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
賈瑛正坐在院中槐樹下看莊子上的帳冊,秋紋端了碗綠豆湯過來。
「爺,歇歇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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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瑛接過湯碗,正要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廣恩莊偏僻,平日少有外人來。這馬蹄聲來得急,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片刻之後,管事的跑了進來。
「伯爺,外面來了兩輛馬車,說是————說是薛家的太太和姑娘。」
賈瑛放下碗,神色平淡。
來得倒是快。
他原以為薛姨媽在賈母那裡碰了釘子,就該消停了。沒想到,竟追到莊子上來了。
「讓她們進來吧。」
不多時,管事引著薛姨媽和寶釵走了進來。
一進院子,薛姨媽便快走幾步,撲通一聲跪在了賈瑛面前。
「瑛哥兒,你救救你蟠兄弟!姨媽求你了!」
賈瑛起身避開:「姨媽這是幹什麼?這不是折我的壽嘛。快起來說話。」
薛姨媽跪在地上不肯起,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瑛哥兒,你蟠兄弟雖然混帳,可他到底是我的命根子啊!三千里流放,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一路上風餐露宿,到了那邊還得做苦役,他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住這個————」
寶釵站在母親身側,伸手去扶,薛姨媽卻死死跪著不動。
寶釵抬眼看賈瑛,目光裡帶著歉意,也帶著無奈。她知道這一趟不該來,可母親執意要來,她若不跟著,只怕母親情急之下說出更不得體的話來。
「姨媽,聖旨已下,金口玉言。你跪我有什麼用?我還能大得過皇上去?薛蟠的案子,是三司會審後呈報御前的。皇上判他流放三千里,已經是法外開恩。你若再四處求告,傳出去,反倒讓人覺得薛家不知好歹。」
薛姨媽癱坐在地上,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那————那就真沒法子了嗎?」
「法子,倒是有一個。」
薛姨媽猛地抬頭,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改判。」賈瑛先給她潑了盆冷水,「判決改不了。但姨媽想過沒有,薛蟠流放的地方是哪裡?」
「是遼東。九省統制王子騰王大人,如今正節制九邊軍務。遼東都司,恰好在他管轄之內。」
「姨媽與其在這裡求我,不如趕緊寫信給王大人。薛蟠到了遼東,是分到苦役營還是分到文書
房,是被人往死里使喚還是能稍微照應些,全在王子騰大人一句話。」
「姨媽,這才是正經路子。王大人是蟠兄弟的親舅舅,他難道會不管?」
薛姨媽聽他說完,眼中光芒越來越盛,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又是驚又是喜,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嘴裡已經連聲念叨起來。
「對對對,我糊塗了,我真是糊塗了!找大哥,找大哥啊————我怎麼沒想到————」
見母親被勸住,寶釵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
薛姨媽轉身就要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抓住賈瑛的手,使勁攥了攥:「瑛哥兒,姨媽方才糊塗,你別往心裡去。等這事了了,姨媽給你磕頭。」
「姨媽言重了。」賈瑛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時候不早,回城的路不好走,我就不留姨媽用飯了。
薛姨媽連連點頭,拉著寶釵就往外走。寶釵落後半步,回頭看了賈瑛一眼,微微福了一禮,便跟著母親匆匆離去。
馬車聲漸遠,院子裡安靜下來。
秋紋走過來收拾茶盞:「薛家太太方才那樣子,怪可憐的。」
「可憐?」賈瑛靠回椅背,「她兒子橫行霸道的時候,就該想到遲早有這一天。」
賈瑛繼續翻看帳冊,目光落在紙頁上,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位九省統制大人,此刻大概還不知道,他的好外甥這樁舊案,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不急。早晚會知道的。
到那時,才是真正較勁的時候。
