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被愛的只有她一個而已


  「姑娘!不好了,老爺和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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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桃景昭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聽見春喬從帳子外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她還來不及反應,春喬就拉開了帳子,滿臉的著急。

  「姑娘!那安楚瀾和二姑娘怎麼能夠這樣下作,把老爺和夫人從永州給接了來呢!」

  桃景昭嘆了口氣,攏好自己身前的寢衣,扶著春喬的手坐了起來。

  如今安楚瀾和桃景韶來辰王府皆是碰了一鼻子灰,已經被她逼入窮巷,若是不出什麼損招,到還不像他們了。

  能想到拿那兩個糊塗人來壓她,倒也不算是太蠢。

  「老爺和夫人到哪裡了,看你這幅著急的樣子。」

  春喬提起銅水壺往面盆里倒了些熱水,用手試了試水溫之後才把帕子遞給桃景昭。

  「說是已經到了辰王府門口,剛遞了帖子進來,王妃派人來問姑娘,到底要不要見。」

  桃景昭聽了這話,心中頓時瞭然。

  桃家老爺和夫人到底是與安楚瀾與桃景韶不同,是她的血親。

  若是是其他的人,辰王妃還能替她拒絕,可是這次,見與不見,也只能由她自己決定了。

  「替我好好梳洗,他們既然敢來,那咱們就敢見。」

  聽見這話,春喬立馬幫桃景昭取來一身月白暗紋家常襦裙。

  那襦裙領口繡著幾簇淡雅的蘭草,月白杭綢的料子,既不張揚,又襯得她身形愈發清瘦。

  「姑娘,這件衣裳顏色素淨,跟您這病容一襯,更顯的可憐的緊。」

  「老爺夫人聽了那麼些胡話來,您可得好好讓他們看看,您有多委屈。」

  春喬一邊為她繫著裙帶,一邊低聲嘟囔,語氣里滿是不平。

  桃景昭聽了這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指尖撫過領口的蘭草紋。

  就算是她裝扮的再可憐,他們心中心疼的人不是她,那又有什麼用呢?

  「不必了,家常裝束便好。」

  「他們今日來,本就不是為了看我可憐的,是為了替桃景韶和安楚瀾來施壓的。」

  「我無論打扮成什麼樣,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差別。」

  「更何況,若是我打扮的太素淨,他們反倒要說辰王府苛待於我,平白讓辰王府收了連累。」

  桃景昭聲音平靜,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該面對的,咱們躲不過去。」

  等到梳洗妥當,桃景昭扶著春喬的手,緩步前往辰王府正廳。

  正廳內早已收拾得整齊,紫檀木八仙桌上擺著成套的汝窯茶具,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剛沏好的碧螺春,氤氳著淡淡的茶煙。

  一旁的矮几上還擺著幾碟玫瑰酥、杏仁糕、蓮子羹,皆是辰王妃特意吩咐預備的。

  桃景昭沒有多言,便在主位旁的側椅上坐下,春喬立在她身後,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不過片刻,就聽見廳外傳來女使的通傳聲。

  「桃老爺、桃夫人到——」

  話音剛落,一對中年男女便在女使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桃老爺身著藏青色錦袍,腰間繫著墨玉腰帶,面色紅潤,眼角眉梢帶著幾分市井人家的算計。

  只是在看見桃景昭的那一刻起,男人的眼神就愈發不耐了。

  桃夫人穿一身藕荷色繡牡丹的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髮簪,手上戴著成色極好的翡翠手鐲,走起路來環佩叮噹。

  面上看似端莊溫婉,可女人眼底卻隱隱露出一股算計的味道。

  兩人一落座,女使連忙上前奉茶。

  桃老爺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目光斜睨著桃景昭,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

  「哼,果然是在王府里住久了,架子都大了。」

  「我們從永州一路風塵僕僕趕來,你倒好,安安穩穩坐著,連起身迎一迎都不肯?」

  桃景昭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平靜,緩緩起身行了一禮。

  「父親安好,母親安好。」

  「女兒身子不適,未能遠迎,還望父親母親恕罪。」

  「身子不適?」

  桃老爺重重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我看你是在辰王府里養懶了!占著王妃的情面,躲在這裡享清福,把家裡的臉面都丟盡了!」

