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這輩子都不會回去
「安楚瀾,你是得了失心瘋了嗎!」
桃景昭指尖微微用力,扣著春喬腕間的軟綢護腕,強撐著一身虛耗殆盡的病骨,緩緩從軟榻上直起身。
雲霏緞素衫垂落如寒煙輕籠,因她體虛力乏,肩頭衣料晃了幾晃,春喬連忙伸臂虛扶在她肘後,另一隻手細心攏好滑至肘彎的衣袂,將她單薄的身形穩穩托住。
她身形削薄得似院畔經霜的殘荷,風一吹便要歪倒,脊背卻挺得如青石翠竹,半分病弱的佝僂也無,連立姿都帶著不肯折腰的硬氣。
室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日光透過薄紗窗欞,在她素白的衫子上灑下碎金般的光斑。
她抬眸看向安楚瀾時,眸底沉如冰封的寒潭,半分漣漪也無,連厭棄,惱怒都嫌贅余,只剩看透六年虛妄的漠然。
女子聲線裹著病後的啞澀,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又沉重,像碎冰砸在青石板上,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如今事情已鬧到太后跟前,我縱是落得孤身一人,也絕不會再跟你回安家半步。」
安楚瀾僵在原地,心口先撞過一記悶雷,方才還志在必得的篤定,瞬時裂成細碎的紋路,蔓延至整張臉龐。
他踉蹌著前探半步,懸在半空的指尖幾欲捉住她垂落的衣擺,臨到跟前,又頹然攥回袖中,指節捏得泛出青白,連掌心都浸出薄汗。
他怎麼敢相信桃景昭如今從嘴裡說出來的話!
昔年的桃景昭,是把他刻進心尖,捧在雲端的人。
少年初嫁時,她捧著親手繡的荷包遞到他面前,眉眼彎著全是歡喜。
他後來將她棄在清冷的西跨院,她夜夜守著孤燈縫補他的衣袍,從無半句怨懟。
他曾因桃景韶的挑唆,將她親手煨了三個時辰的銀耳羹潑在青階上,碎瓷濺髒了她的繡裙,可她也只垂眸默默拾掇殘片,抬眼時眼底仍藏著待他回頭的軟意。
縱他百般作踐,千般漠視,她總守在安府的院落里,守著那點鏡花水月的夫妻情分,從不說離開。
可如今,不過是桃景韶動手傷了她,她怎麼就能這般乾脆利落地說棄便棄,說斷就斷!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桃景昭生來就該圍著他轉,該事事遷就他,奉他為天,為他捨棄尊嚴,放下底線,這才是為人妻的本分。
可撞進桃景昭那雙形同陌路的眼眸里,看著她眉眼間半分留戀也無的冷寂,安楚瀾心尖驟然抽緊,一股空落落的惶遽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攥得他心口發悶發疼。
—似掌心握了捧滾燙的流沙,任他如何用力收攏,細碎的沙粒都從指縫飛速瀉走,輕飄飄的,卻抓不住,留不下。
那是他生來順遂的人生里,從未有過的失控。
他再顧不上安府大公子的端方體面,趨步逼近兩步,傾身死死鎖住她的眼,聲線抖著幾分急慌,勉力裹上愧疚悔過的外皮,語氣放得極盡柔緩。
「昭昭,我曉得韶兒此次行事逾矩,是我縱壞了她的性子,一時失了分寸傷了你。」
「你有氣盡可撒在我身上,打我罵我都使得,我全都受著,絕無半句怨言。」
「可你不能說不回安家的話,咱們做了六年夫妻,晨昏相伴,同席而食的情分擺在那裡,樁樁件件都作不得假,難道你真要連根拔去,半分情分也不留嗎?」
安楚瀾的目光死死黏在桃景昭臉上,敏銳地捕捉到她眉峰微松,原本緊繃的下頜線也緩了些許,似有轉圜的餘地。
他眼底的慌急立時褪了大半,藏在眼底的陰私算計又翻湧上來,語氣陡然一轉,拿出了最能拿捏女子的籌碼。
他壓低聲調,字字戳向閨閣女子最矜重的名節,眼神裡帶著幾分齷齪的篤定,語氣裹著勝券在握的輕慢。
「何況你在安府棲身六載,與我同院而居,京中權貴誰人不知你是安府大少奶奶,又有誰會信你仍是完璧之身?」
「女子立身於世,本就倚仗名節與夫家,這道理你比誰都懂。」
