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月魂古玉,鬼神裹屍布!
月亮舫內部,和外面的風雪完全是兩個世界。柔和的月華透過珠簾,給舫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這裡面的陳設算不上奢華,但很是古樸和雅致。一條玉石長案,幾隻軟玉蒲團,一鼎三足小香爐,青煙裊裊,一股淡淡的檀香,在鼻尖縈繞不去。
江禾盤膝坐下,全身的虛弱感似潮水湧來,但他挺著脊背,沒有表露出自己的弱勢。姚青泠抱著長槍坐在他身側,寸步不離的打量著四周。
兩名身穿月白長袍,臉上戴著半月面具的女子走進來,為三人奉上熱茶還有幾碟晶瑩的瓜果,隨後躬身一禮,又退了下去。
月剎坐在主位,她沒有戴面具,那張冷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眉心那彎淺淺的月印,流轉著微光。
「江總隊嘗嘗,這是我們月神會的【月露茶】。」她端起茶杯,對著江禾示意,「是用雪蓮和月露花精萃炮製而成,有清心凝神之效。對你現在的身體,有好處。」
茶香清冽,聞之便覺心頭一陣清明,腦海里那股混亂感都被撫平了些許,但江禾沒去動。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平靜。他怕自己一平靜下來,對父母安危的擔憂,還有對自身的處境判斷,都會一併消退。
「說吧,」江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思緒,抬眼看向月剎,「你帶我來,到底想談什麼。」
月剎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他身旁的姚青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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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泠感受到這道目光。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提著長槍走到了艙門外,像尊冰雕一樣守在門口。
「你這朋友倒是個實誠人…」月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禾,「自我介紹一下,我名月剎,月神會執事,封號冰月王,江總隊或許有過耳聞……」
「月剎執事,」江禾打斷月剎的廢話,開門見山道,「閒話什麼的就不要說了,說正事吧。」
「呵…」月剎品了一口熱茶,然後道,「江總隊心中,想必積攢了許多疑問。不如,你來問吧。」
江禾沉默了片刻,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們月神會和拜鬼教,到底是什麼恩怨?」
從鬼市主那裡,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但那些信息非常零碎。
「恩怨?」
月剎的眼神冷了下去,那是一種發自骨髓的憎惡和鄙夷。
「我們和那群東西,其實談不上恩怨。」她冷笑一聲,「他們只是一群小偷,一群從月神會叛逃出去的…小偷!」
「小偷?」江禾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沒錯,小偷。」月剎的語氣裡帶著切齒的恨意,「以江總隊的身份,想必不難查到,百餘年前,我們教會內部發生了一場劇烈的譁變。」
「在那之後,拜鬼教才得以建立。而那場動盪的根本原因,就是有一群利慾薰心的竊賊,從我們這裡,偷走了一件東西……」
月剎的聲音停住,接下來的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偷走了一件…聖物!」
江禾的眉頭不由一挑,一個大膽的猜測脫口而出。
「月神之骸?」
「!!」
月剎那張冰山臉上露出了驚容。
她一下坐直了身體,死死盯住了江禾,好似要將他看穿,「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月神之骸!
這是月神會最高的機密!
除了他們自身廖廖幾位高層,絕不應該有外人知曉!
