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殺神
海城總指揮部的長條戰術桌上,電子防空圖的光斑正把西歐大陸的輪廓照得發藍。
「總盟主,你不能出境。」
沈振宏的大頭軍靴在防靜電地板上重重踏出一記悶響。
他兩隻粗糙的大手按在桌沿上,傷口未愈的左肩扯得領扣發歪,嗓音啞得像含著碎瓦礫。
「這是個明晃晃的套子。大夏境內有萬里山河的氣運護著,境外可沒有。你前腳踏出國界,後腳就會被諾頓財閥的深空偵察衛星鎖死。歐洲防空識別區擺著三個中隊的超音速戰機,高空重型鑽地彈洗地只要六分鐘。」
沈振宏把鐵鑄的統帥令牌拍在桌上,金屬撞擊聲震得顯示屏抖了抖。
「落霞谷打成那副爛攤子,我手底下八百弟兄拼得只剩三百殘兵。你剛把江南的規矩立下,轉頭就要去客場跟人家的重裝機械化軍團拼命?我不答應。」
站在長桌另一側的林振海嘴裡咬著半截沒點燃的煙,粗礪的手指把煙紙搓成了碎屑。
他把銅鑄的督查令往桌角一推,臉上肌肉抽搐了兩下。
「沈統帥說得在理。趙啟明早就瘋了,布加勒斯特農場那案子我看了現場傳真,他親叔叔、嬸娘,連帶著那個十二歲的小侄女,全是眉心中彈,近距離處決。這狗雜碎為了切斷跟大夏的聯繫,連血親都下得去手,擺明了是拿屍體當引子在洛桑釣你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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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海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垃圾桶里,眼神惡狠狠地掃過來。
「他家人的死活,跟咱們江南有半毛錢干係?他趙家滅門是他自作孽,你犯不上拿自己的命去給那幫洋鬼子當靶子。」
長桌末端的邵蘭雅翻動著平板電腦,屏幕上跳出一長串由離岸殼公司層層包裹的資金鍊圖譜。
「從商業角度來看,這也是死局。」
邵蘭雅抬起頭,手指在鍵盤邊緣扣擊著。
「諾頓財閥在瑞士洛桑盤踞了上百年,地下掩體能抗核打擊。當地三十七家安保公司全歸趙啟明調遣,暗處養著近萬名持證僱傭軍。海關、警署、邊防防務,全是他們董事會的提線木偶。只要你現身,他們扣上一頂跨國暴恐的帽子,西方輿論就能把江南盟撕碎。」
屋子裡只剩下排風扇轉動的嗡鳴。
王志鐵站在懸掛的大幅軍用地圖前,背對著眾人。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泛灰的普通布衫,腰間空無一物。
「說完了?」
王志鐵轉過身,視線從沈振宏、林振海、邵蘭雅臉上一一掃過。
三個人喉結滾動,硬生生把後面的勸阻卡在嗓子眼裡。
「沈振宏,你以為趙啟明是在設伏釣我?」
王志鐵拉開主位上的木椅,坐下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要是真有埋伏我的底氣,就不會在東歐像條野狗一樣連夜屠盡親族。他在怕。七年前黑天鵝峽谷的炸藥沒能把我炸碎,這七年裡,他只要閉上眼,就會夢見我敲響他的房門。」
王志鐵的手指在桌面上划過一道筆直的直線。
「他屠殺至親不是為了挑釁,是為了抹去痕跡,好在西方主子面前證明他是個乾乾淨淨的走狗。我不去洛桑,他就會把當年所有知曉殺神兵團底細的老兵一個一個拔掉。」
「你們守著江南的城池,我得守活人的命,給死人討個說法。」
王志鐵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鐵令和銅令,重新扔回沈振宏與林振海的懷裡。
「守好海城。天塌不下來。」
說完,他沒再看長桌兩側的高層一眼,拉開作戰室的厚重隔音門,邁步走了出去。
後院內堂,靜室。
黃花梨木案几上點著一爐沉香,青煙筆直地往屋頂升,連個彎都沒打。
案台正中央擺著一個半尺長的黑鐵木盒,盒蓋敞開著。
裡面沒有金銀玉器,只墊著一層泛黃的白粗布,布上擱著半截斷裂的黑色軍刺殘刃。
刃身呈現出高溫灼燒後的紫黑色,邊緣布滿了細密的豁口,隱約還能看見凝固了七年的暗沉鏽斑。
王志鐵坐在圈椅里,枯瘦修長的五指搭在粗糙的斷刃上,指尖摩挲著那道豁開的缺口。
門帘微動。
苑念黎和邵蘭雅放輕步子走進來,反手合上了門閂。
王志鐵沒有抬頭,視線落在那截斷鐵上,半晌沒動。
