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羊入虎穴

  桃景韶只覺周遭目光如芒刺在背，探究的、審視的、好奇的，一道道扎得她皮膚發緊。今日是她受封嘉成縣主的大喜之日，正是揚眉吐氣、立穩聲名的關頭，絕不能在這街頭被桃景昭攪了局，落個「恃寵而驕、蠻不講理」的污名。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強行將翻湧的戾氣與慌亂往下壓。指尖死死攥成拳頭，新染的蔻丹指甲尖細如錐，在掌心硬生生劃出四道紅痕，細密的血珠順著紋路沁出，與嫣紅蔻丹纏在一起，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爬上來，反倒讓混沌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鬆開拳頭時，掌心的刺痛仍在，眼底的怨毒卻已被一層溫軟的笑意覆蓋。「姐姐這話言重了。」她的聲音柔得能擰出水來，與方才的尖厲呵斥判若兩人，「你我本是同父所出的骨肉姐妹，打斷骨頭連著筋，怎生說得這樣生分？」

  話音未落，不等桃景昭接話，她已邁著細碎的步子上前，冰涼的指尖如蛇般纏攏桃景昭的手腕，力道之緊，幾乎要嵌進皮肉里——那親昵的姿態，那熟稔的動作，儼然是久別重逢的親姐妹，半點不見方才爭鋒相對的戾氣。

  「姐姐雖因婚書有誤，在安府蹉跎了六年光陰，受了不少委屈。」她刻意加重「蹉跎」二字，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嘲諷，語氣卻愈發柔婉，「可血濃於水，姐姐終究是我的親姐姐，我這心裡，一直記掛著你。」

  拇指輕輕摩挲著桃景昭的手背，動作看似溫存，實則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來日我嫁入安府，後宅的人情世故、規矩禮法，還有許多要向姐姐討教。姐姐在府中住了六年，熟門熟路，往後定要多指點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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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知情者見了，定會贊一聲姐妹情深。可只有桃景韶自己清楚，那溫柔表象下，藏著怎樣的陰狠算計。她不動聲色地給身後的侍從遞了個眼色——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明確的指令。隨即，不等桃景昭反抗，便拽著她的手腕，朝著安府朱紅的大門徑直走去。

  街頭人多眼雜，桃景昭能憑著一張巧嘴顛倒黑白，搬出開封府的文書、律法條文來壓她；可一旦進了安府，便是她的天下！府里的僕婦丫鬟都是她的心腹，規矩由她說了算，人手任她調遣，桃景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

  桃景昭不是喜歡跟她作對嗎？不是仗著辰王府的玉佩、開封府的文書就有恃無恐嗎？等進了府，她定要好好「招待」她，讓她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她要讓桃景昭親手把那些嫁妝交出來，要讓她看著自己風風光光地嫁入安府，奪走她曾經擁有的一切，要讓她為今日的頂撞付出慘痛的代價！

  手腕上傳來的冰涼觸感與強硬力道，讓桃景昭心頭猛地一凜，瞬間看穿了這親昵表象下的奪命殺機。她心中警鈴大作：桃景韶這是要把她誘入府中，再行發難！就算她懷裡揣著辰王府的玉佩，可桃景昭剛獲封縣主，身邊跟著的都是宮裡出來的人手，真要鬧起來，她孤身一人，未必能討到好處。

  絕不能如了她的意！安府是她的噩夢之地，如今更是桃景韶的地盤，進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想到此處，桃景昭下意識地往後掙了掙，手腕用力想要抽回，腳步也猛地頓住，身體微微後傾，借著力道反抗。可桃景韶的手如同鐵鉗般箍著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力道終究不及這般決絕，手腕被攥得死死的，分毫動彈不得。

  「妹妹鬆手，我還有要事在身，不便進府叨擾。」桃景昭語氣平靜，試圖與她周旋，指尖卻在暗中發力，想要掰開對方的手指。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的景象讓她心頭一沉——她帶來的那些小廝，本是精挑細選的壯實漢子，此刻竟全都被桃景韶帶來的宮人挾制住了！那些宮人穿著靛藍色的宮裝，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一個個身手矯健，將小廝們圍在中間，腰間佩刀出鞘半截，寒光閃閃，直逼脖頸。

  小廝們雖想反抗，可面對這些訓練有素的宮人，根本無從下手，只能束手就擒，臉上滿是驚慌與不甘，卻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刀鋒再進半分，便會血濺當場。

  桃景昭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絕望與憤怒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她萬萬沒想到，桃景韶竟然如此狠絕，為了把她拉進安府，竟動用了宮人的力量，還動了刀劍！

  如此一來，她就算再不想進府，也不得不進了。若是執意不從，那些小廝的性命恐怕難保——他們是為了幫她奪回嫁妝才來的，她不能因為自己，讓無辜之人白白送命。

  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桃景韶拽著她往前走著，步伐輕快而堅定，眼底藏不住志在必得的得意。「姐姐說的哪裡話，自家姐妹，何來叨擾之說？」她轉頭看向桃景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虛偽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今日無論如何，姐姐都要進府陪我坐坐，讓我盡一盡做妹妹的孝心。」

  桃景昭看著她那張得意的嘴臉，心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可理智死死按住了衝動。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戾氣，目光掃過那些被挾制的小廝，又看向周圍依舊圍觀的百姓——他們臉上滿是驚愕與好奇，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是啊，桃景韶如今是皇封的縣主，身邊還有宮人護駕，誰敢得罪她？誰又敢多管閒事？

  桃景昭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她知道，這一次，她不得不踏入安府那個龍潭虎穴了。但她並未完全放棄，辰王府的玉佩還貼著胸口，那溫潤的觸感是她最後的底氣。就算進了安府，她也絕不會坐以待斃，桃景韶想讓她難堪，想奪走她的嫁妝，也要看她答不答應！

  她不再掙扎，任由桃景韶拽著自己往前走，腳步沉穩，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與決絕。她在心中飛快盤算：進府之後，先虛與委蛇，尋機脫身；若是桃景韶真敢對她動手，便亮出辰王府的玉佩，先震懾住眾人；至於那些小廝，需得想辦法護他們周全。

  桃景昭見她不再反抗，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拽著她的力道鬆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鬆開。她轉頭對著身後的宮人和侍從吩咐道：「看好了，別讓任何人跑了。」

  「是，縣主！」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帶著皇家儀仗的威嚴，震得周圍的樹葉都微微晃動。

  安府朱紅的大門在她們面前緩緩打開，銅環上的獅頭猙獰可怖，如同一張巨大的怪獸嘴巴，等著吞噬一切。桃景昭被桃景韶拽著，一步步踏入府中，熟悉的庭院景象映入眼帘——太湖石、荷花池、迴廊曲徑，曾是她住了六年的地方，如今卻只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身後的朱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街頭的喧囂與日光，府內瞬間暗沉了幾分。桃景昭知道，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已然拉開了序幕。而這一次，她只能贏，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