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景昭,聽話,我們以後好好過


  桃景韶渾身猛地一僵,方才還掛在臉上的那抹志得意滿的狠笑,瞬間便凍住了。

  連她指尖攥緊的夾板繩索,都忘了使力。

  她極慢地擰過身去,像是脖頸生了鏽,目光循著那威嚴的聲線,一點點挪向月洞門那團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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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楚瀾便立在那兒。

  一襲靛青暗紋錦袍,料子是頂好的雲紋緞,日光斜斜漏過檐角,落在衣面上,泛起一層溫潤河水似的粼光。

  男人腰間束著同色玉帶,勒出身形挺拔頎長的輪廓。

  他站得極穩,袍角垂地,紋絲不動,周身那股子沉穩內斂的矜貴氣,便無聲無息地浸滿了這方凌亂庭院。

  安楚瀾的目光淡淡掃過,從小廝架著的春喬,到跌坐在地,鬢髮散亂的桃景昭,最後,才落到桃景韶身上。

  男人臉上尋不出一絲怒意,唯獨看向她時,眼底藏著幾不可察的嗔怪,那嗔怪裡頭,又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縱容。

  那夾板失了束縛,便松松掛在桃景昭指間。

  掌心的刺痛一陣陣泛上來,她只微微蹙了蹙眉尖,沉默地望著男人。

  桃景韶眼底的戾氣,霎時間收得乾乾淨淨。

  她下意識徹底鬆了手,那烏沉厚重的夾板便從桃景昭手上滑脫,「啪嗒」一聲輕響,砸在青石磚上。

  女人臉上已換了平日那副模樣,眉眼彎彎,儘是嬌柔,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摻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依戀。

  「安郎,你怎麼來了?」

  安楚瀾聞聲,這才動了。

  靛青袍擺拂過地面細微的浮塵,步履從容,不疾不徐,自帶一股迫人的壓迫。

  不過幾步,便已到了桃景韶身側。

  他的目光先掠過桃景昭那隻泛紅破皮,沾了塵土的手,隨即抬手,就著桃景韶還未完全收回的姿勢,輕輕將那副夾板取了下來。

  那動作看著溫和,卻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隨手便遞向旁邊垂手侍立的小廝。

  小廝慌忙躬身接過,低頭退到一旁。

  「韶兒。」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責備,可那責備軟綿綿的,底下全是包容。

  「你真是胡鬧,景昭終究是你親姐姐,血脈連著骨頭,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動這些物件,傷了和氣?」

  桃景韶聽了,嘴角立刻便撇了下去,眉頭蹙得緊緊的,滿臉都是不樂意。

  她飛快地斜睨了一眼狼狽的桃景昭,像是存心要給她瞧似的,腳尖微微一墊,整個人便朝著安楚瀾懷裡撲了過去。

  女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深深埋進他胸膛,還撒嬌似的蹭了蹭他衣襟,聲音悶悶的,又嬌又橫。

  「安郎!人家不過是同姐姐開個玩笑,又沒真傷著她……」

  「你倒先說起我來了?難不成是怪我?」

  安楚瀾垂眸,看著懷裡這依人小鳥,眼底的寵溺便漫了出來。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髮髻,指尖順著滑溜的髮絲慢慢往下捋,動作柔得能掐出水來,臉上掛著無奈又縱容的笑。

  「韶兒,說什麼傻話。」

  「在我這兒,你自然是最要緊的,我哪裡捨得怪你。」

  他頓了頓,手掌仍停在她發頂,語氣卻添了幾分鄭重,話里算計深深,偏又說得懇切。

  「可你如今不比往日,是御筆親封的縣主,身份尊貴。」

  「眼下正是要顧全名聲的關口。若今日這事漏出去半點風聲,叫人知道你這縣主在家中苛待親姐,你的名聲豈不毀了?」

  「屆時得不償失,何苦來哉。」

  桃景韶偎在他溫熱的懷裡,聽著這番話,心頭的火氣便消了大半。

  她自然曉得其中利害,名聲是她的羽毛,不能為桃景昭折損。

  桃景韶撇了撇嘴,臉上仍殘留著幾分不甘,卻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抬手拽住安楚瀾的衣襟,輕輕晃了晃,語氣也軟和下來。

  「那……依安郎看,這事兒該怎麼處置才好?」

  安楚瀾見她鬆口,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他手掌緩緩下移,輕輕捏了一把桃景韶柔韌纖細的腰肢。

