這股柔和的力量化開下,順著毛孔化為灰黑色的細密油汗滲出。

  大宗師那道宛如天塹般的壁障,在心境明澈的瞬間,如同被春水消融的薄冰,悄然碎開。

  懸浮在丹田上方的九轉洗髓金丹輕輕一顫。

  龐大而柔順的上古藥力不再暴烈,化作連綿甘霖,順著全身奇經八脈流淌,最終與周遭秘境的天地本源徹底交融。

  王志鐵周身原本驚心動魄的殺意徹底沉寂下去。

  沒有耀眼的光暈,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浪,他整個人坐在那裡,呼吸微弱,衣衫樸素,樸實得就像路邊隨處可見的石雕。

  但在他身下,那片承受了他多年煞氣壓迫的灰白頑石,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粗糲,泛出溫潤晶瑩的質感,悄無聲息地化為一整塊剔透的金玉。

  ……

  海城正北,六十公里外。

  沉悶的雷鳴自雲層深處滾滾碾過,狂風捲起碗口粗的枯枝,砸在破碎的省道護欄上。

  十六道黑影在荒野中拉出長長的殘影,停在了江南大陣的最外圍邊界。

  站在最前方的老者負手而立,一身玄色長袍在烈風中獵獵作響。

  萬象盟副盟主,李崇山。

  他眼角的褶皺深陷,雙目渾濁,卻透出一股令人骨縫發寒的沉重壓迫。

  在他面前,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幕橫貫南北,那是江南盟經營數十年的護山大陣天幕。

  「宗師後期的氣血,江南的大陣擋不住他。」

  站在哨塔頂端的沈振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握著望遠鏡的手背青筋凸起。

  在他身後,落霞谷撤回來的兩百名精銳武者各自持槍佩刀,面容緊繃,卻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李崇山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道護持著海城最後防線的光幕,語氣淡漠。

  「王志鐵龜縮不出,就憑這層紙,也想攔老夫?」

  話音未落,老者抬起枯瘦的右臂,輕飄飄一掌印在大陣天幕上。

  沒有劇烈的聲響。

  整片大地猛地往下沉了半尺。

  護持在海城上空的淡藍色光幕上,以他的掌心為圓心,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

  哨塔上的陣盤基石接二連三地炸碎,火星四濺,守陣的三十幾名江南盟弟子齊齊噴出一口熱血,倒飛而出。

  「開火!」

  沈振宏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數十挺重機槍噴吐出熾烈的火舌,特製的穿甲彈丸化作金屬風暴,迎面潑灑過去。

  李崇山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護體罡氣在周身三尺形成一堵無形氣牆,彈丸撞在上面,發出密集的爆響,全數被震成鐵屑粉末,簌簌落下。

  「雕蟲小技。」

  李崇山跨出一步,第二掌按在大陣的核心陣眼上。

  天地間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籠罩了整個江南行省不知多少個年頭的大陣天幕,在這一瞬崩解開來,化作漫天紛飛的藍色螢光,如同暴風雪般傾瀉而下。

  氣浪排山倒海般橫掃而出,沈振宏腳下的哨塔應聲折斷,碎石木屑漫天飛濺。

  沈振宏從廢墟里爬起來,單膝跪地,咽下涌到喉頭的腥甜,手中短刀直指前方。

  李崇山穿過漫天碎光,腳步沉穩,身後十六名精銳護衛如狼似虎般踏入江南防線。

  「傳令下去,天衍宗與齊雲門即刻入關,接管海城。」

  李崇山俯瞰著滿地的殘垣斷壁,神情平淡,「至於王志鐵,若敢出關,老夫便送他去黃泉給天衍宗的弟子賠罪。」

  「你要送誰去黃泉?」

  一道極其突兀的聲音,平平常常地在破敗的荒野上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漫天狂風暴雨,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李崇山邁出的右腳懸在半空,身後的十六名護衛猛地停住身形。

  碎石堆後方,那道合攏了七天七夜的秘境石門轟然化作飛灰。

  一道清瘦的身影從煙塵中邁步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片枯黃的葉子,腳踏實地,步履從容。

  防爆箱的搭扣剛合攏,苑念黎口袋裡的特頻衛星通訊器劇烈震響。

  屏幕跳動的紅芒將辦公桌邊緣染成一片猩紅。

  接通的剎那,揚聲器里湧出的不是人聲,是金屬摩擦般的狂暴風嘯,混雜著電路燒毀的滋滋雜音。

  沈振宏粗重的喘息聲穿透風暴砸了過來。

  「念黎,陣盤全碎了。」

  他的嗓音乾癟得像兩片砂紙在蹭,背景里全是刺耳的防空警報。

  「十分鐘前,鄰省專機落地,出來的不是韓伯蒼。」

  「是周鶴齡。」

  這三個字吐出來的剎那,站在桌邊的邵蘭雅指骨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

  周鶴齡。

  萬象盟幕後坐鎮三十年的太上宗主,大宗師巔峰,半隻腳踩進神玄門檻的活化石。

  這種層次的老怪早已脫離了世俗條約的束縛,尋常律法在他們眼裡不過是薄紙一張。

  通訊器那頭傳來重物墜地的巨響,緊接著是沈振宏竭力的咆哮:「他沒走陸路,直接御空過來的!微波雷達全燒了,所有人退入二道塹壕,快!」

  刺啦一聲,通話被強磁暴徹底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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