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嘉成縣主真是好大的威風


  那道清冽如碎冰淬寒的話音沉沉砸落庭院,竟比方才抽骨剜肉的藤鞭更具摧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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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刻還喧囂戾氣的安府前院,剎那間墮入一片死寂,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揮鞭的婆子手臂一軟,油浸多年的藤條「哐當」一聲砸在青石的血漬上,濺起細碎腥紅。

  銅鈴啞然,唯有瀰漫不散的血氣,與滿院人胸腔里撞鼓般的心跳,纏纏繞繞,散也散不開。

  桃景韶整個人僵在原地,周身的血仿佛倒涌回心口,又被寒意凍成冰碴。

  唇邊那點驕矜的笑意,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抹去,嬌妍的妝面下血色盡褪,白得如同廊下覆霜的瓷瓦,連唇瓣都泛出將死似的青灰。

  她的鞋尖還勾著桃景昭的下頜,指甲陷進對方滲血的皮肉里,竟忘了收回。

  繡纏枝蓮的軟緞鞋在青石上打滑,雲鬢間那支赤金點翠步釵劇烈搖晃,珠穗簌簌抽打著頰邊,她卻感覺不到疼。

  耳中嗡嗡作響,全是自己方才吐出的狂言。

  一字一句,都化成細索,緊緊勒住脖頸,連喘息都艱難。

  她本是仗著御封縣主的身份,仗著太后跟前那點薄面,更算準了辰王妃隨太后在寺中禮佛,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謀嫁妝,奪名分,鞭笞手足,甚至口出蔑視王妃之言,樁樁件件都踩在皇家的紅線上。

  而太后半生歷經風波,最恨骨肉相殘、陰私算計,最重尊卑禮度。

  她方才所有的惡毒與張揚,一字不落,全灌進了二人耳中,這已是覆水難收的絕路。

  指尖止不住地顫,她慌忙收回腳,羅裙卻絞在一處,踉蹌著連退好幾步。

  素手死死攥著鮫綃帕子,指節捏得青白,掌心掐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她想屈膝,想擠出幾句辯解的話,可喉嚨像塞滿了濕棉,半個字也吐不出,只能張著唇,眼底翻湧著震駭與慌亂,連抬頭迎向那道目光的勇氣都已潰散。

  安楚瀾的魂,仿佛在這一刻也被抽走了。

  方才他還立在廊下冷眼旁觀,心裡盤算著如何吞下那筆嫁妝,如何安置新貴,此刻卻如遭重擊,後腦一片空白。

  男人錦袍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濕黏地貼在脊樑上,連頸後的髮絲都濕成縷。

  他腿肚子止不住地抖,膝蓋骨咯咯作響,幾乎要軟癱下去。

  寒窗十載鑽營來的功名,與縣主聯姻鋪就的仕途,安家數代積累的門第清望,一切皆懸於一線。

  太后的冷眼,辰王妃的怒火,像兩把刀,剖開他所有偽飾。

  默許用刑,圖謀嫁妝,背棄六年情分的那些心思,全都暴露在天光下。

  他想開口請罪,想把過錯推給桃景昭的「忤逆」,可嘴唇哆嗦半天,只擠出幾聲破碎的氣音,連一句完整的問安都拼湊不出。

  悔恨與懼怕絞碎了心肺,他恨自己利慾薰心,恨自己小看了桃景昭口中所說倚仗,更恨辰王妃與太后驟然回京,將他畢生經營碾作齏粉。

  兩個執刑的婆子早已魂飛魄散,雙膝一彎便直挺挺磕在青石上,額頭死死抵著染血的地面,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連呼吸都不敢重。

  鉗著春喬的小廝手腳發軟,當即鬆了手癱坐下去,把臉埋進臂彎里縮成一團。

  方才還趾高氣揚的春杏,此刻面如死灰,順著廊柱滑跌在地,髮髻散了,珠翠滾落,蜷在角落如同泥塑。

  春喬掙脫開來,連滾帶爬撲到桃景昭身邊,看著桃景昭渾身浴血,氣若遊絲的模樣,眼淚湧出來卻不敢放聲哭,只咬緊嘴唇把嗚咽咽回去。

  她朝著宮門方向不停叩首,額角很快磕出青紫血痕,泣聲細碎而悲愴。

  「太后娘娘開恩,王妃娘娘救命……求二位主子救救我家姑娘……」

  不過片刻,安府管家,僕婦,各院當值的下人聞聲涌到垂花門前,一見太后鳳駕與辰王妃尊容,齊刷刷伏跪一地,磕頭聲此起彼伏,「千歲」的呼號夾雜著惶恐的顫音,卻無人敢抬頭窺看,無人敢多吐半字。

  內院的安老夫人與安老爺聽得前院動靜不對,扶著丫鬟跌跌撞撞趕來。

  他們剛跨進門檻,便見太后端坐主位不怒而威,辰王妃立在身旁目凝寒霜,再看地上蜷縮的血人,棄在一旁的藤鞭,滿地斑駁血跡,二老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安老夫人一身福壽紋錦緞褙子,頭頂的赤金福壽釵歪斜欲墜,雙腿一軟便由丫鬟攙著跪倒在地,蒼老的身子抖得不成樣子。