  男人指尖那點輕佻的親昵,藏也藏不住,笑意里滿是掌控的篤定。

  「韶兒不必費神。這事交給我,自然替你處置得妥妥帖帖,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腰際被他這麼一捏,桃景韶臉頰頓時飛起兩朵淡紅,心頭那點不甘,也像春雪見了日頭,漸漸融了。

  她笑著偏身躲開他的手,眼波流轉,帶著嬌俏的羞意,這才又抬眼,望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桃景昭。

  只見桃景昭依舊跌坐在冷硬的青石磚上,衣衫凌亂,裙擺污了塵土與石屑,鬢髮散亂地黏在汗濕的額角。

  她的掌心滲著血絲,肩頭一個清晰的鞋印,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桃景韶眼底掠過一絲輕蔑,終於鬆了口,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

  「也罷,看在安郎面上……這姐姐,便交由安郎處置吧。」

  安楚瀾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無聲地示意她稍安勿躁。

  桃景韶會意,乖乖退開半步,只是那目光仍像釘子似的,釘在桃景昭身上。

  安楚瀾這才轉身,緩步踱到桃景昭面前。

  他屈膝,慢慢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

  方才面對桃景韶時的溫柔寵溺,此刻已斂得乾乾淨淨,眼底只剩下深潭似的複雜,虛虛實實,教人看不透。

  他伸出手,動作刻意放得極其溫柔,執起桃景昭那隻傷痕累累的手。

  男人指尖拂過她掌心粗糙的破口,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

  隨即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畔,氣息拂過她鬢邊散亂的髮絲,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昭昭,你每次都是這般執拗……非要同韶兒硬碰硬,到頭來,苦的還不是你自己?」

  他的話語字字鑽進耳中,帶著篤定的涼薄。

  「即便韶兒想要你的嫁妝,那又如何?」

  「你嫁入安府,整整六年了。」

  「名分未定,婚書上寫的也不是你的名兒……」

  「到如今這般田地,這世上,難道還會有別的男子肯要你麼?」

  桃景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卻並未抽回手。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里一絲波瀾也無,像是早已枯竭的深井。

  安楚瀾見她不語,語氣又添了幾分篤定,帶著施捨般的意味,繼續低語。

  「這輩子,橫豎你都是我安家的人了。」

  「你逃不掉的,也別想著逃。」

  接著,他話鋒一轉,放緩了聲音,多了誘哄的味道,指尖仍在她傷痕上輕輕摩挲,話語裡的算計卻明明白白。

  「聽話,你就順著韶兒的心意,把那嫁妝,還有開封府立的單子,都乖乖交出來。」

  「她要的,不過是這些身外物。」

  「韶兒那邊,我自會替你好好分說,叫她往後不再這般為難你。」

  「等她氣消了,我便去同她商量,讓她納你進府,許你一個侍妾的名分。」

  「往後你在安府,也算有個安穩去處,不必再這般顛沛,看人臉色。」

  說罷,他目光落在她傷痕交錯的手上,眼底泛起顯而易見的心疼,語氣愈發溫和,可那溫和底下,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你看看,好好一雙手,弄成這樣……又紅又腫,皮也破了。」

  「往後還怎麼拈針引線?你本是靠這手藝傍身的,手若壞了,日子可怎麼過。」

  桃景昭自始至終沒有抽回手,臉上亦無半分動容。

  她只是靜靜看著安楚瀾,看著他眼底那片虛偽的溫柔與精密的算計。

  那雙曾經或許亮過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涼,仿佛在端詳一個素未謀面的陌路人。

  良久,她才開口。

  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直直砸向安楚瀾。

  「所以……你是讓我,用我的嫁妝,給你娶妻。」

  「甚至,我還要留在這安府,做你的妾。是麼?」

  安楚瀾眉頭當即蹙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仿佛嫌她不識抬舉。

  男人語氣裡帶著責備,又滿是虛偽的委屈,好似自己一片苦心全被她辜負了。

  「昭昭,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難聽。我這般為你打算,難道你看不出是為了你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理所當然,又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姿態,繼續苦口婆心,即使那算計已攤在了明面上。

  「如今你多順著韶兒些,把她要的給了,往後你在她手下過活,她也能待你寬厚幾分。」

  「你也能少受些委屈,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去。這難道不好麼?」

  桃景昭依舊靜靜凝視著他。那雙死寂的眼裡,終於漾起一絲極淡的嘲諷,淡得像水面的浮痕。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緊,掌心的傷口被攥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她沒再吐出一個字,只是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像一把鈍了的刀,緩緩地,緩緩地刮過安楚瀾那張精心偽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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