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薛蟠上路,薛蝌進京
薛蟠上路,薛蝌進京
薛蟠流放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九。
天剛蒙蒙亮,薛家母女就早早前往大牢外等著。
薛蟠被押出來時,雙手還戴著木枷,身上穿著灰撲撲的囚服,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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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的差官看了一眼薛家遞過來的包袱,隨手翻了翻,把裡頭的銀票抽出來塞進自己懷裡,這才對薛姨媽點了點頭:「城外十里亭等著吧,給你一炷香工夫。」
十里亭在城東官道旁,是個半舊的石亭子。
薛姨媽坐在亭子裡,手一直在抖。寶釵站在她身後,神情也是極為緊張。
直到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差役才押著薛蟠出了城。
薛蟠見了亭子裡的母親和妹妹,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
「媽!妹妹!」
薛姨媽衝過去一把抱住兒子,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路上要聽差爺的話,你舅舅已經打點過了————」
「媽,我不想走!」薛蟠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兩條腿直往下墜,像是要賴在地上不走了,「我沒殺人!那家人自己告錯了狀————」
差官冷著臉走過來:「行了,時候到了。」
看著薛蟠被拽起來,踉踉蹌蹌地被押走。
薛姨媽癱在地上:「我的兒;以後咱們薛家可怎麼辦啊:這偌大的家業只靠咱們母女怎麼守得住。」
薛姨媽哭得昏厥過去,寶釵與鶯兒費了好大力氣才將她扶上馬車。
回到住處,寶釵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心中亦是悽惶。
薛家半數家產充公,雖說不至於傾家蕩產,可在京中的買賣、鋪面、存貨都被抄沒大半,剩下的也不過是些零散產業,撐不起往日的門面。
更要命的是,薛蟠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薛家沒了男人,那就是待宰的肥羊。
「姑娘。」
鶯兒端了參湯進來,低聲道:「太太方才睡了,姑娘也歇歇吧。」
寶釵搖搖頭,接過參湯放在桌上,問道:「金陵那邊————可有信來?」
鶯兒正要回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門房的通報聲:「太太,姑娘!薛蝌少爺到了!還有薛二姑娘也一併來了!」
寶釵霍然起身,快步走出內室。
薛蝌是薛姨媽的侄子,薛蟠和寶釵的堂弟,薛家二房的長子。這些年薛蝌一直在金陵守著薛家
祖宅和南邊的產業,他父親前年病故,母親又常年多病,家中一應事務全靠他一人操持。薛蝌身邊還有個胞妹,名喚寶琴,今年剛滿十五,兄妹二人相依為命。
薛蟠出事之後,薛姨媽便讓人快馬送信回金陵,將京中變故告知薛蝌。薛蝌收到信後,當即決定動身進京。
院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年輕人,身材高挑,面容與薛蟠有四五分相似,正是薛蝌。
薛蝌回身,從車上扶下一個少女。
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量窈窕,生得雪膚花貌,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清澈。雖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通身的靈氣。
「姐姐!」寶琴一眼瞧見寶釵,眼眶便紅了,快步上前握住寶釵的手,「大哥哥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寶釵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你們怎麼一道來了?我還當只有薛蝌一人進京————」
薛蝌上前拱手行禮,面色凝重:「姐姐,收到伯母的信後,我本想獨自進京。可琴兒說什麼也要跟來。」
寶琴接過話頭,聲音堅定:「自父親去後,我們兄妹全靠伯母照拂。如今伯母有難,我若不來,還算是人嗎?」
寶釵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將寶琴緊緊摟住。
薛蝌在一旁見了,也是眼眶微紅:「姐姐,伯母身子如何?」
「母親她————如今剛睡下。」寶釵擦了淚,引二人往屋裡走。
薛姨媽剛悠悠轉醒,聽見動靜,掙扎著睜開眼。她一眼瞧見薛蝌,眼淚便止不住地流,待看見薛蝌身後的寶琴,更是哭出聲來:「琴兒也來了,好孩子,難為你了。」
寶琴快步上前,在榻邊跪下,握住薛姨媽的手:「伯母,琴兒來了。你別怕,有哥哥和我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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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攥著寶琴的手不放。