  她掌家半生,深知太后脾性,今日安府做出虐打弱女,貪圖嫁妝,背信棄義的醜事,一旦觸怒天顏,安家本就不穩的基業頃刻就能崩塌。

  她以額觸地,泣聲請罪,嗓音里滿是惶急。

  「老身教子無方,治家失度,致使門中出此敗德之事……」

  「求太后娘娘降罪,求王妃娘娘海涵……一切罪責都在老身,與他人無干啊!」

  安老爺官居從五品員外郎,此刻官帽歪斜,錦袍皺亂,早沒了半分官場體面,跪在妻兒身旁,額頭一下下重重磕向青石,滲出血絲也不停下。

  他心裡明鏡似的,安楚瀾貪墨嫁妝,擅改婚約。

  桃景韶虐打庶姐,藐視皇族,這兩樁事一旦徹查,不止安楚瀾要革職查辦,自己的官位也難保,整個安家都將墜入深淵。

  恐懼攻心,他只能啞聲認罪。

  「臣治家無方,閨闈不寧,褻瀆聖顏,觸怒天威,罪該萬死……」

  「但求太后開恩,臣願一力承擔,只求保全安家老小性命……」

  安家上自主君,下至僕役,盡數陷在剖肝摧膽的惶恐里,伏地叩首,泣訴請罪,卻無一人敢狡辯半句。

  方才太后與辰王妃已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此刻再多一字虛言,都是罪上加罪的催命符。

  辰王妃未曾看向滿地跪伏之人,素色裙擺拂過地面,小心翼翼避開血污疾步上前。

  她蹲下身時動作輕得發顫,指尖懸在桃景昭身側,竟不敢輕易觸碰,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裂那翻卷的皮肉,添上新的傷痛。

  眼前之人早已不見往日清麗模樣,衣衫碎成殘片,黏連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肩背腿足儘是縱橫交錯的鞭痕,深可見骨。鮮血浸透身下青石,暈開大片刺目的紅。

  女子面色白如素紙,唇瓣乾裂滲血,呼吸微弱得似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辰王妃只看一眼,喉間便哽得發澀,眼眶微熱,身子禁不住輕顫,聲音寒中帶泣。

  「景昭……你怎麼被作踐成了這副樣子?」

  她抬手,極輕地拂開桃景昭頰邊粘黏的濕發,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血污,怒意翻湧更甚。

  「本宮離京前,特將王爺的暖玉佩交你隨身佩戴,囑你遇危便以此物求援,安府上下無人敢動你分毫……」

  「你既戴著本宮的信物,為何還會被他們欺辱至此?」

  桃景昭渙散的目光緩緩聚攏,辨認出辰王妃熟悉的嗓音。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乾裂的唇微微翕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破碎衣襟中摸出一塊溫涼的玉佩。