江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平靜的看著這位月神會執事。心裡也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居然真是那東西……
月剎胸口微微起伏,好半天才平復下情緒,她重新審視起眼前的這個青年。
「是我都低估了你,江總隊。」
月剎開口說道,「沒錯,他們偷走的,正是我們月神會的根本…【月神之骸】。那群無恥的小偷,用我們供奉的聖物,建立了他們那個骯髒的邪教!」
江禾心中,有一條模糊的線,漸漸清晰起來。
「所以,你們這百年來一直追殺拜鬼教,就是為了尋回【月神之骸】。你們這次來北寒鬼城,也是衝著它來的?」
「我們有特殊的方法,可以感應到聖物的微弱氣息。」
月剎承認道,「這些年,我們從未放棄過追尋。但那群小偷藏得很深,把聖物封印了起來,我們一直無法確定它的具體位置。直到最近……」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抹寒光,「那個最大的叛徒,從沉睡中醒來,我們追蹤著她才鎖定了這座鬼城。」
「在來之前,我們也不確定聖物就在這裡。沒想到最後還是晚了一步,被那個叛徒得逞了。」
聽完這番話,一個個零碎的線索,迅速在江禾的腦子裡串聯起來。
所以,北寒鬼城這場風波的全部脈絡,是月神會當年那位聖女偷走了【月神之骸】藏在這裡。
現在她藉助苗苗的身體醒過來,帶著拜鬼教過來,準備取回這件聖物,月神會的人也一路追到了這裡。
但不管是拜鬼教還是月神會,都是外來者。
想在這座鬼城裡搞事情,都繞不開鎮守在這裡的凌家,於是雙方都在暗中和凌家展開合作。
不對……
江禾又想起了凌修那熟練的禁法,還有那位第二鬼主和他的親密姿態,那絕不是短時間能形成的默契。
更大的可能是,拜鬼教早就和凌家勾搭上了,甚至早就在北寒鬼城布下了棋子,北境王凌震的意外,就給了他們一個絕佳的契機。
凌修想藉助拜鬼教的力量,為他父親招魂,結果陰差陽錯,把白骨巨舟上的那個魔頭給招了出來。
至於月神會,應該是後來才介入的。
或許是凌家野心太大,想玩一出驅虎吞狼,左右通吃的把戲。也有可能,這根本就是拜鬼教在背後授意的……
江禾收回紛亂的思緒,再次看向月剎,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你剛才一直提到『叛徒』,還說她最近才甦醒…你知道,在我妹妹身體裡醒過來的那個意識,是誰?」
「她?」月剎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刻骨的恨意,「她就是當年帶領那群竊賊,偷走【月神之骸】的罪魁禍首!是我們月神會兩千年來,最大的叛徒!」
果然!
江禾的心猛的一沉。
雖然早在和鬼市主交談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這種猜想,可現在得到這位月神會執事的親口證實,這種衝擊力還是讓他胸口一陣發悶。
在苗苗身體裡醒來的那個,強大無匹的存在,就是拜鬼教的第一任教主!
「看起來江總隊對我們月神會的秘辛,知道的還不少。」
月剎捕捉到了江禾的微表情,繼續說道,「我們整個教會都依存於【月神之骸】,在聖物的影響下,我們族中的女子,有極小的概率會誕生一種特殊的體質,可以承載部分月神的力量,和聖物產生共鳴。」
「我們把擁有這種體質的女子,尊為【聖女】,視為月神在人間的代行者,由她來領導我們整個教會。」
月剎的聲音里,帶起了一種深深的虔誠,還有狂熱。
「而那個叛徒…月離,就是一百一十九年前的那一任聖女!」
「月離…」
江禾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原來苗苗身體裡那個意識,叫月離。
「她身為聖女,為什麼要偷走【月神之骸】?」江禾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月剎的呼吸滯了下,一股壓抑的怒火從她身上升起,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別過頭,似是不願去看江禾的眼睛。
「因為她利慾薰心!被力量蒙蔽了雙眼!她不滿足於只承載部分神力,她妄圖染指月神的全部力量,成為新的神明!」
是這樣嗎?
江禾對這個說法保留懷疑。
從他跟『月離』短暫的接觸來看,那個女人雖然行事冷漠,但並不像那種被力量沖昏頭腦的人。
這位月剎執事在隱瞞著什麼,月離當年叛逃的真相,絕對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不過江禾也看出了月剎的抗拒,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她和我妹妹苗苗,是怎麼產生聯繫的?為什麼她會從苗苗的身體裡醒來?」
這個問題就像是一把刀,再次捅進了月剎的痛處。
「那個叛徒!」
月剎的臉色蒼白下來,
「她從【月神之骸】上,竊取到了一種禁忌的秘法,一種類似於借體重生的邪術。但這種邪術有著很大的限制,唯一的容器,就是只能是和她一樣,擁有【聖女】體質的後繼者。」
「而你的妹妹,就是自當年聖物被盜走之後,我們月神會近百年來,誕生出的…唯一一例【聖女】體質!」
「拜鬼教那群喪心病狂的竊賊!為了讓月離那個叛徒從沉睡中醒過來,他們不惜冒著巨大的風險,再次潛入我們的聖地,在十六年前,將尚在襁褓中的新任聖女…偷了出去!」
「?!」
江禾的腦子裡炸開一道落雷。
十六年前…尚在襁褓…偷了出去…一幅幅塵封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原來…這才是真相!」
苗苗根本不是被遺棄的,她是被拜鬼教的人從月神會偷出去的!