馬車車廂里,薛姨媽神情已經從方才的絕望變成了急切。
「寶釵,你說咱們回去就寫信,還是先去王府找王征?你舅舅在任上,信得走半個月呢————」
「母親。」寶釵打斷她,「你今日跪瑛兄弟,跪錯了。」
「瑛兄弟說得對,皇上的旨意,誰也改不了。你跪他,是讓他為難,也讓咱們薛家失了體面。」寶釵眼眶微微泛紅,「哥哥的事,是哥哥自己做的孽。瑛兄弟不欠咱們什麼,賈家也不欠咱們什麼,反倒是咱們連累了人家。你這樣去求,反倒讓人看輕了咱們。」
薛姨媽被女兒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訕訕道:「我這不是急昏了頭嘛————」
「我知道。」寶釵別過臉去,看向車窗外,「所以我才要跟著來。怕你急昏了頭,說出更不妥當的話來。」
薛姨媽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去握女兒的手。
「你哥哥若是有你一半懂事————」薛姨媽說著,眼圈又紅了。
薛姨媽回城後,一刻也不敢耽擱。
王征見姑母上門,面色如此焦急,便知是為了薛蟠的事。忙將人迎了進去。
薛姨媽說明來意,眼淚又涌了上來:「征兒,你蟠兄弟的性命,可就全託付給你父親了。」
王征扶她坐下,寬慰道:「姑母莫急。表弟的案子,判的是流放,不是斬監候。人活著,就什麼都好說。等表弟到了那邊,父親自會安排。」
薛姨媽連連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王征想了想,壓低聲音:「姑母,表弟這樁舊案,當年在應天府已經了結。如今忽然被人翻出來,還直接捅到了都察院————姑母可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
薛姨媽愣住了。她從未想過這一層。
「你是說————」薛姨媽聲音發緊,「有人要害蟠兒?」
「不是要害表弟。」王征緩緩搖頭,「這案子真正要針對的,是賈雨村,表弟只是被捎帶的。
就是不知,這背後是誰的手筆,是齊閣老親自動的手還是有人遞刀子,暫時都不清楚。賈雨村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薛姨媽腦子裡亂成一團,根本理不清這些彎彎繞。
寶釵卻聽明白了,將目光垂了下去,暗暗思索起來。
從王府出來,薛姨媽又急著要去詔獄。
「你哥哥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薛姨媽說著又要落淚,「咱們去瞧瞧他,給他送些衣物銀兩。」
寶釵沒有攔,她也想去看看哥哥。
詔獄門禁森嚴。薛家的馬車遠遠停在巷口,不敢靠近。薛姨媽遞了銀子,又託了關係,好說歹說,獄卒才勉強同意放一人進去探視。
「只能進去一個,一盞茶工夫。」
薛姨媽想讓寶釵進去,寶釵卻搖了搖頭:「母親去吧。哥哥見了你,心裡踏實。」
薛姨媽抹著淚,跟著獄卒進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薛姨媽被獄卒送了出來。
她眼睛紅腫得厲害,走路都有些踉蹌。寶釵連忙下車扶住。
薛姨媽一開口就哽咽了:「你哥哥他————他瘦了許多,手腕都被鐐銬磨破了皮。他見了我,還以為是來接他出去的————」
寶釵小心地扶母親上車。
薛姨媽緩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哥哥說他冤枉。他說當年那個馮淵,不是他親手打死的,那馮淵當時還好好的。」
「母親,冤不冤枉,又有什麼區別呢?」
人死了,案子判了,白紙黑字。
如今再說這些,不過是在牢里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由頭罷了。
賈瑛的快活日子並沒過多久因為戴權來了。
戴權帶著兩個小太監進了院子,一進門便笑道:「宣武伯好清閒,倒叫咱家好找。」
「戴公公大老遠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戴權也不多寒暄,正色道:「陛下口諭。」
戴權清了清嗓子:「你倒是會躲清淨,趕緊給朕滾回來。再不回來,都指揮使的位置,朕就換個人當了。」
賈瑛哭笑不得:「臣領旨。」
戴權這才重新露出笑意,低聲道:「陛下這幾日心情不大好,宣武伯當心些。」
「多謝公公提點。」
戴權擺擺手,帶著小太監們走了。
黛玉從屋裡走出來,輕聲問道:「要回京了?」
「嗯。
「什麼時候走?」
「即刻。」
「我去收拾東西。」
「不必。」賈瑛叫住她,「你且在莊子上多住幾日,想回了,我再來接你。」
黛玉搖了搖頭:「你回京,我留在這裡做什麼?一起回去吧。」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
賈瑛靠在車廂里,閉目沉思。戴權說承泰帝心情不好。
是鐵網山刺殺案查出了新東西?
還是賈雨村的案子牽扯出了誰?
又或者是薛蟠那樁舊案,讓皇帝對他的觀感起了變化?