  他話音一落,便開始滔滔不絕地指責起來桃景昭,即使當著這麼多人,也絲毫不留情面。

  「你說說你,多大的人了,做事還這麼不懂事!」

  「楚瀾就算是讓景韶取代你做安府正妻,那又如何?」

  「夫妻之間,哪有不鬧矛盾的?」

  「你應該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才讓楚瀾寒了心。」

  「可你倒好,不僅不知悔改,還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你平日裡躲在辰王府里還不算,竟然還敢鬧到太后面前去!」

  桃老爺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碟都跟著顫動。

  「你以為你這樣做,是給自己長臉嗎?你這是把桃家的臉都丟光了!」

  「如今京城裡誰不知道,我們桃家出了個善妒成性,不知廉恥的女兒,連自己的夫郎都留不住,還要靠皇家庇護!」

  桃景昭聽了這話,眼底的情緒連半分都沒有改變。

  她早知道父親會偏袒桃景韶,在平時,她這個好父親都對她頗有怨言,更何況,如今她可是讓他的好女兒和好女婿碰了一鼻子灰回去。

  他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她這個好父親又豈會輕易放過她。

  「父親。」

  桃景韶緩緩抬起眼,聲音因為前些日子的哭喊,還帶著淡淡的嘶啞。

  「當初婚書之事,是安楚瀾與桃景韶篡改在先,將我的名字換成了她的。」

  「女兒在安府六年,恪守婦道,從未有過半分逾矩,是他們聯手將我趕出府,甚至對我動用家法,打了我三十大板,險些讓我喪命。」

  「女兒並非無理取鬧,只是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公道?」

  桃老爺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

  「你所謂的公道,就是讓楚瀾顏面掃地,讓景韶難堪?」

  「桃景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當初的婚書上,本來就該是景韶的名字!」

  「若不是你母親當年留下的那些田產鋪子,你以為你能嫁進安府,做這六年的安夫人?」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不屑。

  「說白了,你就是鳩占鵲巢!」

  「如今景韶只是拿回本該屬於她的東西,物歸原主罷了,你倒好,反倒不依不饒起來,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告訴你,楚瀾做的這些,根本就沒有什麼大錯!」

  一旁的桃夫人見狀,連忙伸手拉住桃老爺的衣袖,臉上露出一副悲憫的神色。

  她轉向桃景昭時,語氣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老爺,你也別這麼說昭兒了,她也是可憐。」

  她看向桃景昭,眼底滿是關切,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昭兒啊,母親知道你在安府受了委屈,可夫妻沒有隔夜仇,安楚瀾心裡還是有你的。」

  「景韶畢竟是你妹妹,姐妹之間,何必要鬧得這麼僵?」

  「她如今救了皇太后的性命,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將來無論是桃家還是安家,前程都不可估量。」

  她輕輕拍了拍桃景昭的手背,話鋒陡然一轉。

  「可你這麼一鬧,不僅讓楚瀾下不來台,連景韶在太后面前都不好做人了。」

  「咱們桃家本可以借著景韶的光,得些封賞,光耀門楣,如今倒好,只求太后能息怒,不怪罪咱們,就是萬幸了。」

  被桃夫人觸碰之後,桃景昭下意識抽回手。

  她冷漠地看著桃夫人這副佛口蛇心的模樣,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什麼說她可憐,什麼對她關心,說到底,還是為了桃景韶,為了桃家的前程。

  「夫人。」

  桃景昭的聲音冷了幾分,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妹妹救了太后,是她的功勞,與我無關。」

  「我被她和安楚瀾逼到這般境地,難道連為自己討公道的資格都沒有嗎?」

  「討公道?」

  桃夫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

  「昭兒,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

  「景韶代替你嫁入安府,總歸也算是自家姐妹,肥水不流外人田,總比便宜了外人好。」

  「你如今這麼鬧,只會讓人覺得你善妒狹隘,將來若是真的離了安家,失去了安楚瀾的歡心,你一個二婚的女子,又帶著一身傷病,還有誰會要你?」

  見桃景昭神色仿佛鬆動了些,她又苦口婆心地勸道。

  「聽母親一句話,趁現在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趕緊跟楚瀾和景韶賠個不是,回去好好過日子。」