「兵團剛在北非戈壁立旗那年,一共三十四個人。」
王志鐵的聲音不高,在密閉的靜室里聽起來格外空曠。
「第一批配發的軍刺鋼火不行,砍斷了骨頭就崩口。那晚我們在篝火邊用油石磨刀,趙啟明就坐在我左邊,手裡啃著半塊發霉的壓縮乾糧。那天夜裡,所有人把血抹在旗角上立過誓。」
王志鐵的拇指撫過斷刃後端的刻字,那裡隱約留著半個「神」字。
「殺神的刀,對外誅暴止戈,永不向自家袍澤與無辜親屬揮舞。」
邵蘭雅在案台側面的木凳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眉宇間少了幾分商海博弈的凌厲,多了一抹難以言說的複雜。
「趙副官當年連這種誓詞都肯跟著發,後來怎麼就……」
「名利迷人眼,財閥給的籌碼太重。」
王志鐵打斷了她的話,將斷刃扣回鐵木盒中,蓋上盒蓋。
「黑天鵝峽谷里,整整三個連的弟兄被鑽地彈悶在防空洞裡活活燒成了焦炭。我從土坑裡扒出他們的時候,連一塊完整的身份銘牌都找不齊。當年負責勘定撤退路線和防空洞標高的人,就是趙啟明。」
王志鐵抬眼看向苑念黎,瞳孔里映著燭火的微光。
「這次去歐洲,不是泄私憤,也不是為了逞英雄。」
「我要當著洛桑所有人的面,問他一句誓言還在不在。然後,把這半截斷刀插進他的咽喉,給地底下的三百個兄弟立一塊合法的碑。」
苑念黎沒有再勸。
她從隨身的黑色公文袋裡取出一份密封的檔案袋,放在案台上。
「天網在西歐沉澱了五年的七條暗線,已經全部喚醒。」
苑念黎解開制服袖口的紐扣,語速利落。
「代號『游隼』的潛伏小組控制了日內瓦湖畔的一處私人碼頭;『灰鼠』負責黑進洛桑市防空預警系統的民用頻段;還有邵總動用離岸帳戶注資的六家跨國物流公司,可以隨時提供無痕跡的重火力補給。」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磨損嚴重的銅質打火機,遞到王志鐵手心。
「這是您當年的貼身信物。只要在西歐任何一家掛著『鐵錨』招牌的地下酒吧亮出來,潛伏的舊部會在十五分鐘內向您集結。」
王志鐵收起打火機,順手將鐵木盒收入懷中。
「江南這邊,萬象盟的殘餘勢力還在暗處盯著。」
王志鐵站起身,整了整衣角。
「沈振宏掌刀,林振海掌法,你掌耳目,邵蘭雅掌錢袋。不管公海傳回什麼消息,大夏邊境不准放一兵一卒出去,海城的大門更不准開。」
邵蘭雅站起身,鄭重點頭:「明白,商界那批蠢蠢欲動的遊資,我來摁死。」
苑念黎從屋角的衣櫃裡取出一件長款的黑色戰術風衣,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衣服是厚重的戰術帆布混紡材質,肩部和下擺帶有暗扣,通體沒有半點多餘的花紋,沉甸甸的壓手。
王志鐵接過風衣套在身上,拉鏈拉到領口,將風衣內襯的合金暗扣逐一扣緊。
他整整七年沒有穿過這身行頭。
凌晨四點,海城十六號碼頭。
港口外圍的霧氣很厚,鉛灰色的潮水一下又一下砸在水泥築成的堤壩上,騰起嗆鼻的柴油和腥鹹的海水味。
碼頭上沒有警衛,沒有送行的儀仗,連路燈都被濃霧壓成了一團模糊的黃斑。
一艘掛著巴拿馬旗幟的普通散裝運糧貨輪正停泊在泊位旁,鏽跡斑斑的吃水線下爬滿了墨綠色的藤壺。
老舊的柴油機發出沉悶的單缸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股泛黑的油煙。
王志鐵踩著滿是油污的棧橋走過來,腳下步子極穩。
海風掀動他的黑色風衣下擺,露出腰側貼身懸掛的黑色鐵匣。
貨輪舷梯旁,一個包著紅色頭巾的外籍水手吐掉嘴裡的劣質菸捲,用生硬的大夏語低吼了一句:「幹什麼的?這船裝的是大豆,不帶客!」
王志鐵沒有搭話,只是把那隻磨損嚴重的銅質打火機拋了過去。
水手接在手裡,拇指擦過打火機底部刻著的一柄滴血短劍紋路,整個人猛地繃緊,握著鐵欄杆的手關節微微泛青。
他收起打火機,默默拉開鏽蝕的防護鏈條,朝著幽暗的底艙通道側過身子。
王志鐵邁上舷梯,皮靴踩在冰涼的鐵板上,發出堅硬的頓挫聲。
濃重的大霧從海平面翻卷而來,吞沒了棧橋的盡頭。
貨輪拉響了一聲低沉的長笛,纜繩脫落,龐大的鐵殼船緩緩切開黑漆漆的浪濤,朝著公海深處駛去。
王志鐵獨自立在最高層的貨櫃陰影里,迎著刺骨的海風,從內袋掏出一支壓扁的香菸點上。
火星在霧氣中閃爍了一下。
殺神重返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