「你若執意不回安家,頂著棄婦的名頭,莫說京中權貴的閒言碎語能把你淹了,便是你的娘家桃家,最重門楣顏面,又豈會容你一個被休棄的女子歸府?」
「到那時,你被夫家棄、被娘家拒,無枝可依、孤身一人,在這偌大的京中,你要如何自處?」
他又踱近兩步,兩人間距不過咫尺,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察覺。
他微微垂眸睨著她,身形投下的陰影將她籠在其中,眼神像在訓導頑劣不知事的稚子。
「景昭,你要認清現實,這世上,我與安家,就是你唯一的退路,唯一的依靠。除了我們,沒有人會再容得下你。」
「聽話,隨我去一趟慈寧宮,跟太后稟明一切,就說這都是你善妒胡鬧、小題大做惹出來的事端,與我、與韶兒沒有半分干係。」
「此事就此揭過,太后消了氣,大理寺也不會再追究,於你於我,都是周全。」
「你依舊是安府的側夫人,錦衣玉食、僕從環繞,豈不比在外漂泊無依強上百倍?」
他說著便伸出手,指尖帶著勢在必得的輕佻,想要撫上她的肩頭,試圖用假意的溫存哄她就範。
桃景昭面上看似鬆動的神色,從不是心軟妥協,而是怒極反笑的前兆。
她眸底的寒潭翻起細碎的冰棱,原本平靜的眼底,終於漾開一絲譏誚的漣漪,看著步步緊逼、一臉痴妄的安楚瀾,她反倒主動抬步上前,素裙掃過地面,帶起一縷案頭素蘭的冷香,打破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待安楚瀾距她僅兩步之遙,她揚手便是一記狠戾的巴掌,掌心帶著全身的力道,狠狠扇在安楚瀾的臉頰上。
清脆的巴掌聲驟然破室,驚落了案頭瓶中一片素蘭花瓣,悠悠飄落在青石板上。
安楚瀾被打得猛地偏過頭去,頰邊瞬間浮起通紅清晰的五指印,灼痛順著顴骨瘋狂蔓延,耳際嗡鳴不止,鬢邊束好的髮絲垂落幾縷,遮住了他錯愕的眉眼,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半晌沒能回過神。
桃景昭垂眸睨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終是嗤笑出聲,笑聲清凌凌的,卻淬著徹骨的鄙夷與冷意。
她輕輕攏了攏被震得微顫的手腕,聲線陡然凌厲起來,字字如刀,狠狠剜破安楚瀾的所有痴妄。
「安楚瀾,你給我聽清楚了!」
「便是安家棄我、桃家絕我,天下之大,我桃景昭也尚有外祖親授的百頃田莊、母親遺留的十數間鋪面,金銀私產、古玩珍寶,足夠我一世衣食無憂、自在逍遙,從來不需要攀附你安家的門楣,討一口嗟來之食!」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病弱的眼底迸發出灼人的鋒芒,那是手握底氣的從容,是掙脫桎梏的決絕,一字一頓,宣告著與過往的徹底決裂。
「那藏污納垢、蠅營狗苟的安府,我這輩子,死都不會再踏回去半步!」
「你我六年夫妻情分,今日一筆勾銷,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往後相見,便是形同陌路的路人!」
言罷,她再也不看安楚瀾一眼,扶著春喬的手,緩緩轉回身,一步步走回軟榻邊坐下,素白的衣擺掃過絨墊,動作從容又孤絕。
安楚瀾捂著發燙的面頰,慢慢轉回頭,指腹摩挲著頰邊火辣辣的五指印,掌心的痛感遠不及心底的惶亂與羞惱。
他望著桃景昭冷寂的側影,終於後知後覺地懂了,這一次,那個永遠守在原地、等他回頭的桃景昭,是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所有的要挾、算計、情分綁架,在她實打實的底氣與決絕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僵立在原地,臉頰的灼痛、心底的失控、顏面盡失的羞憤交織在一起,張了張嘴,卻連一句挽回的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