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絕情
一夜未眠,謝明月雖說不覺睏倦,到底還是用過早膳後,便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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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直睡到下午黃昏時分。
謝明月起身,梳洗一番,便往祖母安樂郡主的聽雪堂去請安。
暮色四合,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庭院一角幾株老梅,在暮色中虬枝舒展,疏影橫斜。
謝明月沿著迴廊緩步而行,心情難得的安寧。
紅綃和雲夢跟在她身後,兩個丫鬟正說著閒話,前面拐角處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迎面攔住了三人的去路。
謝德昌負手站在迴廊正中,攔在她身前,臉色很是難看。
自從上次被安公公當眾落了臉面,他便憋了一肚子邪火沒處發作,今日去倚梅軒揍了宋氏一頓,才覺得心情舒暢許多。
沒想到這會兒又撞見謝明月,登時又勾起他滿肚子火氣。
「站住!」
謝明月停下腳步,看著他。
「父親有事?」
謝德昌冷哼一聲:「你如今倒是好大的威風。陛下召見都敢讓人等著,眼裡還有沒有君父?」
謝明月面色平靜:「父親若是為了這事來的,那女兒沒什麼好說的。」
「你當然沒什麼好說的!」
謝德昌越說越來氣,往前逼了一步,「你一個姑娘家,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煉丹畫符,跟男人爭權奪利,成何體統!」
「你看看京里那些大家閨秀,哪個像你這般,一點規矩都沒有。說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謝德昌教女無方!」
紅綃在旁邊聽得眉頭直跳,剛要開口,被謝明月一個眼神止住了。
「父親說完了?」謝明月語氣淡淡。
「沒說完!」
謝德昌指著她,越說越來勁,仿佛要把積攢的怨氣一股腦全倒出來。
「我告訴你,趁現在還有點名聲,你趕緊找個人嫁了!」
「我已經打聽好了,太僕寺卿近日有意說親,過兩日我讓人去說說。你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備嫁,別的事少摻和!」
謝德昌說得痛快,仿佛這一通訓斥,終於讓他扳回了一城,找回了當爹的威風。
謝明月的臉色,在他說出太僕寺卿的那一刻,瞬間冷了下來。
那些她原本以為已經消失的記憶,再次席捲而來。
那輩子,也是這樣一個黃昏,謝德昌也是這樣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孝,罵她不知廉恥,罵她丟了定遠侯府的臉面。
然後,說給她相中了太僕寺卿做填房。
那老東西比謝德昌還大上幾歲,原配死了三年,一直想續弦。
謝德昌為了巴結人家,硬要把她送過去。
她當時跪在地上求了半日,頭都磕破了,謝德昌愣是沒鬆口。
後來是那老頭子自己犯了事,被宣和帝下旨砍了腦袋,她才逃過一劫。
這一世,謝德昌又把這茬提起來了。
「父親。」
謝明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方才說,要讓我嫁給太僕寺卿?」
謝德昌被她這語氣問得心裡一虛,可轉念一想,他是老子,老子管教女兒天經地義,怕她做什麼?
當即把胸脯一挺:「不錯!太僕寺卿怎麼了?人家好歹是三品大員,你嫁過去就是誥命夫人,有什麼委屈你的?」
「那您知不知道,太僕寺卿今年多大?」
謝德昌噎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老東西今年四十七了,比他還大五歲。
可他嘴硬:「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會疼人!」
「會疼人?」
謝明月笑了一聲,「他原配是怎麼死的,父親打聽過沒有?他納了六房妾,沒一個沒被打過。原配更是被活活打死。父親,您挑的這門親事,還真是好。」
謝德昌臉色變了。
他還真不知道這些事。
他只聽說太僕寺卿想續弦,覺得是個攀附的機會,哪管人家家裡那些爛帳。
「你……你少唬我!」
紅綃在旁邊實在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急聲道:「侯爺!您怎麼能這樣?那太僕寺卿比您年紀還大,您把小姐嫁過去,這不是折辱她嗎?」
「再說了,陛下都答應要給小姐賜婚了,您這麼做,不怕得罪陛下?」
紅綃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憤怒與心疼。
她怎麼也沒想到,侯爺竟會絕情到這個地步。
小姐是他的親生女兒啊!
他為了一己前程,竟要把小姐嫁給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做填房?
他還有沒有一點做父親的良心!
謝德昌正被謝明月噎得說不出話,聽見紅綃一個小丫鬟也敢插嘴,頓時找到了出氣筒,扭頭就罵。
「你算什麼東西?這有你說話的份?賤婢!」
又轉頭瞪著謝明月,越罵越來勁:「你倒是養了一窩忠心護主的狗。可惜護得再緊,也改不了你那個下賤的命!」
「你還好意思提陛下賜婚?」
謝德昌冷笑一聲,滿臉譏誚,「我問你,你自己不知廉恥,主動問人家要不要娶你,結果呢?過去多久了?人家可曾正經理過你?」
「只要賜婚聖旨一天沒下,老子就還是你爹,老子就有權安排你的婚事!」
罵完這些話,他只覺得渾身舒暢,仿佛只要把謝明月貶到塵埃,就能忽略他被宋氏戴綠帽子的事。
不怪他每次看到謝明月就心情不暢,只要看到她,謝德昌就會想起宋氏帶給他的恥辱。
可讓他把宋氏弄死,他又沒那個膽量,只能拿一雙兒女出氣。
謝映川這些日子也沒得到他一個好臉,只要碰見,都少不得挨頓罵。
若不是家中還有祖母和姐姐,他連家都不願回了。
紅綃被罵得眼眶一紅,咬著嘴唇不敢再吭聲,心裡頭卻把謝德昌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秦世子天天翻牆進來見小姐,只是你個老東西老眼昏花,看不見罷了!
謝明月臉上的笑意收了,眼底的寒意,一寸一寸地凝成了冰。
她看著謝德昌,目光冰冷如霜:「父親,您怕是忘了,陛下早已允我婚事自主之權。我的親事,由我自己做主,不勞您操心。」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謝德昌心口。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了。
他這才猛地想起,謝明月歸家的那一晚,曾當著全家的面,拿出過一道聖旨。
是陛下親筆御書,允她婚事自主。
那豈不是說,他這個當爹的,連女兒嫁誰都說不上話了?
謝德昌臉色漲紅,又青又白,喉嚨里堵著一口老血,上不來下不去,指著謝明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這個逆女!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