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鋪子裡來挑事的了
「姑娘,藥熬好了,您趁熱喝了吧。」
春喬雙手捧著一盞溫熱的粗瓷藥碗,輕手輕腳走到軟榻邊。
碗中墨黑色的藥汁輕輕晃動著,蒸騰的熱氣裹著濃郁的苦澀氣息。
桃景昭緩緩抬眸,從春喬手中接過藥碗,秀氣的眉頭下意識蹙起。
「今日的藥怎得又這般苦,莫不是你這丫頭記恨我平日苛責於你,私下裡往藥里加了些砒霜,存心想要藥死你這個主子,好尋個新東家吧?」
春喬聽著桃景昭這半真半假的玩笑話,當即忍不住彎眼笑了起來,腳步輕快地退了半步,伸手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海棠形蜜餞盒。
她打開盒蓋遞到桃景昭面前,盒裡的水晶蜜餞晶瑩飽滿,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甜香瞬間壓過了藥苦。
「姑娘從小就怕喝苦藥,奴婢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在藥里動手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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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奴婢早就備好了時興的水晶蜜餞。」
「只要您乖乖把藥喝了,含上一顆,保管半點苦味都嘗不出來,快些喝吧,涼了藥效就差了。」
桃景昭看著蜜餞盒裡的甜膩果子,終究是咬了咬牙,皺著眉頭將碗中的藥汁一飲而盡。
濃澀的藥味順著喉嚨滑下,苦得她舌尖發木。
她連忙捻起一顆蜜餞含在口中,甜意緩緩化開,才壓下那股難耐的苦澀。
可還沒等她開口與春喬說上一句話,門外垂首伺候的女使便輕手輕腳掀簾而入,屈膝躬身道。
「姑娘,府門前的小廝專程來回話,說是仁濟堂的陳掌柜趕來了。」
「他面色慌得厲害,說有十萬火急的要事求見您,一刻都耽擱不得,鋪子裡出了塌天的禍事。」
桃景昭聽了女使的回話,原本稍稍舒展的眉頭驟然緊緊蹙起,握著蜜餞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嫁入安家這麼多年,手上的鋪子從未出過岔子,尤其是仁濟堂藥房。
從藥材產地遴選、炮炙加工,到坐堂大夫問診,夥計抓藥配劑,每一環她都親自把關,嚴苛至極,這麼多年來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在京中百姓與勛貴府邸之間,仁濟堂的口碑向來是頂好的。
如今她不過是臥病在床,不過三五日未曾過問鋪面事務,怎麼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般的事情。
「麻煩姑娘,把陳掌柜給帶進來。」
女使應聲退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引著一個身著藏青素麵錦袍的中年男子匆匆入內。
來人正是仁濟堂的陳掌柜,他在京中打理藥房二十餘年,向來沉穩持重,遇事從容。
可此刻他卻全然失了往日的鎮定,腳步踉蹌急促,額角滲著密密麻麻的冷汗。
男子鬢角的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兩側,面色慘白如紙,眼底布滿血絲。
陳掌柜一踏入內室,瞧見倚在鋪著素色軟緞的軟榻上的桃景昭,腳下步子猛地一頓,連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對著桃景昭深深作揖行禮。
「屬下陳忠,見過姑娘!」
「屬下無能,沒能看好仁濟堂,讓鋪子裡出了天大的禍事,還請姑娘責罰!」
「這是怎麼了?」
桃景昭下了榻,親手把陳掌柜給扶了起來。
「掌柜向來行事有度,此事斷不是你的錯。」
被桃景昭扶起來後,陳掌柜嘆了一聲氣,拿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擱,當即直起身,語速極快地將仁濟堂出事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稟報給桃景昭。
「姑娘,昨日午後,咱們仁濟堂,出了人命官司,被人堵在門口鬧得天翻地覆,名聲也徹底毀了!」
「昨日申時左右,日頭西斜,眼看就要到關板歇業的時辰,鋪子裡的夥計們正忙著擦拭百子藥櫃,清點當日的藥材帳目,坐堂的三位大夫也在整理醫案,收拾藥箱,一切都和平日裡一模一樣,半點異常都沒有。」
「可就在這時,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鬧聲,那哭聲悽厲無比,像是死了至親一般,由遠及近,直衝沖地朝著仁濟堂的方向奔來,那動靜大得整條朱雀大街都能聽見。」
「屬下當時正在櫃檯後核對當日的流水帳目,聽見這哭喊吵鬧聲,心裡當即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連忙放下帳本起身,快步走到鋪門口查看。」