薛蝌上前幾步,在榻前跪下行了大禮,正色道:「伯母,侄兒此番進京,便是為了保住薛家。」
薛姨媽一愣,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薛蝌從懷中取出一摞帳冊,雙手奉上:「這是侄兒這幾年在金陵打理的產業帳目。南邊的鋪子、田莊、茶園、織坊,一共二十三處,去年淨利六萬八千兩銀子。雖說朝廷罰沒了京中半數家產,但南邊的根基還在,帳上現銀也還充裕。只要咱們穩住陣腳,一步一步慢慢來,薛家倒不了。」
薛姨媽顫著手接過帳冊,眼淚又涌了出來:「可我一個婦道人家,你大哥又————」
「伯母放心。我薛蝌雖只是薛家二房,卻也是姓薛的。從今往後,京中與金陵兩處的產業都由我來打理。不求恢復往日富貴,但保薛家上下衣食無憂、體面不墜,侄兒還是做得到的。」
寶釵怔怔地看著這個堂弟。
薛蝌小時候便比薛蟠穩重懂事,父親在世時也曾誇過「蝌兒日後可成大器」。如今看來,父親
果然沒有看錯。
薛蝌的到來,讓薛家母女總算有了主心骨。
寶釵將薛蜊安置在外院書房旁的廂房裡,寶琴則住進了寶釵院中。薛蝌當夜便查看了京中剩餘的產業帳目,眉頭越皺越緊。
薛蝌放下帳冊,對寶釵道:「姐姐,這些鋪面營收有限,還得從長計議。」
「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先在京中盤下一處正經的綢緞莊。南邊的織坊產出的絲綢錦緞,品質在京城也算上乘,與其賤賣給別家,不如咱們自己開鋪子直銷。另外,金陵的茶園這兩年收成極好,茶葉運到北邊,利錢至少翻三倍。」
寶釵聽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心裡有數就好。母親那邊,我會慢慢與她說。」
「還有一事,想請姐姐幫忙拿個主意。」
「你說。」
「我打算明日去拜訪賈家。」薛蝌斟酌著措辭,「蟠大哥的事,說到底賈家也被牽連得不輕。
我既來了京城,若不上門致意,反倒顯得薛家不懂禮數。再者,日後在京中行走,賈家的門路總歸還是要維持的。」
寶釵沉默片刻,微微點頭:「你想得周全。明日我與你一道去。」
次日一早,薛蝌便備了禮,與寶釵一同前往寧國府。
賈母聽說薛家來了個侄子,本不願見客,架不住寶釵親自來請安,只得讓人請了進來。
薛蝌進到正院時,上前幾步,端端正正跪下叩首:「晚輩薛蝌,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抬了抬手:「起來吧。倒是個齊整孩子。」
薛蝌起身,垂手而立,目不斜視。從懷中取出一封禮單,雙手奉上:「晚輩此番進京,一來探望伯母,二來替我蟠大哥的魯莽向府上賠罪。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老太太笑納。」
鴛鴦接過禮單,賈母掃了一眼,面色稍霽。
「你倒是個懂事的。」賈母嘆了口氣,「你大哥的事,雖說連累了我們賈家,可我心裡也明白,那也是你大哥自己作下的孽。你年紀輕輕便擔起家業,不容易。」
「老太太寬厚。晚輩雖年輕,卻也知道薛家能有今日,全仗賈家多年照拂。日後京中行走,但凡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老太太儘管吩咐。」
賈母點點頭,又與薛蝌說了幾句家常,便讓鴛鴦送客。
薛蝌出了正院,又去拜見賈政。賈政自被革職後便閉門不出,聽聞薛蝌來訪,猶豫片刻,還是見了。
薛蝌行禮後,賈政打量他幾眼:「讀過書?」
「回世伯,晚輩幼時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幫家父打理產業,便荒疏了。」
「你比你大哥強。薛家有你,總算還有希望。」
賈政又問了幾句金陵的風土人情,薛蝌一一作答,言語得當,進退有度,倒讓賈政生出幾分好感。
「你既然來了京城,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只管來府里說話。雖說我如今沒了官職,可幾個子侄還在朝中。」
薛蝌心中一動,知道賈政說的「子侄」是誰,忙再次行禮道謝。
從賈政處出來,薛蝌正欲告辭,卻見一人迎面走來。那人面容英挺,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寶釵在一旁輕聲道:「這便是宣武伯。」
薛蝌心頭一震,忙上前行禮:「薛蝌見過宣武伯。」
賈瑛停住腳步,目光在薛蝌身上掃了一圈:「你是薛家二房的?」
「是。」薛蝌垂手答道。
賈瑛點點頭,忽然問道:「金陵鰣魚今年什麼價?」
薛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考較他,略一思索便答道:「鰣魚春季最貴,清明前後一斤值銀三兩。但鰣魚出水即死,北運須以冰鎮,成本甚高,京城能賣到十兩一斤。」
「運到京城損耗多少?」
「若走漕運,七日可到,損耗約三成。若走陸路快馬,三日到京,但每次最多運百斤,損耗約一成半。以晚生愚見,魚生意利薄風險大,不如改做火腿、乾貝等乾貨,利錢反倒更高。」
賈瑛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些許笑意:「你倒真是個做生意的料。你大哥的事,已經了結。薛家往後如何,就看你的本事了。京城不比金陵,水深得很,你自己小心。」
「多謝宣武伯提點。」
寶釵目送賈瑛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對薛蝌道:「走吧。」
「姐姐,這位宣武伯比我想的還要厲害。剛剛若我答得含糊,只怕日後他根本不會正眼瞧我。」
「你答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