  玉身沾滿塵灰血漬,形制卻完好無損,正是辰王妃臨行前親贈的御賜之物。

  她的聲息細若遊絲,卻字字清晰,穿透滿院嘈雜的請罪聲,落進太后與辰王妃耳中。

  「王妃……玉佩臣女時刻貼身藏著……」

  「可他們說……王妃遠在寺院,根本無暇顧我……」

  「說這御賜之物,在我手裡不過是塊無用的頑石……」

  每吐一字,桃景昭胸前傷口便撕扯出鑽心的痛,嘴角不斷溢出血沫,她卻強撐意識,將一切陰私和盤托出。

  「他們圖謀我桃家全數陪嫁,要吞作安府私產,充作桃景韶的添妝……」

  「他們逼我捨棄六年名分,屈身做安楚瀾的侍妾……」

  「我不肯依,他們便動家法往死里打,揚言就算將我杖斃在此,也無人會來追究……」

  一字一句,似淬毒的針,扎在辰王妃心尖,也刺進太后耳中。

  太后本就面色沉凝,聽罷這番話,威嚴的容顏徹底覆上雷霆寒霜。

  她拄著龍頭壽杖,重重一頓青石地面,悶響震得滿院惶然之聲戛然而止。

  老人家歷經三朝,見慣朝堂風波,內闈紛爭,卻從未見過這般寡廉鮮恥,陰毒悖德之事。

  男子不思進取,貪墨女子私產,背棄數載情義,逼人為妾。

  女子同室操戈,虐打手足,藐視皇族威儀,口出狂言。

  這般行徑,早已將禮法倫常踏得粉碎。

  「好,好一群膽大包天的痴兒!」

  太后蒼老的嗓音里壓不住震怒,聽得眾人頭皮發麻。

  「哀家活了這許多年,頭一回見這般狼心狗肺,罔顧人倫的男女!」

  「男子貪財背義,枉讀聖賢書。」

  「女子歹毒相殘,丟盡世家閨閣的顏面!」

  「哀家親封的縣主,朝廷授你的官職,便是讓你們在京中這般無法無天,草菅人命的嗎?」

  桃景韶嚇得渾身一軟,徑直癱倒在地,雲鬢散亂,珠翠滾落,半分縣主的儀態也無。

  她哭著以額觸地,脂粉被淚水沖花,滿臉狼藉,語無倫次地辯道。

  「太后娘娘明察……不是那樣的……」

  「是姐姐頑劣忤逆,頂撞安郎,怠慢公婆,臣女只是依家法稍加管教……」

  「求娘娘垂憐,臣女絕無藐視天威之心……」

  「管教?」

  辰王妃一聲冷嗤,目光如刃直刺過去。

  「管教便是用臂粗的藤鞭打到骨肉見血?」

  「管教便是謀奪人家全副嫁妝?」

  「管教便是逼良為妾,放言藐視本宮?」

  「嘉成縣主,你這套『管教』的規矩,倒比皇家宗正寺的家法還要狠辣三分!」

  桃景韶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伏在地上拼命磕頭,額角滲出血絲,哭得幾乎斷氣。

  心底的恐懼早已漫過頂門,她清楚,所有辯解皆蒼白無力,自己的狂言與歹毒悉數被撞破,御封的身份,將至的婚事,半生籌謀的榮華,都要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太后冷睨她一眼,懶得再聽這等虛詞,轉而看向桃景昭,聲線稍緩,卻依舊凝著未散的怒意。

  「孩子,你慢慢說。哀家方才聽得真切,你本是安楚瀾三書六禮娶進門的正室嫡妻,如今卻要被逐出門,貶為侍妾。」

  「婚書為憑,豈容說改就改?」

  「其中曲折,你一一道來,哀家替你作主。」

  桃景昭眼角緩緩滑下兩行混著血污的淚,划過塵灰滿布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痕。

  她氣息微弱,卻含著六年積壓的委屈與酸楚,將半生磋磨細細道來。

  「六年前,安楚瀾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將臣女迎入安府,婚書墨字當時屬實有些不清,臣女也曾問過,卻被安楚瀾以族老筆觸便是如此搪塞了過去。」

  「入府六載,臣女晨昏定省侍奉老夫人,端湯奉藥從未懈怠。」

  「安楚瀾的義子安承琪自幼體弱多病,臣女遍尋京中名醫,親手煎藥調護,日夜守在榻前不敢遠離。」

  「府中中饋內務,臣女打理得井井有條,只為讓安楚瀾無後顧之憂,安心攻讀仕途。」

  「這六年,臣女守拙安分,從無半句怨言,只盼以真心換真心,守著安府,守著枕邊人。」

  「可自桃景韶回京,一切便都成了空。」

  「安楚瀾全然不顧六載情分,倉促取出婚書,硬說是族老筆誤寫錯了名字,揚言安府正室少夫人的位置,從來不屬於臣女,只屬於桃景韶。」

  「他說臣女商戶出身,配不上安府少夫人的名分,能在安府棲身六年已是恩賜。」

  「桃景韶如今身份尊貴,可助他平步青雲,臣女便該識趣交出全部嫁妝,屈身做妾。」

  「若不從,便將臣女掃地出門,任我流落街頭,自生自滅……」

  話音落盡,庭院重歸死寂。

  安老夫人面如死灰,再無辯解之力,只抬手扇著自己臉頰,泣聲顫巍巍認罪。

  「是老身的過錯……是老身縱子行兇……求太后重重降罪……」

  安老爺癱伏在地,眼神空洞,心知安家此次在劫難逃。

  安楚瀾額間傷口滲血,順下頜滑落,昔日文人清高蕩然無存,只剩滿面狼狽與絕望。

  他想張口,卻連抬眼的勇氣都已喪失。

  桃景韶伏在冰冷的青石上,寒意透骨,絕望如潮水滅頂。

  她算盡了名分,嫁妝,權勢,算盡了人心與禮法,卻沒算到辰王妃會突然折返,沒算到桃景昭會將一切隱秘全盤托出,更沒算到自己一時的張狂,竟親手斷送了所有倚仗。

  太后望著滿地惶然跪伏的安府眾人,又看向榻上氣若遊絲的桃景昭,手中龍頭壽杖重重一頓,聲含天威厲然吩咐。

  「來人!將安楚瀾,桃景韶就地禁足安府,無哀家親筆旨意,寸步不得離房!」

  「安府所有涉事僕役,管事,一律看管候審,徹查婚書篡改、圖謀嫁妝一案!」

  「即刻傳太醫院院正入府,全力醫治桃姑娘,若有半分差池,爾等提頭來見!」

  辰王妃俯身,輕聲示意侍女上前,動作輕柔至極,小心翼翼地將桃景昭穩穩抱起。

  她回頭瞥向癱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桃景韶與安楚瀾,眼中無半分憐憫,唯余徹骨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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