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鬧事


  夜色,越發深沉,寒意襲人,冷得刺骨。

  曾經車馬盈門,僕從成群的高府,如今卻是一片死寂。

  正院裡,黑燈瞎火的,只剩東廂房還亮著一豆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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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火苗還沒豆子大,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陸妙音癱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棉被,雙眼無神地看著帳頂。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她的衡兒,明明是狀元郎,如今卻不得不龜縮在家裡,連衙門都不敢去。

  好不容易娶進來的媳婦,說和離就和離,太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

  還有陸紹元那個沒良心,枉她從小將他帶大,現在卻翻臉不認人,徹底不管她的死活。

  太不是東西了!

  陸妙音越想越氣,嗓子裡忽然癢得厲害,猛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這一咳就停不下來,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她一邊咳一邊伸手去夠床頭那碗水,可身子動不了,胳膊伸到半截就夠不著了,只能幹咳著,嗓子眼兒里冒火星子。

  高府下人都被攆走,除了兩個打雜的下人,陸妙音身邊只留了一個小丫鬟伺候,名叫春杏,是個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冬日的夜間寒冷刺骨,屋裡又沒有地龍,只角落裡放著一盆將要燒燼的炭火,散發著微弱可憐的餘溫。

  那點熱氣,連屋子的一個角落都暖不熱。

  春杏年紀小,正是貪睡的年紀,受不住寒冷,早就躲回自己那間小屋裡,蜷在被窩裡睡死過去了。

  所以陸妙音咳了半晌,也沒等來一杯熱水。

  「春杏!春杏!」

  沒人應。

  陸妙音氣得拍床板:「你個偷奸耍滑的小蹄子,睡死了不成!給老娘滾過來!」

  隔了好半晌,才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春杏披著件薄棉襖跑過來,頂著一頭亂髮,揉著眼睛,縮著肩膀,怯生生地推開房門,一股寒氣順著門縫就灌了進來。

  「夫人,您、您喚奴婢?」

  春杏凍得直打哆嗦,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死丫頭!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陸妙音躺在床上,怒瞪著她。

  「沒聽見我咳得要死了嗎?還不快給我倒杯熱水來!」

  春杏「哦」了一聲,連忙轉身去倒水。

  因是深更半夜,熱水早就沒了,她只能就著涼水,胡亂兌了點,端著戰戰兢兢地送到床前。

  陸妙音接過來喝了一口,當場就變了臉,「噗」地一聲全噴了出來,濺了春杏一身。

  「涼成這樣,你是要冰死我嗎!」

  陸妙音把杯子狠狠砸在春杏身上。

  「死丫頭,盡會偷懶!」

  春杏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去,連連磕頭。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是灶上沒熱水了,奴婢一時找不著……」

  「沒有熱水就給我燒!燒滾了端來,再磨蹭,仔細你的皮!」

  春杏不敢耽擱,連忙爬起來,連身上的水漬都不敢擦,哆哆嗦嗦地又出去燒水。

  等她燒好一壺熱水,恭恭敬敬端到床前,陸妙音又嫌水太燙,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你故意的是吧?存心想燙死老娘?」

  春杏疼得「嘶」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沒有,奴婢不敢……」

  「不敢?你什麼不敢?」

  陸妙音越說越氣,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春杏臉上。

  春杏被打得歪到一邊,捂著臉不敢哭出聲,只嗚嗚地咽著。

  「嚎喪呢!你爹娘都死了不成?」

  陸妙音瞪著她,一點好臉色都沒有。

  「我告訴你,你在我這兒幹活,就得手腳勤快、嘴巴嚴實。敢偷懶,敢偷嘴,看不撕爛你的嘴!」

  春杏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淚咽回肚裡,咬著嘴唇,一聲不敢吭。

  這一夜,陸妙音像是找到了發泄怨氣的法子,沒完沒了地折騰春杏。

  一會兒要喝水,一會要捶腿,一會兒嫌炭火弱了要添炭,剛添上炭,又嫌屋裡悶熱,勒令她把炭火挪出去。

  過會兒又要她揉肩敷面,翻來覆去地折騰,愣是把春杏使喚得腳不沾地。

  春杏本就年紀小,正是貪睡的年紀,被這一夜折磨下來,眼圈青黑,兩條腿都打著軟,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氣力。

  她心裡又恨又怕。

  夫人蛇蠍心腸,自己作惡害了親侄兒,如今落魄了,卻把滿肚子的怨氣全撒在她這個當奴婢的頭上,非打即罵,稍不順心就擰她掐她,把她當牲口使喚。

  而今夫人如今癱在床上,脾氣越發暴戾,往後這樣的日子,還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

  她越想越委屈,心底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怨毒的念頭。

  若是這黑心爛肺的老虔婆,能早一點死掉,該多好。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春杏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甩了甩腦袋,不敢再深想。

  陸妙音折騰了春杏一整夜,非但沒有半分疲態,精神反而越來越亢奮。

  憑什麼?

  憑什麼她如今落得這般下場,陸紹元卻還好好做他的吏部尚書,風光體面,一家人和和美美?

  她可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從小拉扯他長大,幫襯他成家立業,他怎麼敢翻臉不認人!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猛地一拍床板:「春杏!去把李二、趙三給我叫來!」

  春杏怯怯地應了一聲:「夫人,您、您要做什麼?」

  「廢話少說,叫你去就去!」

  陸妙音瞪眼,「讓他們抬我去陸家。我倒要去問問陸紹元,他是想看著他親姐姐活活餓死嗎!」

  春杏不敢違抗,只能拖著酸軟的雙腿,摸黑去叫醒兩個粗使下人。

  李二趙三心裡一萬個不情願。

  可陸妙音癱在床上,一個勁兒地叫罵撒潑,他們也只得認命,尋來擔架,把陸妙音抬上去。

  天邊已經慢慢泛起魚肚白,夜色一點點褪去,晨光慢慢鋪灑在長街之上。

  街上的早點鋪子陸續開了門,蒸籠騰騰冒著白汽,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擔架咯吱咯吱往前晃,陸妙音一路不停歇地咒罵,一路催促他們走快些。

  等到抬到陸府大門前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透了。

  兩個下人把擔架往陸府大門前一放,撒腿就跑。

  春杏也想跑,被陸妙音一把拽住了袖子:「你敢跑?跑了明天就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春杏嚇得不敢動了。

  陸妙音扯開嗓子就喊:「陸紹元,你給我出來!」

  「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自己當大官,不管寡姐死活,你給我滾出來!」

  她這一嗓子,把半條街的人都驚動了。

  所有人全都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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