「剛拉開仁濟堂的大門,就見一群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足足有八九個人,抬著一具蓋著破舊草蓆的屍首,呼啦啦地沖了過來,二話不說就堵在了仁濟堂的正門口,又是捶門又是砸櫃,哭天搶地的喊冤聲,震得人耳朵發疼。」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粗麻孝衣,頭髮散亂得像枯草,臉上糊滿了淚水、污漬與塵土,一手死死拍著仁濟堂的朱紅門板,一手高高揚起,指著鋪面上『仁濟堂』三個燙金大字,撕心裂肺地哭嚎,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一般。」
「她說「天殺的仁濟堂!你這謀財害命的黑店!還我夫君的命來!我夫君不過是得了個風寒小疾,不過是咳嗽兩聲,去你們鋪子裡抓了丸藥服用,誰知道吃完不到半個時辰,就七竅流血,當場斷了氣!你們賣的根本不是治病的藥,是吃人的毒藥啊!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喪盡天良啊!』」
「那婦人身邊的幾個青壯男子,也跟著捶胸頓足,圍著仁濟堂門口又哭又鬧,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跪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對著牌匾不停磕頭,哭喊著要爹爹,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不過片刻功夫,就引來了街坊四鄰與過往行人,周邊的商戶紛紛關門出來看熱鬧,路過的百姓也停下腳步圍攏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地將仁濟堂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連街對面的屋檐下都站滿了人。」
「屬下見狀,急得滿頭大汗,連忙上前拱手作揖,想要安撫眾人,詢問緣由,可那些鬧事的人根本不給屬下說話的機會。」
「見屬下出來,那些人更是變本加厲,直接將那具蓋著草蓆的屍首抬到了仁濟堂的門檻上,死死堵著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出,還有人伸手去扯仁濟堂的青布幌子,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踏,甚至有人伸手去推門口的石獅子,想要砸了鋪面,鬧得不可開交。」
「圍觀的百姓本就愛看熱鬧,聽著鬧事者的哭訴,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前湊,交頭接耳,看向仁濟堂的眼神,也都變了。」
「就在這時,那為首的中年婦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關鍵證物,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粒丸藥,高高舉過頭頂,對著圍觀的百姓大聲哭喊,生怕旁人看不見。」
「『大家都來看啊!都來瞧一瞧!這就是仁濟堂賣的毒藥丸!就是吃了這個傷天害理的藥丸,我夫君才一命嗚呼的!這就是鐵證!』」
「那丸藥通體圓潤,大小均勻,屬下看的真真的,那丸藥表面清清楚楚印著仁濟堂獨有的纏枝蓮紋樣,那是屬下請京中最好的匠人專門刻制的模具,京中僅此一家,絕無分號,圍觀的百姓常年在仁濟堂抓藥,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咱們家的丸藥。」
「緊接著,那婦人當著所有圍觀百姓的面,將指甲狠狠摳進丸藥之中,猛地一用力,直接把那粒丸藥掰成了兩半,將丸藥內里的東西,完完全全展露在了眾人眼前。」
「當時日光正好,斜斜地照在丸藥上,那丸藥的表層,是尋常的藥材研磨細末,可丸藥正中心包裹的,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藥粉,而是雪白刺眼、顆粒分明的砒霜!」
「那砒霜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半點作假都沒有。」
「圍觀的百姓當場就炸開了鍋,紛紛指著仁濟堂的牌匾唾罵,罵得無比難聽。」
「那些鬧事的人見百姓群情激憤,更是得意忘形,抱著屍首坐在門口撒潑打滾,不斷哭訴著自家的冤屈,添油加醋地煽動百姓的情緒,生怕這事鬧得不大。」
「他們從午後一直鬧到日暮西山,圍觀看熱鬧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仁濟堂賣毒藥害死人命的消息,可都在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遍了,而且越傳越離譜,到最後竟說仁濟堂專門售賣毒藥,已經害死了數十位百姓,成了人人喊打的黑店。」
「被這麼一鬧,咱們仁濟堂的名聲可就徹底完了。」
往日裡的仁濟堂,天不亮就有百姓排隊等候抓藥,坐堂的大夫從早忙到晚,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門庭若市,絡繹不絕,就連京中的公侯府邸,都遣專人專程來仁濟堂取藥,生意紅火得不得了。可如今,藥房門口冷冷清清,門可羅雀,別說上門抓藥問診的客人了,就連路過的行人,都遠遠地繞著走,生怕沾染上晦氣,誰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去相信一家能吃死人的藥房?