那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雪也根本不是什麼天災,是那位拜鬼教的初代教主,進行轉生儀式引發的異象?!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讓江禾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直在追尋的真相,現在終於層層剝開在他面前,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壓的他快喘不上氣來的沉重。
所以,從苗苗降生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註定了嗎?包括她被爸媽撿到,也是被安排好的一環?這也能解釋爸媽的記憶為什麼是被篡改過的……
看著江禾失魂落魄的樣子,月剎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她的身體前傾,聲音帶起了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現在你明白了嗎?江總隊。月離那個占據了你妹妹身體的叛徒,她偷走了我們月神會的聖物,也奪走了你的親人。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
「跟我合作吧,我們一起對付拜鬼教,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苗苗…不是東西。」
江禾沉聲開口,糾正道,「她是我妹妹。」
月剎詫異了一下,然後附和道,「對,我們一起,救回你的妹妹。」
江禾慢慢抬起視線,看著月剎,「苗苗的生身父母呢?這麼多年就沒做過什麼嗎?」
月剎的眼神波動了一下,然後道,「都在我教總部,你想見見他們嗎?」
那一絲細微的變化,當然沒能逃過江禾的視線,他沒有去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
「白野口中的【聖山】,在什麼地方?」
「我們要是知道那群小偷的老巢在哪,早就將他們踏平了。」
月剎答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月離已經甦醒,她和聖物之間的關聯太深,不管她出來後去哪裡,我們都能追蹤到她的位置。」
江禾看著月剎,又問了一個問題。
「既然【月神之骸】就在【太幽刑獄】里。那麼苗苗…月離進入那裡,會經歷什麼?她什麼時候能出來?」
月剎輕輕咬了下牙關。
「【太幽刑獄】是【月神之骸】自帶的一方神國鬼蜮,裡面有什麼,除了月離沒人知道。至於她什麼時候能結束試煉,我也不清楚。」
月剎看著江禾失望的眼神,話鋒一轉。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拜鬼教的繼任大典在哪一天。」
江禾的瞳孔一縮,「哪一天?」
「大寒。」
「大寒?」
江禾立刻在心中推算了一下日期。
一月二十三號。
「為什麼是這一天?」
「因為…當年月離偷走聖物的那一天,就是大寒。」
月剎的語氣冰冷,「十六年前,他們偷走你妹妹的那一天,也是大寒。對於那群叛徒來說,這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什麼特殊意義?」江禾疑惑,「這和繼任大典又有什麼關聯?」
月剎沒有解釋,她看著江禾,「我不知道月離在【太幽刑獄】里要待多久,但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會在大寒之前出來。」
「她會在那一天,徹底完成她的轉生。你如果想救你妹妹,就要在那一天之前阻止她。」
「所以,江總隊。我要拿回【月神之骸】,你要救回你的妹妹,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們是天然的盟友。」
「大寒…盟友…」
江禾沉默了。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誠然如這位月剎執事所說,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可……
江禾的視線,不著痕跡的掃過另一邊的帘子,沒有去戳破什麼。
「苗苗,我一定會救。」他迎上月剎期待的目光,開口說道,「不過,合作的事情,我需要時間考慮。」
「畢竟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的狀態很差,鬼靈也受了損傷,需要時間恢復。」
月剎似是早就料到江禾會這麼說。
她翻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玉盒子,沿著桌面,輕輕推到了江禾面前。
「這是【月魂古玉】。」
打開,裡面是一塊玉牌,散發著瑩瑩微光。
「你的【燭龍之骸】算得上是龍屬鬼靈里的帝王,但它終究只是一具骸骨。這塊【月魂古玉】,可以溫養它的殘魂,加快修復它的損傷。」
說著,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江禾那明顯虛弱的身體上。
「至於你的身體,我們月神會也有秘藥,可以幫你快速補充虧空的精血。江總隊若是不嫌棄,可以隨我回去暫住一段時日,也算讓我們聊表誠意。」
這是變著法的要我跟著去啊。
剛才就拋出苗苗的生身父母試探,現在又給出甜頭再次邀約。這麼迫不及待,只是為了拉我進月神會的陣營?