賈瑛將黛玉送回林府後,便直接進了宮。
御書房外,戴權正在台階上候著。見他來了,忙迎上來:「伯爺來得快,陛下在裡面等著呢。」
承泰帝面色確實不太好看,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
「臣賈瑛,參見皇上。」
「起來吧。廣恩莊的莊稼,長得好嗎?」
「回皇上,麥子快收了,預計畝產兩石有餘。」
承泰帝哼了一聲,終於切入正題:「賈雨村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來了。
「臣所知不多。只知賈雨村在應天府任上,審理薛蟠一案時徇私枉法。此案被翻出後,三司會審,賈雨村供認不諱。」
「他供認了什麼,你清楚嗎?」
「臣不清楚。」
「不清楚?那你怎麼恰恰在案發之前,帶著賈府的女眷去了護國寺。又在護國寺里,讓甄士隱的夫人認出了賈雨村。」
賈瑛的心沉了一下。
「臣————」
「朕沒讓你解釋。」承泰帝打斷他,「朕只問你一句話。」
「你設這個局,是為了替甄家伸冤,還是為了借朕的刀,除掉王子騰舉薦的人?」
賈瑛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
說是為了伸冤,你一個武將,有什麼資格越俎代庖?
說是為了除掉政敵,你一個臣子,竟敢把皇帝當刀使?
「臣————」
「想清楚再答。」
「臣在護國寺,確是偶然遇見賈雨村。封氏認出他,也是意外。臣承認,臣知道封氏遞狀之後,沒有阻止。」
賈瑛抬起頭。
「但臣從未想過要借陛下的刀。臣只是想,賈雨村這樣的人,不配為官。他能為了攀附權貴而枉法,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出賣朝廷。」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你這番話,朕信一半。」承泰帝淡淡道,「另一半,朕暫且記著。」
「叫你來,不是為了翻賈雨村的舊帳。」承泰帝拿起案上一份摺子,丟到他面前,「看看。」
賈瑛撿起摺子,翻開。
只看了幾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摺子是遼東都司發來的,八百里加急。
遼東建州女真部,近來異動頻繁。其首領阿勒坦,吞併周邊數個部落,勢力急劇擴張。
遼東總兵賀世魁,以「懷柔」之策應對,未予進剿。
而九省統制王子騰,在給兵部的呈文中稱,女真不過是「疥癬之疾」,不足為慮。
賈瑛握著摺子的手微微發緊。
建州女真。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賈瑛深吸一口氣:「陛下,王子騰之言,不可信。」
承泰帝的目光閃了閃:「為何?」
「臣不知遼東具體情況,但臣懂人心。王子騰說女真是疥癬之疾」,可他卻沒有派一兵一卒去剿。賀世魁說「懷柔」,可懷柔的結果,是女真越做越大。」
「他們一個在遼東養寇,一個在京城邀功。等女真真正成勢的那一天,他們再出兵去打,打贏了,功勞是他們的。打輸了,也無非是賊勢猖獗,非戰之罪」。
9
承泰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繼續說。」
「臣斗膽問陛下一句,王子騰節制九邊,手握重兵。他在九邊的威望,是陛下的威望,還是他自己的威望?」
承泰帝叩擊案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就憑這句話,朕就可以治你離間君臣之罪?」
「臣知道。所以臣才要說。臣是武將,臣知道武將的心思。太平年月,武將最怕的不是打敗仗,是沒仗打。沒仗打,就沒功勞,沒功勞,就升不了官,攬不了權。」
「九邊的銀子,有多少真正花在了兵士身上?陛下在京城,看不見。臣也看不見。但臣知道,一個真正想把仗打好的人,不會說敵人是疥癬之疾」。
承泰帝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覺得,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仁厚端方,是國本所系。」
「朕問的不是這個。」承泰帝盯著他,「朕問的是,他還能不能坐穩那個位置?」
賈瑛抬起頭,與承泰帝對視。
「能。」
「為何?」
「因為皇上讓他坐,他就能坐。」
「朕若是不讓他坐呢?」
「陛下。」賈瑛緩緩道,「太子殿下的腿斷了,但太子的心沒斷。臣在鐵網山上見到太子殿下時,他腿上鮮血淋漓,卻只問臣,父皇安否。」
「這樣的兒子,臣覺得,值得陛下給他一個機會。」
承泰帝的眼眶,似乎微微紅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你回去吧。遼東的事,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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