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才是這安府的規矩
「哐——!」
一聲巨響震徹庭院,朱紅描金的內門在桃景昭身後轟然合攏,厚重的門板相撞時帶起一陣勁風,卷得廊下掛著的素色紗簾狠狠晃動。
門軸年久,轉動時發出「吱呀——」的沉響,悶如天邊滾過的驚雷,震得廊檐下積年的浮塵簌簌揚揚往下落,在斜斜照進來的午後光柱里肆意翻滾,像無數細小的飛蛾在光影里掙扎。
桃景昭腳步虛浮,還未及穩住身形,腕上那道緊扣的力道便倏地一松,緊接著一股粗暴力道猛地將她往旁甩開。
桃景韶抽回手的動作又快又絕,指尖帶著嫌惡的弧度,仿佛方才觸碰的不是她的親姐姐,而是沾染了泥污的腌臢物事,連指尖都要下意識地摩挲兩下,滿眼都是掩不住的鄙夷與厭棄。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桃景昭徹底失了重心,她踉蹌著往後退了數步,腳下踉蹌不穩,終究是撐不住直直往後跌去。
她的膝蓋骨率先重重磕在堅硬冰涼的青石磚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那股鑽心的鈍痛瞬間從膝蓋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掌心緊接著擦過粗礪不平的磚石,粗糙的石面磨過她細嫩的皮肉,火辣辣的疼意瞬間炸開,幾道血痕立刻浮現出來。
不過瞬息之間,她便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地,裙擺被塵土沾污,褶皺里還嵌了細小的石渣。
桃景韶就站在三步開外。
午後陽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面容卻陷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方才在花廳里那副溫婉模樣,此刻已扒得乾乾淨淨,連點渣子都不剩。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桃景昭身上,那眼神陰鷙得能擰出水來。
那是桃景韶經年累月漚出來的怨毒,早已發酵成了別的東西。
「桃景昭。」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冷硬得像臘月里凍透的石頭,字字往外蹦著寒氣。
「方才在外頭,你不是挺能說會道麼?」
「律法規矩,祖宗家法,說得比戲台子上的老生還溜。」
她往前踱了半步,繡著纏枝蓮紋的錦緞鞋尖停在桃景昭眼前。
鞋頭上綴的珍珠晃晃悠悠,折射的光斑跳躍在青石磚上,明明滅滅。
「怎麼,這會兒倒成了鋸嘴葫蘆?」
桃景昭撐著想站起來,手腕卻抖得厲害。
膝蓋疼得鑽心,稍一用力便眼前發黑。她咬緊後槽牙,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那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
桃景韶的聲音輕了下來,近乎耳語,卻每個字都砸得人生疼。
「在這安府裡頭,我桃景韶說的話,就是律法,就是規矩。」
「我要你跪著,你便不能站著。」
「我要你低頭,你便不能抬眼瞧天。」
話音未落,她腳已經抬了起來。
那繡鞋底子又厚又硬,帶著全身的重量碾上桃景昭肩頭時,發出一聲悶響。
桃景昭剛撐起半寸的身子,又被狠狠按回地面。
她臉頰擦過粗礪的磚石,火辣辣的疼,鼻腔里竄進塵土和陳年青苔的腥氣。
啪的一聲,她側臉貼地,散亂的髮絲混著沙土黏在嘴角。
「桃景韶……」
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我是辰王府的座上賓……你敢動我,殿下絕不會……」
「辰王府?」
桃景韶像是聽見了什麼頂好笑的事,先是嗤笑,接著竟低低笑出了聲。
她緩緩挪開腳,蹲下身來,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
那手指生得極好看,瑩白如玉,指甲修得圓潤整齊,此刻卻像鐵鉗似的,死死鉗住了桃景昭的下頜。
那力道大得嚇人。
桃景昭疼得眼前發花,下頜骨仿佛要被捏碎。
她被迫抬起頭,直直撞進桃景韶眼裡。
那雙眼此刻彎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可眸底卻是一片冰封的寒潭,深不見底。
「我的好姐姐。」
桃景韶拇指在她下頜處輕輕摩挲,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最上等的絲綢,語氣卻輕佻得刺人。
「你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她湊近了些,氣息拂在桃景昭耳畔。
「如今我日夜在太后跟前行走,是御筆親封的縣主。」
「你說,辰王殿下會為了你這麼一個……」
她頓了頓,舌尖輕輕吐出後面幾個字。
「……無足輕重的棄婦,來開罪我這個有太后撐腰的縣主麼?」
這話像一瓢冰水,兜頭澆下。
桃景昭臉上那點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
從臉頰到脖頸,一寸寸白下去,最後白得泛青,像冬日的凍瓷。
她眼底那簇強撐著的火苗,晃了晃,倏地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死灰。
桃景韶瞧著,心頭那股憋了十幾年的濁氣,終於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涌。
她鬆開手,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懶懶地往廊下一瞥。
陰影里,早候著個太監。
那人躬身垂首,手裡端著個漆黑的檀木托盤。