江禾心中冷笑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月神會向來神秘低調,從不跟外界接觸。我一個外人登門拜訪,不合適吧?」
「此一時彼一時。」月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北寒鬼城一事後,我們月神會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況且,以江總隊的天資和潛力,就算這次我們不能聯手,我們也願意結交您這樣一位朋友。」
這番話可以說滴水不漏,既捧了江禾,又表明了姿態。
江禾拿起那塊【月魂古玉】,入手溫潤,一股清寧的能量順著掌心緩緩滲入,讓他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那就多謝月剎執事的款待了。」他收起玉盒,站起身來,「早就聽聞月神會歷史悠久,底蘊深厚,我心裡是嚮往已久,一定要登門拜訪。」
「不過,雪城那邊還有些事急需回去處理,只能下次了……」
江禾說著就起身。
「既然如此,我就不強留了。」
月剎也沒有強求的意思,她同樣起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寒之前,我等江總隊的答覆。」
「一定。」
片刻之後,月亮舫降落在一片被風雪覆蓋的荒原上。
不遠處,凌家鎮的燈火,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江禾和姚青泠走下月舫,刺骨的寒風立刻卷了過來。
月亮舫沒有半點停留,再次升空,很快就融入了夜幕,消失不見。
「……」
船舫內,月剎回到案前,對著內艙的方向,恭敬的躬身行禮。
「聖主,那小子走了。」
一道珠簾後面,一個帶著幾分笑意的女人聲音,輕和傳來。
「這小傢伙把餌吃了,鉤卻不咬,倒是精明。」
月剎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聖主,既然他是影響月離那個叛徒融合的關鍵,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把他帶回去?以他現在的狀態,還有他肩上那頭鬼王也消耗巨大,想要控制他易如反掌。」
「哦?」簾後的聲音輕笑了一聲,「你覺得,他那條左臂如何?」
月剎回憶了一下,答道,「確實有些古怪,但被那些布條封印著,看不出門道。不過在我這【月舫】之上,量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那你比之北境王凌震,如何?」
月剎思索片刻,沉聲答道,「伯仲之間。」
「呵呵……」簾後又是一聲輕笑,「半年前,北境王凌震就栽在了那條手臂上。跟他一起的還有一個活了千年的老魔頭,雙雙摺戟。」
「什麼?!」
月剎的瞳孔一縮。
這條情報,她竟完全不知!
「那條手臂,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看不出來很正常。」
簾後那聲音再次傳來,恍惚洞穿風雪,「因為裹著它的那些破布條,曾是用來包裹鬼神屍骸的【裹屍布】。」
「至於那條手臂…那是一件【鬼神遺物】。」
月剎一下子僵在了原地,滿臉難以置信。
「鬼神遺物?!」
這種傳說中的東西,剛才就在自己面前?!
「你以為……」
「月離她為什麼要把【墮仙遺藏】選在這裡?你又以為,這座城二十年前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淪為鬼城?偏偏只有凌家躲過了那一劫?」
那聲音說出一句,月剎臉上的駭然就多一分,她張大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的月舫,滑過鬼城上空,下面是一片荒涼和死寂。
高天之上,那輪冰月,散發著幽冷寒光。
「呵呵,」
那聲音笑了笑,語氣里透出了一股子嘲弄。
「又有誰能想到,堂堂北境之王,實際上是別人留下來的一條看門狗呢?」
「更可笑的是,你的好姐姐,我的大弟子,竟然和一條狗生誕下了一個子嗣……」
「該說不說,月離她下棋啊,總能壓我一頭呢……」