  「楚瀾是個有前程的,景韶又得了太后的喜愛,你跟著他們,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咱們做女人的,不就是圖個安穩度日,有個體面的歸宿嗎?」

  「你這麼執拗,最後受苦的還是你自己。」

  「你母親說得對!」

  桃老爺立刻附和道,終於願意抬眸看向桃景昭的臉。

  「你母親這話句句在理!你如今翅膀硬了,莫不是敢不聽我們的話了?」

  「小輩們的事,自己處理不好,還要勞動我和你母親從永州千里迢迢趕來,這就是你的不孝!」

  「我告訴你桃景昭,今日我把話放在這裡,你必須跟我們回去,向楚瀾和景韶認錯!」

  「否則,你就別認我們這對父母!」

  桃老爺的目光冰冷,死死盯著桃景昭,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若是執意要鬧下去,不僅會毀了自己,還會連累整個桃家!」

  「景韶若是在太后面前失了寵,咱們桃家就徹底完了!」

  「你忍心看著桃家因為你而衰敗嗎?你這個不恭順的孽障!」

  桃景昭聽了這些話,忽然間只想仰天大笑一番。

  這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在她被人陷害,險些喪命的時候,不僅沒有半句安慰,反而一味地指責她,逼迫她,為了所謂的前程,不惜讓她向傷害自己的人低頭認錯。

  她看著桃老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再看著桃夫人那副假惺惺的悲憫模樣,只覺得無比諷刺。

  上輩子,她受盡了委屈,以為至少還有娘家可以依靠。

  可是直到她死了她才明白,在她這個好父親眼裡,她不過是一枚可以用來換取利益的棋子。

  有用時,是桃家的大小姐。

  無用時,便可以隨意丟棄,甚至可以為了另一個女兒的前程,將她推入深淵。

  春喬在桃景昭身後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開口道。

  「老爺夫人!你們怎麼能這麼說姑娘!姑娘在安府受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

  「她被安楚瀾打了三十大板,差點就死了!是王妃娘娘救了她!」

  「如今你們不僅不心疼姑娘,還要逼她回去受委屈,你們對得起姑娘,對得起先夫人嗎!」

  「你一個卑賤的奴才,也敢插嘴!」

  桃老爺猛地轉頭,狠狠瞪著春喬,語氣兇狠。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還不快給我閉嘴!再敢多言,我打斷你的腿!」

  春喬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倔強地抿著嘴,不肯退讓。

  桃景昭抬手按住她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衝動。

  她抬眼看向桃家夫婦,眼底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片絕望。

  「父親,母親。」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半分情緒。

  「女兒不會回去的,也不會向安楚瀾和桃景韶認錯。」

  「我在安府所受的委屈,所受的傷害,不是一句『認錯』就能抹平的。」

  「至於桃家的前程。」

  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冰冷。

  「既然父親母親覺得,桃家的前程要靠桃景韶來維繫,那便隨你們去吧。」

  「女兒無能,護不住桃家的前程,也不願再做你們的棋子。」

  「從今往後,桃家的榮辱興衰,與我桃景昭,再無半點關係。」

  「你!你這個孽障!」

  桃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桃景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桃夫人也變了臉色,收起了那副溫柔的模樣,語氣尖銳起來。

  「桃景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與桃家斷絕關係嗎?」

  「你可別忘了,你的命是我們給的,你的一切都是桃家給的!」

  「你如今翅膀硬了,就想拋開我們了?我告訴你,沒門!」

  「母親說笑了。」

  桃景昭緩緩起身,扶著春喬的手,一步步朝著廳外走去。

  「女兒從未想過要拋開誰,只是從今往後,各安天命罷了。」

  「父親母親若是執意要為桃景韶出頭,那就請便。」

  「只是這辰王府是皇家親邸,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還請父親母親自重。」

  走到廳門口時,桃景昭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看向桃老爺的臉,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父親,若是今日,是桃景韶受了這番苦楚,你還會這麼說話嗎?」

  桃老爺聽見這話,忽然間怔住了。

  「景韶才不會像你這麼不懂事!」

  聽到這樣的回答,桃景昭驟然間笑了。

  原來是這樣,這麼多年,原來不被愛的,只有她一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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