托盤上三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看著讓人膽寒。
一柄烙鐵,通體幽黑,尖頭還凝著寒光。
一副夾板,烏沉沉的,邊緣磨得光滑。
一圈鎖鏈,盤蜷著,像條蟄伏的毒蛇。
每樣東西都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靜靜躺在深色絨布上,等著被派上用場。
桃景韶踱過去,伸出指尖,慢條斯理地拂過那些物件。
她面上愉悅的神情,仿佛她手下的不是刑具,而是琉璃齋新上的首飾。
觸到烙鐵時,她頓了頓。
那鐵器冰得扎手,她卻像是很享受這觸感,指腹順著紋理輕輕滑動。
可最後,她還是停在那副夾板上。
桃景韶捏起一端,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襯著桃景韶注意力被分走,春喬忙撲到了桃景昭身邊,顫抖著將她扶起。
「姑娘,姑娘您怎麼樣……」
她話音未落,眼淚先滾了下來。
桃景昭借著她的力勉強站起,膝蓋卻軟得像是沒了骨頭,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每動一下,傷口便撕扯著疼,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記得……」
桃景韶轉過臉來,臉上竟又漾開那種甜得發膩的笑,聲音也軟了下來,像是忽然憶起了什麼溫馨舊事。
「姐姐的女紅是極好的。當年給母親繡的那對鴛鴦錦帕,針腳細密得呀,活靈活現的,滿府上下誰不誇讚?」
春喬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副夾板,渾身猛地一顫。
「二姑娘!」
她撲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磚上。
「不能啊!這夾板夾手,姑娘的手要是毀了,往後可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見了桃景韶眼底那片冰冷的漠然。
「聒噪。」
桃景韶只吐出兩個字,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身側的春杏立刻會意,朝後招了招手。
兩個粗壯小廝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春喬的胳膊。
春喬拼命掙扎,胳膊被勒出一道道紅痕,她卻不管不顧,只死死瞪著春杏。
「我們自小一起進府,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清楚!」
「你今日幫著外人害姑娘,難道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不成?」
「啪!」
那耳光又脆又響,摑得春喬偏過頭去。
她的左臉頰頃刻腫起老高,五指紅痕清晰可見,嘴角滲出血絲,一滴,兩滴,砸在衣襟上。
「主子跟前,哪有你說話的份?」
春杏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股諂媚的狠勁兒。
「平日裡姑娘縱著你,倒縱出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來!今日我便教教你規矩!」
她揚手又要打。
「住手!」
桃景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攙扶,就要撲過去。
可腳剛邁出,兩旁候著的女使便如鬼魅般貼了上來。
那四隻手鐵鉗似的擰住她胳膊,反向一折!
「咔嚓」一聲輕響。
桃景昭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中衣。
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卻仍死死瞪著桃景韶。
「你有什麼就沖我來!放開她!」
桃景韶提著那副烏黑的夾板,慢悠悠走到她跟前。
「姐姐急什麼?」
她語氣輕柔,甚至帶著點嗔怪。
「不過是個奴才,不懂規矩,自然要教。」
她朝女使使了個眼色,「等教完了她,自然輪到姐姐。」
女使會意,鬆了右手。
桃景韶順勢攥住桃景昭的手腕,那手腕細得可憐,腕骨凸出,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
然後,她將夾板套了上去。
烏黑的木頭觸到皮膚,冰得桃景昭渾身一顫。
那夾板顯然是特製的,內側刻著細密的防滑紋,一旦收緊,便會死死咬住皮肉。
桃景昭看著套在手上的刑具,又看向桃景韶。
後者眼底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那是一種混合著快意,掌控和某種近乎癲狂的興奮的光芒。
桃景韶握緊了繩索。
她開始慢慢收力。
很慢,很慢,像是故意要延長這個過程。
夾板之間的縫隙一寸寸縮小,冰涼的木頭貼上指節,然後開始擠壓。
先是輕微的壓迫感,接著是鈍痛,再然後,痛楚順著指骨往心裡鑽,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難以忍受。
桃景昭的嘴唇咬出了血。
她額上的冷汗匯成股,順著鼻樑往下淌。
她的眼前開始發花,耳畔嗡嗡作響,可她還是死死瞪著桃景韶,眼底那片死灰里,竟又燃起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恨,是不甘,是就算死也要記住今日之辱的執念。
夾板又收緊了一分。
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痛楚即將突破某個臨界點,就在桃景昭以為自己真要撐不住慘叫出聲時。
一聲暴喝止住了桃景韶的動作。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