「咱們這些日子不但一個單子都沒有,有些人還故意來鬧事,說吃了咱們的藥壞了肚子,讓咱們賠他們的錢!」
「鋪子裡囤積的上等藥材堆積如山,無人問津,漸漸開始受潮變質,夥計們人心惶惶,坐立不安,紛紛想著請辭離去,三位坐堂大夫也連夜遞了辭呈,不肯再留在仁濟堂。偌大的仁濟堂,一夜之間變得死氣沉沉,半分進帳都沒有,每日還要支付夥計的工錢、藥材的倉儲費用,眼看就要徹底垮掉,關門歇業。」
「更糟糕的是,這場人命官司鬧得沸沸揚揚,很快就傳到了順天府衙。府尹大人聽聞此事,勃然大怒,當即派遣衙役氣勢洶洶地趕到仁濟堂,不由分說便把坐鎮鋪面、打理日常事務的大掌柜給鎖了起來,戴上沉重的枷鎖,直接押進了順天府大牢,如今大掌柜還在牢里受盡苦楚,生死未卜。」
「官府還當眾放話,要徹查仁濟堂投毒害人一案,若是查實,不僅要徹底查封仁濟堂,還要追究所有相關人的罪責,一個都不會放過。」
「如今仁濟堂群龍無首,上上下下亂作一團,藥材的打理,夥計的安置,大掌柜的營救,樁樁件件都懸在那裡,無人能拿主意,屬下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敢貿然前來驚擾姑娘,求姑娘給鋪子裡指一條明路,救救仁濟堂,救救大掌柜啊!」
陳掌柜說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模樣狼狽又絕望。
桃景昭靜靜聽著陳掌柜的稟報,端著茶盞的手指始終平穩,面上並未顯露出過多的驚惶失措,只是眸底的寒意一點點加深,如同寒潭結冰,冷冽刺骨,心中也大概有了清晰的打算。她心裡明鏡似的,這件事發生的時機實在是太過湊巧,又太過詭異,偏偏挑在她臥病在床、無暇顧及鋪面的關鍵時候爆發,偏偏用了這般陰毒栽贓的拙劣手段,若說沒有人在暗中刻意搗鬼,精心策劃了這一切,她是萬萬不會相信的。這背後定然有一隻黑手在推波助瀾,故意要毀了仁濟堂,斷了她的生計依仗,讓她陷入孤立無援、寸步難行的境地。
至於這躲在暗處搗鬼、精心策劃這場鬧劇的人究竟是誰,她根本無需費心去猜測,用腳趾頭都能想得明明白白。桃景韶如今在明面上,忌憚著辰王府將她護得嚴嚴實實,又顧忌著太后與聖上的態度,明面上根本奈何她不得,沒辦法直接對她下手,便只能用這樣陰私歹毒、上不得台面的齷齪法子,在暗地裡給她使絆子,噁心她、算計她,想要毀掉她手中的產業,斷她的臂膀,讓她一無所有。得不到就毀掉,這般狹隘自私、陰狠歹毒、不擇手段的法子,還真是桃景韶從小到大一貫慣用的伎倆,這麼多年過去了,半分新意都沒有,依舊只會在背後搞這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實在是卑劣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